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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册罗西 十月二十二 ...

  •   十月二十二日,周四,评图。

      柏舟把场地剖面单独放在第一张。开场三分钟,评审席最右边那位停了十几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什么都没说。散场前,设计导师翻着他的图,说了一句"这不像你上周的东西",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里奥在楼道里等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评图,是问:"You went to see the law professor on Saturday?"(周六你去找那个法学院的了?)

      "Returning a book."(还书。)柏舟说,"He fixed my slides, more or less."(顺便改了个幻灯片。)

      "Returning a book fixes slides?"(还书要改幻灯片?)

      "My slide three was doing the work of three. He caught it."(我的第三张干了三张的活。他看出来了。)

      里奥看着他,看了足有三秒,那眼神柏舟没解读——反正里奥的眼神从来都半梦半醒的。最后里奥说:"All right then. As long as you're happy."(行吧。你高兴就行。)

      柏舟确实高兴。他用了一句从法庭上学来的话挪动了自己的论点——这事说出来没人信,他也没打算说。

      十月二十四日,周六,早上八点二十,磨坊巷旧烘焙坊的柜台前永远排着七八个人。酸面包第二炉刚出,可颂的黄油味从门口一直铺到水闸那边。柏舟在队伍里排着——他本来打算排完队就去工坊切模型,激光切割约了十点半——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柜台前转过身来:纸袋,深色大衣搭在手臂上。

      沈聿怀。

      "Morning."(早。)他看见柏舟,停了半步,"You keep bakery hours after all."(原来你也过面包房的钟点。)"I had you down for a two a.m. species."(我一直以为你是凌晨两点那一类。)

      "Maybe I'm both."(也许两者都是。)

      "Then you're more interesting than the notice said."(那你比那张通知单上有意思多了。)

      纸袋里两条酸面包,两个小圆面包,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什么。柏舟注意到他买了两份。沈聿怀注意到他注意到。

      "Ten o'clock, I'm being detained at Court Square."(十点钟,我被扣在法院广场。)"Eleven, you."(十一点,你。)"The bread is for the second appointment."(这面包是给第二个约的。)

      说完他点头走了。柏舟往前挪了一格,顺手把激光切割的预约往后挪了一格——给十一点腾地方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书嘛,还书要当面还。

      柏舟排到柜台。玛格丽特——烘焙坊的主人,五十多岁,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一边给他装可颂一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That professor? Quarter to seven, every morning, ahead of the queue. Twenty years, same order."(那位教授?每天六点四十来,赶在队伍前头。二十年如一日。)

      "Twenty years?"(二十年?)

      "Habit is a kind of loyalty."(习惯是一种忠诚。)玛格丽特把纸袋递出来,笑了一下,"And he'd notice if I stopped. I'd notice if he stopped."(我要是不来了,他会发现;他要是不来了,我也会发现。)

      柏舟拎着可颂出了门。晨光把河面照得发白,他忽然想到刚才那句话用在那个人身上的另一种读法——然后他决定不想了。

      十一点零五分,老法庭楼 2.4 的门虚掩着。

      书桌上摆好了茶具:两只杯子,一罐茶叶,旁边一张卡纸,钢笔字——

      The kettle is yours.
      88 degrees is for coffee. Tea forgives more.
      —S.Y.

      水壶是温的。沈聿怀不在——法院广场那个仲裁还没放人。柏舟在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发现自己不尴尬了:这间屋子第二次见他,已经认得他了。椅子是拉开的角度,窗开着一条缝,河面上午的光铺在桌面上,那叠判例和档案整整齐齐压着镇纸,像一场已经结束的审讯。

      他没有翻抽屉。有些门不需要开,就已经在说话。

      十一点三十七分,柏舟从窗口看见他过桥。

      大衣搭在手臂上,公文包换到左手,步子比早上快。他上了桥,没有抬头——走到桥拱正下方的时候,光正好落在他肩线上。三分钟后,楼梯响。

      他进门的动作是干净的:公文包放下,外套搭好,然后——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了一遍。

      那个动作柏舟现在见过了。擦眼镜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室内安静得能听见河面的响动。这不是冲他——柏舟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他给那个仲裁的礼遇。沈聿怀戴上眼镜,才看向他。

      "You made the tea."(茶你泡了。)

      "The kettle forgave me."(水壶原谅了我。)

      "Good."(那就好。)他坐进那把旧扶手椅,"They produced the missing annex at nine fifty-eight."(他们在九点五十八分交出了缺失的附件。)"Two minutes before the hearing. My opposing counsel said it was 'timely' with a straight face."(开庭前两分钟。对方律师面不改色地说这叫"及时"。)"Evidence law is a moral profession. Mostly."(证据法是个讲道德的行业。大多数时候。)

      柏舟把怀里那本罗西放在桌上,推过去:"Returning it."(还你。)

      沈聿怀接过书,翻都没翻就放到一边。"The plates?"(图版呢?)

      "Not yet."(还没描完。)柏舟说,"Monday."(下周一之前。)

      "No hurry."(不急。)沈聿怀把茶壶端起来,给两只杯子续上,"The plates ran for eight years. A few more days won't hurt."(图版跑了八年,不差这几天。)

      茶过两巡,柏舟讲了周四的评图。讲他把场地剖面单独放在第一张,讲评审中途停了十几秒,讲设计导师那句"这不像你上周的东西"。沈聿怀听的时候,手里那半块早上剩的面包一直没再动——不是忘了,是他认为此刻的话值得听完。

      "That pause of ten-odd seconds — you don't know what it's worth in a courtroom."(那十几秒的停顿,在法庭上值多少钱,你不知道。)他把面包放下,"You moved the argument. That's all a critic wants and almost nobody does."(你挪动了论点。这是所有评审想要、但几乎没人做到的事。)"The rest is foam board."(剩下的都是泡沫板。)

      "Thanks."(谢谢。)柏舟说。

      "For the slides or the bread?"(谢幻灯片,还是谢面包?)

      柏舟愣了一下——这话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把杯子放下:"Both."(都谢。)

      沈聿怀笑了。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没变,内容换了轨道:

      "Tuesday to Thursday next week, I'm in Geneva."(下周二到周四,我在日内瓦。有个仲裁,它不肯结束。)"I'll write."(我会写信。)

      "Where to?"(写到哪儿?)柏舟问。速写本里那角便签,他还夹着。

      沈聿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长,长得不像在核对地址。

      "To the address that writes back."(写到会回信的地址。)

      柏舟没接这句。他低头喝茶,把"会回信的地址"这个词组归类为修辞——这人说话一半都是修辞,修辞不必兑现。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茶刚好喝完。

      走的时候,沈聿怀把外套递给他,替他拿着,等他自己穿。到门口,前厅的光线暗下来。

      "The laser slot on Saturday,"(周六的激光切割。)沈聿怀忽然说,"did you get it?"(约上了吗?)

      柏舟一愣:"How do you—"(你怎么知道——)

      "You said it to Margaret. This morning. In the queue."(你早上排队的时候说给玛格丽特听的。)沈聿怀面不改色,"I was five places ahead of you."(我排在你前面五步。)

      柏舟站在原地,把这个信息量消化了两秒。排在他前面五步的人,把他跟老板娘的闲聊收进了耳朵,几个小时后又准确还给了他。他应该介意的。可他此刻真实的感受是:这人记性好得离谱。以及,他为什么有点高兴?

      他把这点高兴按下去,说:"Wednesday, then. When you're back."(等你回来,周三见。)——周三下午他要去蹭那个工作坊,这事他跟里奥提过,还没跟这人提过。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把下一个格子说给了对方,还顺口替两个人都定了。

      沈聿怀的眼睛弯了一下,很短。

      "Wednesday it is."(那就周三。)

      楼下,柏舟穿过门厅,走出老法庭楼。过桥的时候他想:还好,今天没有回头看。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回头看。

      二楼那扇窗没亮。人去楼空,窗帘都拉着。

      柏舟转回头。也好,他想,等你回来,反正要蹭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册罗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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