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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母慈子孝,深宫暗流与放妻帛书 长信宫外殿 ...

  •   长信宫外殿的青铜燎炉里,上好的银霜炭静静燃着,将夏夜暴雨带来的森森湿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嬴月下服过了张老太医所开的祛寒安神汤药,这会儿已经在里间的黑漆描金大榻上沉沉睡去。外殿的珍珠帘幕半卷,太后端坐在主位软榻上,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威仪,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熬夜未散的血丝。

      殿内两侧侍立着十余名随驾而来的宫人与内侍,偌大的殿堂里落针可闻,气氛略显紧绷。

      身着玄色常服的秦王坐在左侧席上,端起漆案上的温热姜汤抿了一口,开口时嗓音低沉醇厚:“张太医既已诊脉断定昭华只是梦魇受惊,并无性命大碍,母后也该早些回寝殿安置。母后凤体关乎我大秦国本,若因昭华深夜胡闹熬坏了身子,儿臣明日定要重罚她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内侍。”

      太后闻言,紧绷了一夜的嘴角微微松缓了几分,看向秦王温声道:“你这做兄长的,嘴上说得这般严厉,也不知方才听闻昭华光着脚在暴雨里头跑,是谁连步辇都等不及坐,披着件大氅冒雨就从前殿快步赶了过来。昭华打小性子娇憨,这几日心里头憋了闷气,借着这场急雨发散出来也就好了,哪就值得大王动怒罚人。”

      坐在秦王下首的王后魏氏一身繁复华丽的曲裾深衣,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玉步摇,此刻正柔顺地笑着接话:“大王也是关心则乱。臣妾在宫中常听闻,昭华妹妹虽已成婚半年,可在长公主府里头却总是不大痛快。只是夫妻相处之道,讲究的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裴少卿到底是朝廷拔擢的北境功臣,妹妹这般在府里砌墙隔院,又三番五次进宫哭闹,若是传出宫去,只怕朝中外臣们要私下议论咱们王室公主不够贤德温良。”

      这一番话听着是长嫂的体贴规劝,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嬴月下骄纵任性,连累了大秦王室的清誉。

      太后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接过身旁心腹孟姑姑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了拨浮叶,淡声道:“昭华是先王与哀家千娇百宠养大的大秦长公主,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迎回去撑门面的摆设。莫说是发几句小儿女的脾气,只要她占着理,便是将这咸阳城的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有大王与哀家替她兜着。外头那些爱嚼舌根的闲人,若是连长公主的家事都敢妄加议论,想来是治粟内史府与廷尉府分派的差事还不够多,叫他们太清闲了些。”

      魏王后面上的温婉笑意微微一滞,忙低头欠身道:“母后教训的是,是臣妾思虑不周,失言了。”

      秦王看了王后一眼,起身向太后拱手道:“夜已过三更,外头雨势渐歇,儿臣与王后便不扰母后与昭华清静了。明日早朝过后,儿臣再命太医署挑些上品的安神药材送来长信宫。”

      太后颔首应允,又叮嘱了秦王几句国事不可过于操劳,这才目送帝后二人起身离殿。

      谁知一行人刚走出长信宫正殿不远,拐入通往东宫门的长廊时,外头一阵疾风卷着残雨斜斜扑入廊下,吹得一名随侍小宫女手中的羊角风灯剧烈一晃。滚烫的烛油顺着灯笼底部的缝隙滴落了两滴,恰好溅在魏王后曳地的深衣裙摆边缘,留下两道浅淡的油痕。

      那提灯的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把头埋得极低。

      魏王后脚步一顿,她身旁贴身伺候的赵女官立时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大胆奴婢,提灯引路这等分内小事都办不利索!污了王后娘娘的凤袍,仔细你的皮!王后娘娘宅心仁厚,今日便免了你的杖责,还不就在这廊下雨水里规规矩矩跪满两个时辰,好生学学宫里的体统!”

      长廊之外风雨凄冷,积水冰凉,那小宫女冻得浑身发抖,却连半声求饶都不敢哼出。

      秦王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免罚,却见长信宫的掌事李公公已撑着一把大油纸伞快步从后头追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大王,王后娘娘赎罪,这丫头是长信宫前两日才从杂役房调过来的粗使宫人,手脚笨拙,一时不察冲撞了娘娘。只是太后娘娘方才特意吩咐了,今夜昭华公主受惊抱恙,长信宫左近不宜见责罚动静,免得冲撞了公主养病的气运。太后娘娘已命老奴将这不懂规矩的丫头带回偏院严加训诫,再喂上一碗驱寒汤药,就不劳赵女官在长信宫廊下费心管教了。”

      一番话说得恭谨客气又滴水不漏,直接搬出太后懿旨将人截了下来。

      魏王后拢在广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了攥,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一国之母的端庄大度,搭着秦王的手臂登上步辇,温声道:“母后仁慈,既是为昭华妹妹祈福养病,那便全依母后的意思办吧。”

      帝后同乘的步辇在沉沉雨幕中逶迤远去,长廊重归寂静。

      长信宫内寝里,孟姑姑替太后卸下了发间沉重的金玉发钗,低声回禀了廊下方才发生的一幕。

      太后缓步走到黑漆描金床榻边坐下,看着榻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儿,只淡淡笑了一声:“王后这是在哀家殿里碰了软钉子,故意还没出长信宫的地界就拿个小宫女立威,罚给哀家看呢。魏氏一门如今在朝中势大,连带着她在后宫里的气焰,也是日盛一日了。”

      孟姑姑将一方温热的湿帕子递到太后手中,轻叹道:“王后娘娘到底还年轻,母家又有魏国公坐镇前朝,行事难免张扬些。只是咱们公主殿下有大王与太后娘娘护着,她便是有再多的心思,也越不过长信宫的门槛去。”

      太后没再提魏王后,只俯下身,用温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嬴月下额角与脖颈处发出的细汗。

      睡梦中的少女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惊惧,鸦羽般浓密修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秀气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嘴里模糊不清地低低呢喃着:“母后,别走,朏朏以后都听话。”

      太后听得心头一阵发酸,连忙伸出略显苍老却柔软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女儿探出锦被的微凉指尖。

      一触到那熟悉温暖的掌心,嬴月下紧锁的眉头竟奇迹般地一点点舒展开来。她无意识地侧过身,将莹白娇嫩的小脸贴在太后的手背上亲昵地蹭了蹭,一双纤细的手死死抱住太后的赭黄色寝衣袖口,好似漂泊在狂风巨浪中的雏鸟终于寻到了安全的巢穴,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安稳。

      太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女儿拽着袖口,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女儿小巧的鼻头与饱满红润的唇瓣,低声向孟姑姑道:“阿孟,你瞧瞧她这副离不开人的小模样,睡着了便乖巧得让人心疼,可等明日睁开了眼,还不知又要怎么折腾呢。哀家这把老骨头,是当真不敢老,更不能倒下啊。”

      孟姑姑柔声宽慰:“太后娘娘洪福齐天,身子骨一向康健,定能长长久久地护着咱们公主。看着公主这般鲜活热闹,娘娘在这深宫里的日子不也更有盼头吗?”

      太后轻轻拍了拍嬴月下软乎乎的手背,视线落在寝殿角落那尊静静吐着袅袅檀香的青铜博山炉上。方才趁着嬴月下服药昏睡的工夫,她已将翠珏、璎珞并小洛子、小安子四个贴身奴婢叫到偏殿仔细审问过了,连小洛子藏在袖中那匹用来演戏逼宫的素白麻帛都被抖落了出来。

      一想到女儿为了同裴晋和离,竟连悬梁绝食这等荒唐招数都想了出来,太后心里头便是一阵阵的揪痛与疲惫。

      半晌,太后才望着跳动的烛火,幽幽叹息了一声:“阿孟,你说当初哀家力排众议,求大王下旨将昭华指给裴晋,是不是当真做错了?”

      外头的雨势渐渐小了,化作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着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娘娘一片苦心,也是为了公主的终身着想。”孟姑姑替太后掖了掖肩头的披风,低声道,“华阳侯世子芈淮虽与公主自幼一同长大,生得也是风度翩翩,可那位世子爷心思太重,近年来又与魏国公府暗中往来密切。王后娘娘早有将自己娘家侄女魏白芷许给芈淮做正妻的意思,咱们公主单纯,瞧不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太后娘娘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太后抚了抚嬴月下散落在枕畔的乌发,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妥协:“裴晋那孩子,哀家是打心眼里瞧着好。出身虽寒微了些,却是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与才干在咸阳朝堂立住了脚,品性端方坚韧,是个能托付终身的真君子。可纵使他千好万好,昭华心里头实在抗拒,硬将两个性子都强的人绑在一处,终究是一对怨偶。罢了,明日等她醒来,若是她还这般寻死觅活地不肯接受裴晋,哀家便舍下这张老脸去同大王说,替他们解了这桩婚事。我大秦好儿郎多得是,离了芈淮与裴晋,哀家总还能替她另挑个合心意的良配。”

      孟姑姑见太后虽口中这般决断,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却久久未能展平,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取来一条桃花锦薄被,帮着太后重新替熟睡的少女掖好被角。

      长夜漫漫,雨打深宫,太后终是一夜未曾合眼,就那么坐在榻边守了女儿整整一宿。

      次日清晨,积蓄了一整夜的浓重乌云散尽,雨过天晴。

      咸阳宫深夜急召太医署众太医入长信宫的消息,随着宫门开启,一早便传遍了京中各大勋贵府邸。起初得讯的朝臣们还以为是太后凤体违和,待打听清楚原来是那位娇纵的昭华长公主半夜淋雨受了惊,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暗道这满咸阳城里,也唯有这位长公主能闹出这般兴师动众的大动静了。

      在距离咸阳宫不远的尚冠里,坐落着气派非凡的昭华长公主府。昨夜一场瓢泼大雨,将朱红府门前两尊白石辟邪神兽冲刷得莹润如玉。只是任何骑马或乘车经过府门前的贵人,只要稍稍往门内看上一眼,便能瞧见府门左侧突兀耸立着的一道青砖高墙。

      这道高墙自半年前长公主大婚当日拔地而起,硬生生将偌大的公主府劈成了互不相通的东西两半。东侧是长公主居住的锦绣重院,西侧则是尚主之后被安置在此的治粟内史少卿裴晋的居所。

      此时,高墙西侧的一处三进院落里,几株被暴雨打落了残花的桃树正舒展着浓绿的枝叶。

      一阵急促的环佩叮当声打破了清晨院落的宁静。一名年方及笄、身着浅碧色曲裾深衣的少女,带着两名侍女提裙穿过湿滑的青石回廊,径直来到了外院书房门前。

      来人正是裴晋一母同胞的幼妹,裴婉。

      裴婉一脚迈进书房门槛,瞧见自家兄长这会儿正端坐在漆案之后,手里还握着一卷密密麻麻的竹简凝神细看,急得轻轻一跺脚:“兄长!外头都传遍了,说是昨夜长信宫急召太医,公主殿下在宫里头病倒了!都什么时候了,兄长怎的还有心思在这儿看这些永远翻不完的竹简公文!”

      因一路走得急了些,话音才落,她喉头便涌上一阵痒意,忙掏出素帕掩住唇角,低低地咳了两声,白皙的小脸憋得微红。

      书案后,正在执笔批注的青年闻声动作微顿,修长有力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取过手边一卷宽大的木牍,轻轻覆在了案头正书写的一方素帛之上。

      裴晋抬起头,并未接妹妹关于长信宫的话茬,只微微蹙起修长的剑眉,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你自个儿的风寒咳嗽还没好利索,清晨院里湿气这样重,不好生在翠竹轩歇着,跑前院书房来做什么?”

      他的嗓音清朗温和,犹如春日屋檐下拂过的微风,不疾不徐,让人听不出半分焦躁。

      随着他抬眸看过来,清晨澄澈的日光透过支摘窗格落在他脸上,眉目清隽如画,鼻梁高挺,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而平静。外头市井传言,当朝驸马裴子礼有经天纬地之才,偏偏容颜太盛,站在朝堂之上便如朗朗日月,叫人移不开眼。

      今年刚满二十四岁的裴晋,已是实打实的正三品治粟内史少卿。四年之前,他还只是个从山东寒门牵着青骡、背着干粮踏入咸阳的年轻学子,因通晓法家律令与兵家韬略被宗正大人一眼相中,随后投身北境军营,在苦寒的河套冰原上以弱冠之龄连破胡人三部,立下赫赫战功。若非半年前因上疏清丈宗室与外戚兼并的军功田,触怒了权倾朝野的魏国公一党,被明升暗降调回咸阳掌管田赋旧账,这位年轻的将军此刻本该在塞北继续执掌虎符。

      饶是如此,二十四岁的正三品实权京官,在论资排辈的咸阳朝堂上依旧是独一份的耀眼。有多少寒门学子将他奉为指望,就有多少世家勋贵视他为肉中刺、眼中钉,恨不能看他从云端跌落泥潭。

      裴婉见兄长还是这副清风明月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头越发替他着急。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原本不便过多插手兄长与嫂嫂的房中事,可眼下火烧眉毛,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低着头绞着手里的素帕,往前走了两步,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一般:“兄长,公主在宫里头病了,咱们西院若是连个问安的表示都没有,也怪不得公主心里头不待见兄长。外头那些世家子弟把话都说得多难听了,婉婉就不信兄长在衙门里一点儿都听不到!人人都知道公主看不上咱们寒门出身,都说是兄长处心积虑攀附王室权贵。”

      说到这里,裴婉又忍不住掩唇咳了两声,一对漂亮的睡凤眼巴巴地望着兄长:“可婉婉前些日子在宗室宴上远远见过公主一回,依婉婉看,公主虽然性子娇气张扬了些,眼神却是极干净澄澈的,绝非外头传言那般蛮横不讲理。当初兄长在宗正大人府上研读律法兵书时,也在宗正府小住过几回,难道就未曾见过公主吗?兄长对公主的性子该是有些数的,平日里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刁难的老大人,兄长不是最擅长运筹帷幄、化解僵局吗?怎的偏偏在公主的事情上,兄长就任由两边这么僵着?再这么拖下去,可真要被公主给休了!”

      裴婉越想越觉得形势危急,咬了咬唇,小声帮着拿主意道:“兄长,咱们总得主动找找门路,至少寻个机会同公主坐下来好生说说话。要不咱们备上一份厚礼送去长信宫?婉婉听说公主最喜爱世间精巧好看的事物,每逢瞧见好看的器物或是美人,必然会多看上几眼。只是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寻常物件只怕入不了她的眼。”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自家兄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暗自叹气道:“没想到兄长这副长相,竟然也有不吃香的时候。长得再好看,没长到公主心坎上也是白搭,不然公主也不能在大婚当日一把扯了盖头,连看都没看兄长一眼,当场就命工匠在院里砌高墙。实在不行,兄长干脆把婉婉送去东院给公主解闷算了!婉婉与兄长虽有几分像,却也不是十分像,好歹也算是个公主没见过的清秀美人,多少还有些讨公主欢心的机会!”

      裴婉握着帕子,一脸认真地向兄长自荐,凭她的直觉,眼下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万万不能坐以待休。

      裴晋静静垂眸听着妹妹喋喋不休的一通劝说,直到她停下喘气,才温声开口:“都说完了?”

      裴婉卡了一下,小声道:“还、还有一点点。兄长觉得把婉婉送过去这招到底行不行?”

      “我觉得,你该回去吃药了。”

      裴晋目光一转,看向侍立在书房门边的两名侍女,淡声问道:“姑娘今日早上的汤药,是不是还没喝?”

      两名侍女云霏与雨落被大公子清冷的目光一扫,立时眼观鼻、鼻观心,怯生生地福身回道:“回少卿大人,汤药刚在炉上煎好,姑娘一早听闻宫里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喝就跑过来了。”

      不等裴晋再下吩咐,云霏和雨落便极有眼色地一左一右扶住了裴婉的手臂,轻声劝道:“姑娘,咱们快回翠竹轩喝药吧。”少卿大人平日里虽从不发火,可在少卿大人跟前,两个丫头半点都不敢造次,她们觉得自家姑娘今日实在是太造次了。

      裴婉被两个丫头扶着往门外走,临出门槛前还不甘心地回头叮嘱:“兄长,你倒是真想想办法呀!”

      主仆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婉焦急的叮嘱声好似还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裴晋一人。

      裴晋在漆案后默然站了片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移开了那卷覆在上头的木牍,露出了方才正在书写的素白绢帛。

      绢帛右侧的墨迹已经干透,端正冷峻的秦篆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放妻书。

      按照大秦律例,臣子尚主之后若要解除婚约,唯有由臣子自请罪责、自陈德行有亏配不上王室贵女,方能保全长公主的清誉与尊荣。他原想着,既她不愿,甚至不惜在宫中以身犯险来抗拒这段婚姻,他便主动担下所有罪名,将这纸放妻文书与自劾奏疏一并呈递上去,放她自由。

      裴晋静静垂下眼睫,重新执起铜笔架上的兔毫笔,在澄泥砚中蘸满了墨汁。

      向来提笔行文如泉涌的少年少卿,此刻悬腕执笔,笔尖停在素帛上方,却好似千斤重一般无处可落。笔锋尖端凝聚的清墨越聚越沉。

      啪嗒一声轻响。

      裴晋浓密修长的眼睫猛地一颤。

      只见一滴浓黑的墨汁自笔尖坠落,正正砸在洁白的绢帛之上,瞬间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彻底毁了那方写好的文书。

      他好似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搁下兔毫笔,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张被浓墨污损的素帛,垂眸注视了良久,这才一点一点,将其在掌心中慢慢揉成了一团。

      裴晋抬起眼眸,看向敞开的支摘窗外,漆黑的眸子安静极了,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窗外是一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浓绿,再也不见半点昔日枝头那些热闹的淡粉。

      庭院里的几株桃树,在历经了昨夜那场狂风暴雨过后,满树残余的桃花都已彻底落尽。

      而在那片浓绿的桃树树冠之上,是经暴雨洗涤过的咸阳天空,湛蓝湛蓝的,万里无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母慈子孝,深宫暗流与放妻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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