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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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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官道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道旁的野草褪尽盛夏的浓绿,泛着一层淡淡的枯黄。
苏晚卿打发随行的仆妇先去药铺抓药,许诺买完安神药材便在街口与她们会合。两名仆妇不疑有他,应声转进长街,她便借着岔道,拐上一条极少有人来往的土路,一路往藏着证人的村落而去。
她走得不算快,一路都在留意身后,反复确认没有人尾随。方才和陆砚辞道别时的那一点安稳,早就散在了风里,心口沉甸甸悬着。她手中攥着一卷薄笺,上面记下要向温景然确认的问话,若是顺利拿到书吏亲笔证词,便是刺向赵承业最锋利的一刀。
她只盼今日一切顺遂,取完证词,赶在陆砚辞回府之前回去,把药草带上,圆好这一趟出门的说辞。
那处村落藏在一片枫树林之后,偏僻幽静。温景然早已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身素色便服,身旁立着两名不起眼的护卫。看见苏晚卿走来,他微微颔首,引着她往林间一间土屋走去。
“书吏就在里面。”压低声音,温景然神色凝重,“这人胆子极小,昨夜听说附近有陌生人影徘徊,已经慌了大半,若是再受惊,怕是会一口咬死不肯落笔。”
苏晚卿脚步一顿,随即轻轻点头:“我进去同他说几句。”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陈旧,那名年老的书吏缩在炕角,面色蜡黄,双手不停发抖。他当年亲手按照赵承业的吩咐篡改苏家卷宗,多年以来日夜惶恐,生怕旧事翻起,性命不保。苏晚卿放柔声音,慢慢同他许诺,只要写下证词,事后便会安排他远走他乡,衣食无忧,绝不会落入赵承业手中。
劝慰许久,老书吏才终于松口,拿起毛笔,颤巍巍落笔,一字一句写下当年的内情。
笺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句,都是铁证。
苏晚卿屏息看着,心底又酸又涩,多年压在心头的冤屈,仿佛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就在屋内落笔的时刻,官道另一侧,陆砚辞的心腹林舟,正顺着预定路线寻访当年经手漕运的旧人。他奉主子之命,低调行事,只打算悄悄进村问话,却在穿过枫树林的时候,远远瞥见槐树下立着的温景然。
林舟本就认得这位御史,心头一动,下意识放慢脚步,隐在树干之后。不多时,又看见苏晚卿自土屋走出来,接过那张写好证词的纸,小心折起收进袖中。
林舟浑身一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苏晚卿
主子只当她是进城抓安神药材,可此刻,她分明和温景然一处,还在取一份不知何等要紧的文书。
他不敢贸然上前惊扰,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待到苏晚卿与温景然低声交代完毕,打算动身离开,林舟才悄无声息后退,沿着原路急急折返。他不敢擅自做主去拦,更不敢当场戳破,只能快马赶回京城,去往大理寺寻陆砚辞。
一路策马狂奔,风刮过耳畔。
大理寺内,陆砚辞正伏案比对堆积如山的旧账册,指尖在泛黄纸页之间游走,试图从细碎记录里串起赵承业贪墨的脉络。听见脚步声急促,他抬眼,看见林舟神色仓皇地闯进来。
“主子。”林舟压着声音,俯身到他身侧,把方才林间所见尽数道出。
话音一字一字落进耳中,陆砚辞握着狼毫的手骤然顿住。
笔尖蘸着墨汁,一滴浓墨坠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大片漆黑。
方才的从容笃定,一瞬间僵住。
林舟说得清楚,夫人假借买药之名出城,与温景然在林间土屋相会,拿到一份证词。她根本不是单单出门抓药,她一直在私下和温景然往来,一而再,再而三。
那晚河畔的偶遇,根本不是偶遇。
往日里一次次出门散心,一次次温柔的解释,还有那个带着讨好、抚平他心底所有郁气的吻,全部都是精心编织出来的谎话。
一股寒凉顺着脊背直直往上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自认为最信任、最想要拼尽一切护在掌心的人,一直在瞒着他,独自和另一个男子暗中谋划,处处遮掩,用温柔和软语哄骗他。
方才他还在想着把她从罪臣之女的枷锁里彻底解救出来,然后给她一个妾的位分,原来在他埋头布局、赌上前途的时候,她早就寻好了另外一条路,寻了另外一个人,共守这个秘密。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痛漫开,混着汹涌的妒意,还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欺骗的茫然。
他不是暴怒到失去理智,只是心头那一块柔软的地方,轰然裂开。
“确定看清楚了?”陆砚辞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可握着笔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白。
“属下看得真切,绝不会认错。”林舟低声回话,“夫人方才收好证词,怕是很快就要回城。属下不敢贸然惊动,特地回来禀报主子。”
陆砚辞静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纸上那一团晕开的墨渍,久久不动。
许许多多零碎的片段,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
一次次回府扑空,她温顺的解释;那晚河堤,她慌乱之后迅速稳住,踮脚吻上来安抚他;方才她劝他不要和御史台互通案卷,他还当她思虑周全,一心为他规避风险。如今想来,那一句句劝告,哪里是怕他惹祸,分明是怕他撞上温景然,戳穿她所有的隐瞒。
她怕打乱他的棋局,所以选择欺骗。她自以为这样是保全,却独独忘了,欺骗本身,便是最锋利的一刀。
良久,陆砚辞缓缓放下毛笔。
“不要去拦她,也不要派人去追,更不要惊动温景然。”他的语调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照旧,不要露出半点风声。”
林舟一怔,还想再说,对上主子漆黑沉寂的眼眸,终究低下头,应声退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檐角的轻响。
陆砚辞独自坐在案前,垂眸看着满桌卷宗。他手中已经握有扳倒赵承业的关键线索,权途就在眼前,可这一刻,所有夺权的欢喜,都淡得一干二净。
他可以对付老谋深算、党羽遍布的赵承业,可以在刀光暗流的朝堂步步为营,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晚卿。
若是当场戳破,她又会用那样温柔的眼神望着他,轻声解释,或许又会凑过来吻他,再一次哄得他心甘情愿选择相信。
他害怕再一次在她的软语里,心甘情愿落入这场骗局。
另一边,苏晚卿辞别温景然,沿着原路折返。她把证词妥帖藏在内衬夹层,又绕到药铺,寻到等候已久的仆妇,买下几包安神草药。一路上她心情轻快,只觉得离沉冤昭雪更近一步,全然不知,方才林间那一幕,已经落入陆砚辞心腹眼中。
回到静芜偏阁,她将药草放在案头,静静等着他归来。
待到暮色降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砚辞推门而入,一身玄色官袍,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他像往日一般,走到她面前,目光轻轻扫过案上的药包。
“药买到了?”
“嗯,店家说这几味药安神最好。”苏晚卿扬起柔和笑意,起身,伸手想去替他拂去衣上尘土,一如往常。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衣襟的一瞬,陆砚辞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触碰。
只是极细微的一个避让,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苏晚卿的手僵在半空,笑意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惶然。
她抬眼看向他。
陆砚辞望着她,眼底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只是那一片曾经盛满温柔宠溺的眸光,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今日出城,一路可顺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很顺利。”苏晚卿稳住心神,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声应答,“药铺人不多,抓完药便回来了。”
她依旧没有坦白。
看着她平静从容说谎的模样,陆砚辞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暖意,又凉下去几分。
他没有当场撕开一切,没有质问林间土屋,没有提起那份证词,只是轻轻移开视线,淡淡道:“我还有案卷要理,今晚便不过来这边歇息了。”
说完,不等她回话,他便转身,缓步走出偏阁。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烛火摇曳,苏晚卿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来。
方才那一点细微的避让,还有他眸子里褪去的温情,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底。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她还以为,自己依旧可以靠着温柔与周旋,将所有秘密藏住。却不知道,谎言织成的薄纱,早就已经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而陆砚辞,独自一人去往书房,关上房门。烛火之下,他抬手,缓缓按住心口,方才一直强行压下的酸涩与凉,此刻终于汹涌漫上来。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拆穿她。
房门合上之后,那一点残留的暖意,也跟着被隔在了门外。
苏晚卿僵立原地,方才伸出去的手缓缓垂落,指尖空落落的,仿佛方才触到的不是虚空,而是一层看不见的寒冰。她望着紧闭的木门,耳中还留着陆砚辞那句平淡的话语,以及他避开她时,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疏离。
从前无论多晚,只要回府,他总会留在静芜偏阁。哪怕案头案卷堆积如山,也会先过来陪她坐片刻,等她睡稳,再起身去书房批阅。今日不过一句“还有案卷要理”,可其中的意味,却远不止字面这般简单。
她心头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
她细细回想今日出城的每一步:打发仆妇去往药铺,走林间土路与温景然会面,拿到老书吏的证词,藏进衣料夹层,再折返药铺抓药,一路上都格外小心,不曾看见熟悉的人影,更没有听见有人尾随。那林间僻静,枫树林遮蔽视线,应当不会有人撞见才是。
难道,只是朝堂诸事棘手,他心烦,无意疏离?
苏晚卿抱着一丝侥幸,缓步走到桌边,看向那包刚刚买回来的安神药草。油纸散开,淡淡的药香飘出来,却半点安抚不了她纷乱的心绪。她坐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一遍一遍复盘她和陆砚辞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出城可顺利,她答得稳妥自然,没有半分失态。他神色如常,没有厉声诘问,没有流露出半点怀疑,可那侧身避让的一瞬,骗不了人。
他若是仅仅是公务烦忧,不会躲开她的触碰。
夜色慢慢沉下去,院中的秋风穿过窗缝,卷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墙面上来回摇晃,如同她此刻忐忑不定的心。她想要派人去书房送一盏热茶,又怕撞上去,若是他真的已经知晓,贸然靠近,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若是他尚且一无所知,无端送去茶水,反倒显得她心虚。
几番斟酌,她终究还是起身,亲手沏了一壶温茶,拿了白瓷茶盏,缓步朝着外院的书房走去。
廊下灯笼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一路行至书房门外,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窗纸上,一道垂首伏案的玄色剪影。
苏晚卿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抬手叩门。
“进来。”
陆砚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
她推门而入,捧着茶盏走到案前,将茶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悄悄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之上,笔尖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出神。
“夜里寒凉,喝杯热茶,免得伤了身子。”苏晚卿放柔声调,如同往日一般,试着缓和气氛,“若是案卷太多,也莫要熬得太晚。”
陆砚辞缓缓抬眸看向她。
这一双眸子,她从前最喜欢。里面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包容,还有不顾一切的护惜。可此刻,那双漆黑眼眸深处,蒙着一层淡淡的冷,像是隔了一层雾,叫她看不真切。
“多谢费心。”他淡淡开口,语气客气,客气得生疏。
苏晚卿心头又是一沉。
她勉强维持脸上温和的笑意,目光轻轻扫过满桌账册,装作随口提起:“今日抓的安神药,等我煎好,往后夜里,我陪着大人一起喝。等漕运一案了结,大人也不必日日这般熬到夜深。”
她说这话,本意是试探。她想看一看,提起案子,提起往后,他眼底会不会恢复往日的温情。
可陆砚辞只是轻轻颔首,视线一转,重新落回纸面,没有再接她的话。
“案子的事,急不得。”
简短五个字,便堵住了她所有想要继续攀谈的话头。
苏晚卿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她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他握着毛笔,安静地对着卷宗,仿佛她只是一个贸然闯入书房的客人,而不是他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护好的人。
她忽然想起河畔那一夜。
那日被他撞见她和温景然道别,她也是这样心慌,而后稳住心神,软语周旋,踮脚吻上去,便轻易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郁意。
是不是这一回,也可以?
念头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像那晚一样靠近他。可脚步刚刚挪动,陆砚辞便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
“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还要整理证物,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一句话,轻轻隔开了她。
苏晚卿伸出去的脚步僵住,心底那一点侥幸,一点点往下沉。她清楚地意识到,今晚,任何温柔的哄劝,任何刻意的亲近,恐怕都不再管用。若是强行上前,只会徒增尴尬。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惶然,轻轻应了一声:“好,那大人保重。”
她不再多留,微微屈膝行礼,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走出廊下的时候,秋风迎面扑来,凉得她打了一个轻颤。
她慢慢走回静芜偏阁,回到空荡荡的屋内。方才尚且暖融融的屋子,此刻却冷清下来。她坐到妆奁之前,打开匣子,指尖触到夹层里那一张折好的证词。
这是她期盼许久的东西,是能够洗清苏家污名的希望。可此刻,她握着它,心中却没有半分如愿的欢喜,只剩下沉甸甸的煎熬。
她原本以为,只要拿到证词,等到时机成熟,交给陆砚辞,两人便可以一同见证沉冤昭雪。可如今,她却不敢告诉他这份证词从何而来,不敢告诉他,为了拿到它,她一次次私下与温景然相见,一次次编织谎言。
书房之中,待到房门彻底关上,周遭重归安静。
陆砚辞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那一盏尚冒着淡淡热气的清茶上。茶香袅袅,是她亲手沏的,可他却没有半点想要端起来品尝的心思。
林舟方才禀报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枫树林,老槐,土屋,她接过那张证词,小心翼翼收好,低声同温景然商议后续安排。
他反复回想她所有说辞,回想她劝他不要同御史台互通案卷的模样,回想她每一次出门,每一次温柔的解释,回想那一晚,落在他唇上,带着讨好意味的吻。
从前只觉得那是满心依赖,如今再想起,每一处,都像是精心算计好的周旋。
他没有震怒,没有立刻冲过去质问她。他害怕一旦开口,撕开这层伪装,听见她再一次温柔地辩解,再一次用软意困住他。他太清楚自己,只要她愿意示弱,愿意靠近,他心底积攒的所有寒凉,都会轻易土崩瓦解。
他不愿意再一次自欺欺人。
可他同样舍不得,就这样把她逼到绝境。
一边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洗刷的苏家冤屈,一边是源源不断的隐瞒与欺骗。他甚至分不清,她执着翻案,究竟只是为苏家,还是从一开始,便打算绕过他,依靠温景然,走出属于她自己的路。
陆砚辞抬手,缓缓拿起那卷从漕运案之中得来的调令残页,指尖抚过泛黄纸面上的字迹。这是他布局许久,才拿到的致命把柄,只要时机一到,便可将赵承业拉下高位。
他坐在烛火之下,独自坐到夜深。烛油一点点往下流淌,在烛台边缘凝成厚厚的蜡泪,如同他心底凝结起来的寒意。
而偏阁之内,苏晚卿也是一夜无眠。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耳边没有往日熟悉的、属于陆砚辞的沉稳呼吸声。她反复琢磨方才书房之中他的神色,猜测他是不是知晓了什么,又或是仅仅只是疑心。
她暗暗打定主意,若是之后再有机会,一定要更加谨慎,绝不能再留下半点破绽。同时,她也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候,旁敲侧击,试探他口中的案卷与证物,想要确认,他究竟掌握了多少。
只是她尚且不知,陆砚辞心中,已经悄悄生出另一个打算。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
苏晚卿早早起身,亲手熬煮那包安神药,想要借着送药的由头,再去试探一番。她端着药碗,去往书房的时候,却听见仆役来报,陆砚辞一早就起身,去往大理寺,临走之前留下话,今日事务繁杂,不必等他回来用晚膳。
苏晚卿端着药碗站在院中,药香袅袅,心底,又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