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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似此星辰非 ...

  •   两日后,是七夕乞巧宴。郑嬷嬷令我去浣衣局,取太子殿下宴会要穿的竹青暗纹直裰。

      刚踏进浣衣局后院,便看见素云。
      趁李姑姑不在,素云把我拉到一旁,细细问我的近况。
      我坦言,太子殿下待我很好,府中众人也很亲和。素云的眼中擎满了泪,她为我高兴,也为自己哀伤。
      “小五,不知道我们在这宫中,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自己偷偷攒了些银两,想着以后用得上。”

      我心头一颤,我想起了没进宫的日子,已经变得好模糊。
      也难怪,我从小不知道爹娘,只认王公公。王公公在宫中当值,左右一周也能远远见上一面。
      可是素云,她是有家,有爹娘的人。如果不是饥荒,她家也许不会把她卖进宫换口粮。她想家,要比我多一些吧。

      李姑姑不知何时站到了我们身后,破口大骂:“偷懒耍滑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
      素云吓得赶紧跑了回去。我转过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李姑姑,我来取太子殿下宴会要用的礼服,适才您不在,所以素云上前询问几句。”

      “我当是谁,原来是贵客……”她斜着看我一眼,朝地下吐了口痰,“随我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了隔间,那件竹青暗纹直裰正笔挺地挂在架上。李姑姑眯眼看我:“姑娘想必也熟络,不需下人帮忙,请自己取吧。”
      我没多想,上前一步就要去取。李姑姑却突然伸手,猛力一扯。原本就薄如蝉翼的礼服,瞬间裂了个口子。
      她幸灾乐祸地瞪我一眼,随即大喊起来:“姑娘忒不小心,太子殿下的礼服被扯坏了。这该如何是好——”

      我虽已不在李姑姑手下当差,可只要听见她那厉声训人的调子,心口便骤然发紧。往日那些惶惧,全都不受控地翻涌上来。我慌了神,愣在原地。
      李姑姑得意地对闻声赶来的宫女训道:“还不快去请太子殿下!”

      当萧琰步履匆匆地赶来时,我已经笔挺地跪在院子里。只一抬头,他和我目光对上,我想,他应该相信,这件事与我无关吧。可我又想,这件礼服,对他很重要。
      一边是无名婢女,一边是太子礼服。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浣衣局一众宫女,见太子殿下亲临,尽皆跪下,低头顺目,不敢直视。

      李姑姑见了萧琰,忙不迭往跟前凑。她指着我,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丫头,以前在这里干活时手脚就不利索,没成想如今侍候太子殿下,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真的是……”
      我一言不发,垂下眼眸,静静等待萧琰发落。
      打板子、掌嘴,这些我都认。可是,万一又被发落回浣衣局,落在李姑姑手里呢?
      想到这,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萧琰沉沉开口:“孤观这直裰,衣摆处仍有泥点沾染。李姑姑,难道你就是如此把关本太子衣物吗?”

      我偷眼看去,衣摆处果真有几滴泥渍,方才慌张,竟完全没有注意。郑嬷嬷站在礼服旁,怒视着李姑姑。
      李姑姑傻了眼。她的注意力本都放在我身上,此刻看向礼服目瞪口呆。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想必……一定是底下的人不小心……没用的蠢货”,她指向素云,素云吓得一抖。“不仔细着些,我拿你是问。”

      “孤看不必了”,萧琰的目光变得冷冽,“你身为掌事,疏于职守,此为一罪。随意责骂下人,推卸责任,此为二罪。孤认为,你也担不起这个职位,不如革去罢了。”

      惩罚完李姑姑,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吧。
      我认命地闭上眼,却没有听到臆想中的责骂。在一片寂静中,我睁开眼,只见萧琰走向我,温声问道:
      “跪久了疼不疼?起来吧。”
      郑嬷嬷走过来扶我。

      回府的路上,萧琰很安静,没有再说话。
      等他踏进院内,我挣开郑嬷嬷,跟上前去跪下。还没开口,眼泪先滑落下来。
      我颤声道:“奴婢愚笨无能,今日让太子殿下费心。奴婢愿领受责罚。”
      萧琰转过身,有些诧异地瞪大眼睛,他伸手想扶我,我却固执地推开他的手。

      “奴婢知道,太子殿下给奴婢解了围。换做旁人,只怕不死也要折磨一番。”
      萧琰蹲下,柔声问道:“为何阿锦会这样想呢?我只怪自己没有护好你,我该想到的。”
      我怔了怔,忘记了哭:“可是,那件衣服,殿下后天要穿……”
      “是啊,这倒是个好问题。”萧琰见我愣神,止住了哭声,狡黠地轻笑起来。他伸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滴,回头看向郑嬷嬷:“阿嬷,你怎么看呢?”
      “老奴想到,殿下还有一件玉色暗团龙绫罗袍也不错,只是袖口脱开了线。待老奴寻出,缝一缝,再熨烫一番如何?”
      “那便好。”萧琰抚了抚我的肩,“去洗把脸,哭得脸都花了,不好看。”

      这天下午,郑嬷嬷拿着礼服和针线,来到了我的小屋。
      她一针一线认真缝,我在一旁努力地学。指头戳了好几次,勉强学会了缝补。
      郑嬷嬷缓缓开口:“今日的泥点,是殿下吩咐我,趁无人注意时溅上的。”

      “锦瑟姑娘,不必吃惊。有些事,旁人不在乎你真正做了没有,就如他人冤枉你扯坏衣领,可殿下和我都愿意相信你。事实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旁人想要如何借题发挥。”
      “太子殿下待下人宽厚,可你也要学会自保。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再者,宫中人多眼杂,觊觎太子殿下、心存不轨的人也很多,不可不防。”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七夕宫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二皇子萧恒和三皇子萧玬,一个十岁,一个五岁。
      皇后娘娘生得极美,眉目间与萧琰有七分相像。她身子弱,宴才开不多时便先行告退。萧琰送到廊下,皇后拉着他低声叮嘱几句,临去时,淡淡抬眼,看向萧琰身后的我。
      “听说你收了个婢女,为人如何?”

      我躬身行礼,萧琰转头看我,笑着向母亲介绍:“这是阿锦,性子温厚端静,儿臣觉得极好。”
      “嗯。”皇后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暮色垂落,宫宴方才散场。我立在萧琰身侧整整一日,双腿早已酸麻。临走时,二皇子萧恒上前,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这奴婢,以前我从未见过。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屈膝行礼,规规矩矩答道:“奴婢名叫锦瑟,今年十岁。”
      “倒是和我一般大。皇兄,不如把她赏给我吧。”萧恒笑着打趣。

      萧琰往我身前站了站,笑着回绝:“那可不成。宫中婢女不少,你自去挑一个便是。”
      我压着嗓子低声提醒:“殿下,可以回太子府了。”
      他颔首:“好,回府。”

      待我回到小院,弦月如钩。

      以前听素云说起过,七夕这天,民间的姑娘们会坐在院中,用五彩丝线穿七孔针,先穿过去就寓意着“得巧”。往年素云拉着我比试,可我手笨,总穿不过去。
      我回屋取出针线,借着月光尝试。一次、两次,直到第三次,彩线终于穿进了孔里。

      耳边忽的传来兴奋的呼声:“成功了!”
      我吃了一惊,转头正对上萧琰漆黑的双眸。在夜色和月色交融的咫尺间,他的脸颊熠熠生辉。
      他弯着腰,歪头看我:“阿锦如此认真,连我进来都没发觉。”
      我忙站起身,退后一步。“奴婢没有听到殿下脚步声,奴婢知错。”
      萧琰摆摆手,坐了下来:“不要总是认错,怪没劲的。”

      我小声地抱怨,“殿下要来,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
      萧琰蹙起眉,目光闪烁:“看来……阿锦的小院不欢迎我啊。”
      我忙摇头,认真地说:“殿下言重了。这太子府中,哪样东西不是殿下的。”

      他幽幽地盯着我,“那……太子府中的人,也都是我的吗?”
      “……”

      我意识到说出的话引起了误会,低头不语。
      萧琰拍拍石板:“陪我坐会儿吧,阿锦。”
      半晌,他开口道:“阿锦,和我讲一讲你的过去吧。”

      我扭头看他。“殿下怎么突然对奴婢的过往感兴趣了?”
      萧琰望向我的眼神忽明忽暗。“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阿锦。每当我望向你,总像隔着一层纱。
      你外表柔弱,但在无人照拂的浣衣局,那些苦日子也熬下来了。
      性子文静,但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机灵活泼的模样。
      性格温柔,可骨子里又特别固执。
      阿锦,之前的那几年,你一定过得很难吧。”

      我愣了愣神。浣衣局的那些日子,每日天还未亮,双手就已经浸泡在冷水中。动作稍慢,就会挨打受骂。年末落雪时,一屋子的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到底也熬了三年。

      可是,在浣衣局里,我认识了素云。她会在我挨打之后,用清水给我擦拭背上的伤痕。还有雪地里抱了我的王公公,隔三差五会偷偷用衣袖包着油饼带给我吃。

      我轻轻笑道,“殿下,奴婢是个弃儿,所以自小就要活得小心些。有些情感,有些脾气,已经习惯了压在心底。
      以前的日子是很苦,但再苦的日子,也有甜味。再糟糕的处境中,也寻得到真心相待的人。
      殿下和奴婢是截然不同的人,奴婢说的,殿下也许无法理解。”

      萧琰很久都没有说话。等他转过头来,我竟发觉,他的眼底微微泛着光。
      “阿锦,我都有些心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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