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大靖永安二 ...

  •   大靖永安二十七年,春。

      距离青溪县那场惊天抄家、苏敬之含冤腰斩,已然过去三年。

      当年十五岁的仓皇少女,历经三年江南隐姓埋名、颠沛蛰伏,终是褪去稚气,长成十八岁亭亭玉立的模样。

      三年光阴,足够一场大雪掩埋旧迹,足够世人淡忘一桩清官沉冤,足够婺州赵承业一众贪官污吏坐稳权势、安享赃银、风光无限。

      可唯独不够,抹平苏晚卿心底的恨。

      三年来,她与母亲隐于江南水乡,改名换姓,敛尽锋芒,藏起所有过往。

      遵从父亲临终遗愿,她从未贸然回京、从未贸然寻仇、从未暴露身份。

      可她从未一日放下那场四百万两的滔天冤案。

      父亲提前预判死局、狠心逐妻逐女、独自从容赴死、背负千古巨贪污名、血染菜市口的模样,永远刻在她骨血里。

      那桩由赵承业一手主导、百余名官吏串通、伪造账册、捏造供词、官官相护闭环铸就的冤案,那桩毁尽苏家、冤杀忠良、污浊吏治的滔天黑幕,她日夜复盘、字字铭记、件件清查。

      三年蛰伏,她没有虚度半分光阴。

      她弃了闺阁娇柔,潜心苦读律法、深究账册规制、熟记朝堂流程、摸清刑狱规则,遍读历年灾案卷宗、官场旧例。

      她清楚知晓,当年父亲一案,铁案闭环、层层盖印、圣裁已定,寻常渠道绝无翻案可能。

      能翻四百万两钦定巨案者,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当朝大理寺卿——陆砚辞。

      掌天下刑狱复核之权,勘百官罪案,断天下冤屈,是大靖唯一有权推翻三司会审铁案、重查旧朝钦定重案的人。

      只是陆砚辞身居帝都,权重滔天,清冷孤高,常年深居朝堂刑狱重地,寻常人终生不得见其一面。

      三年隐忍筹谋,苏晚卿步步等待,终于等来了唯一的契机。

      春三月,婺州突发旧案余波,当年赈灾旧账疑点被再度提起。

      朝廷下旨,派刑部侍郎前来婺州巡查、重核地方旧账、整顿吏治。

      刑部侍郎,虽不及大理寺卿权柄极盛,却是朝堂刑狱核心官员,手握递卷上奏之权,是眼下她唯一能近身、能接触、能投递证据、能撬动旧案的突破口。

      机会难得,转瞬即逝。

      苏晚卿辞别母亲,孤身折返婺州边境,潜伏入城。

      她刻意收敛所有清丽风骨、抹去大家闺秀气质,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束起长发,素面不施粉黛,伪装成城中迎客酒楼的打杂店小二。

      她心思极深,筹谋极稳。

      复仇、翻案、洗雪父冤、倾覆所有奸佞——所有滔天执念、血海深仇,尽数压在心底最深之处,不外露、不显露、不泄半分。

      表面之上,她只是一个眉眼干净、安分老实、手脚勤快、略显怯懦的普通小店伙计,人畜无害,无人设防。

      她的计划清晰缜密:

      今夜刑部侍郎落脚城中最大的临江酒楼,入住顶层雅间。
      她借店小二身份近身伺候,伺机观察、暗中试探、寻机递上自己三年搜集的零星疑点证据,借刑部之手,掀开当年旧案的第一道裂缝。

      只要能让朝堂注意到四百万两巨案存有疑点,她便有后续层层推进、步步翻案的机会。

      日暮西沉,暮色笼罩婺州城。

      临江酒楼灯火次第亮起,楼内宾客往来、喧嚣热闹,达官贵人、乡绅官吏络绎不绝。

      顶层贵宾雅间,尽数被官府提前包下,守卫森严,仆从林立,寻常伙计不得随意靠近。

      苏晚卿低着头,握着抹布,跟着后厨伙计一同上楼。

      三年蛰伏克制,早已让她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眼底澄澈平静,无波澜、无急切、无恨意,唯余恭顺安分。

      心中却是万丈波澜,步步算计。

      她早已摸清刑部侍郎的落脚房号,熟记楼层布局,只待找准时机近身。

      许是连日紧绷心神、许是楼层格局相似、许是守卫官兵临时调换站位扰乱路径,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错开侍卫视线,一心直奔目标雅间,未曾细看门牌。

      抬手,轻推房门。

      木门轻响,应声而开。

      屋内没有官员闲谈、没有仆从伺候、没有公文案卷。

      一室静谧,清冷无声。

      与外头喧嚣酒楼截然不同,这里寒气浸室、气场森冷、威压沉沉。

      苏晚卿心头微怔,瞬间察觉不对。

      抬眸一瞬,她骤然僵在原地。

      房内靠窗设一席木桌,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一道玄色身影静坐桌前,身姿挺拔如峰,肩背凛冽孤绝,一身暗纹九卿官袍衬得整个人清冷矜贵、生人勿近。

      男人单手执杯,垂眸浅酌,目光淡淡落在桌案卷宗之上。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凌厉,眉眼覆着常年勘断生死的冰霜淡漠,深邃漆黑的眸子,洞悉人心、看透虚实,自带生杀予夺的滔天威压。

      是她三年来心心念念、日夜推演、唯一能翻案的人——

      大理寺卿,陆砚辞。

      不是刑部侍郎。

      她记错房间、走错雅间。

      原本刻意伺机接近次一级的刑部官员,却阴差阳错,直接闯入了大靖刑狱之巅、最有权势的冷面权臣面前。

      空气瞬间凝滞。

      烛火轻摇,落影斑驳。

      苏晚卿心脏骤然紧缩,瞬间冷静复盘局势。

      慌,无用。

      退,突兀。

      此刻仓皇失措,反倒引人疑心。

      千钧一发之间,她瞬间压下心底所有惊澜、所有筹谋、所有血海深仇、所有翻案执念。

      眼底所有清明锐利尽数收敛,瞬间换上一副懵懂莽撞、惊慌局促、胆小怯懦的模样。

      她微微垂首,肩背微绷,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无措,指尖微微攥紧抹布,姿态拘谨卑微,十足一个走错房间、惶恐闯祸的底层小店伙计。

      无人知晓,这一副怯懦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隐忍深沉、步步为营、誓要倾覆浊天的复仇之心。

      所有算计,所有执念,所有冤屈,所有恨意,死死封存心底,不露分毫。

      陆砚辞闻声抬眸。

      清冷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烛火,淡淡落在门口少年身上。

      起初只是寻常审视,可下一瞬,他眸光微顿。

      眼前之人虽是粗布短打、束发素面、一身市井布衣,可身姿纤细挺拔,脖颈白皙纤细,眉眼清丽绝尘。

      哪怕刻意掩去所有风华、刻意扮作平庸卑微,也藏不住那张惊心动魄的清丽容色。

      尤其是一双眼,看似温顺怯懦,干净剔透,像山间未经世俗的清泉,纯良无害。

      可细看之下,眼底沉静得过分,沉稳得不像寻常市井少年。

      陆砚辞阅人无数,勘遍朝野人心,瞬间看出些许端倪——这不是男子,是女子易容假扮。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婺州鱼龙混杂,酒楼市井之间,竟有这般容色、这般心性的女子,甘愿屈身扮作店小二,潜伏在此。

      她为何伪装?为何近身?为何闯入官区?

      无数疑虑闪过,却并未让他生出戒备反感,反倒生出浓烈的占有欲。

      常年身居高位、冷心寡情、不近女色的大理寺卿,此生难对何人动心,可此刻看着眼前故作怯懦、眉目绝艳的少女,心底莫名生出一念——

      留下她。

      陆砚辞放下酒杯,声线低沉清冷,不带喜怒,威压沉沉:“何人?”

      苏晚卿心头方寸不乱,面上愈发惶恐局促,微微躬身,声音轻柔怯懦,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歉意:“小、小人是楼里新来的伙计,分不清房间牌号,一时莽撞走错,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字字卑微,句句安分。

      完美的底层小人物姿态。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眸底深处飞快的思虑。

      她在赌。

      赌陆砚辞看不出她的身份、看不出她的目的。
      赌这场误打误撞的相遇,是比接近刑部侍郎、更好的契机。

      错闯侍郎房,是循序渐进、艰难入局。
      误逢陆砚辞,是一步登天、直抵棋局核心。

      风险滔天,可机遇绝世。

      只要能留在陆砚辞身边,她便等于站在了大靖刑狱最高处,拥有重翻四百万两沉冤最直接、最顶级的权柄依仗。

      哪怕前路寄人篱下、步步惊心、隐忍卑微,哪怕要装作温顺无害、听话安分、无欲无求。

      她都愿意。

      心底复仇翻案的执念轰然翻涌,面上依旧温顺怯懦、恭顺道歉。

      表里两极,全然相反。

      陆砚辞静静审视她良久。

      看着她明明身姿紧绷、心底藏事,却偏生装作懵懂无知;看着她容貌清绝绝尘,却甘愿混迹市井、屈身打杂;看着她眼底藏着远超常人的沉稳,却刻意伪装胆小怯懦。

      有趣。

      极其有趣。

      他已然看穿她是刻意伪装潜伏,却懒得深究目的。

      不管她是何来历、有何图谋、藏何心思。

      仅此一眼,他看上了她。

      足够了。

      陆砚辞薄唇轻启,淡漠落音,直接定了她的去向与余生棋局:

      “抬起头来。”

      苏晚卿心头微凛,依言缓缓抬头,眼底依旧是干净温顺、怯生生的模样,无半分破绽。

      烛火映着她清丽绝尘的眉眼,素面朝天,却美得惊心动魄,干净得不染尘埃。

      陆砚辞眸光沉沉,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上位者绝对的掌控:
      “这酒楼嘈杂,不适合你。”

      “随我走。”

      短短三字,强势、霸道、无可拒绝。

      他不问她意愿、不问她来历、不问她所求,仅凭一己私心,强行将她从市井泥尘之中捞出,纳入自己羽翼之下。

      苏晚卿表面惶恐错愕,似是全然不敢置信、受宠若惊。

      心底却是一片清明冷定。

      成了。

      她赌赢了。

      哪怕是误打误撞,她依旧成功近身了这盘棋局最核心、最有权势的执棋人。

      三年蛰伏,步步隐忍,今日一误,正式入局。

      往后她栖身权门、依附权臣、温顺蛰伏、假意安分。

      表面做他温顺听话、无害无求的身边人。

      心底筹谋步步杀机、层层翻案、血海深仇。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顺柔软,声音轻柔听话:“是,大人。”

      温顺服从,尽数伪装。

      深沉谋算,尽数藏心。

      陆砚辞看着她乖巧安分的模样,眸底私念更盛,起身整袖,淡漠转身:“跟上。”

      窗外夜色渐浓,满城灯火璀璨。

      十八岁的苏晚卿,踏着温柔夜色,跟上那道权倾天下的玄色身影。

      无人知晓。

      这位被大理寺卿一眼看中、随手带回府邸的清丽少女,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场蓄谋三年、倾覆朝堂、洗雪沉冤的惊天布局。

      他以为是他随手捕获、掌心掌控、任意拿捏的温顺猎物。

      殊不知——

      从她跟上他的这一刻起。

      他是她唯一的棋柄,她是隐忍执棋人。

      他握天下刑狱。
      她借他天下权柄。

      蛰伏权门,静待天时。
      一朝风起,翻尽沉冤。

      所有爱恨、所有黑白、所有冤屈、所有筹谋,从此尽数落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