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南窗的夜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细,落地就化,只有屋顶和桥拱的背阴处留得住一点白。柏舟从红楼出来的时候六点,图纸筒里是上梁前的节点大样——科林说这批图"belong in a museum, if museums collected construction drawings"(可以进博物馆,如果博物馆收施工图的话)。

      手机里有一条四点的消息:

      今晚 27 号。不是请你来吃饭。是请你来。
      雪天路滑,走桥中间,靠栏杆那侧。 —S.

      "不是请你来吃饭"——这句话柏舟读了两遍。他连邀请都要把"吃饭"这个借口撤掉,把剩下的东西单独摆出来。

      顶层六号。门照例是开着的。

      屋里比上次暖,暖气调高了半格,玄关多了一双新的拖鞋——他的尺码,浅灰,摆的位置和上次那双一样。沈聿怀从书房出来,今天没穿衬衫,是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子挽着,眼镜还戴着。

      "来了。"

      "嗯。"

      饭是简单的:烤鱼,温的沙拉,面包。酒开了——是红酒,他倒了两杯,倒他的那杯只到三分之一。他自己那杯也只到三分之一。

      "今天喝一点。"他说,"不是为了气氛。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我们两个都需要慢一点。"

      柏舟把杯子放下了。他把"接下来的事"说得像一个已经排进日程的事项——可他的手在倒酒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人的语法里,"慢半拍"就是他的心跳。柏舟盯着那半拍看了两秒,发现自己一直在等这句话。

      饭后没有挪沙发。他收拾了桌子——这一次他没有说"不急",他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手,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柏舟一会儿。雪在窗外下,南窗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柏舟。"他开口,"有一件事,我说在前面。"

      "说。"

      "我没有做过。三十五年,一次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自贬,也没有任何解释的铺垫。就是陈述,像他说"水温八十八度"。

      "我等的不是对的人。我是不让人进来。十七岁那年我明白了一件事:被动的人会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把'被动'从我的词典里删掉了。可是删掉'被动',也删掉了'被靠近'。你是第一个走到我门口的。"

      他停了停,把眼镜摘下来——不是擦镜片,是摘下来,放在桌上。这是柏舟第一次看见不戴眼镜的他。眉眼更清楚,也更年轻,也更不设防。

      "所以今晚我可能会做错。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做错。你说'不',我就停。这个字,在我这里永远有效。"

      柏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晚不需要说话。你只要在。"

      他看了柏舟两秒。然后他伸手,把柏舟额角的一绺碎发拢到一边——指腹擦过鬓角,很轻,停留了一秒。他的手往下,碰他的脸,碰到他的下颌,然后停住。

      "我在这里。"

      剩下的部分,不在信里。

      灯没有全关。角落那盏旧的还亮着,南窗的雪在玻璃上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流。他的手是写字的手,指节分明,握笔的位置有薄茧——那双手在图纸上写过三百多封信,在他身上画的线更慢。

      确实有两处没做对。一处是太急,手抖了一下,他自己停住,笑了一下,说"慢一点",不是对柏舟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另一处是太轻,怕碰坏他,柏舟不得不把他的手按重一点——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陌生的东西,像一个学新语言的人第一次听懂了一个词。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很低,"这个,我学得会。"

      后来他学会了。学得快,像他学所有的东西一样——观察,体会,调整。但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他学这个的时候不看你的眼睛,而是看你,看你的反应,看你呼吸的落点,看你手指收紧的位置。他把柏舟当成一份他永远读不完的卷宗——不是占有,是研读。

      "看着我。"柏舟说。

      他抬头。不戴眼镜的沈聿怀,眼睛里有灯光,有雪,有他。

      "我在看。我一直都在看。"

      雪下到后半夜。

      柏舟醒来的时候是三点,屋里的灯还亮着——角落那盏。他没睡,靠在床头,左手在被子外面,右手在柏舟肩胛骨的位置,掌心贴着,不动。像一个把重要证物放在胸口的人。

      "你怎么不睡?"

      "我怕这是梦。"他说,"我做了很多年的梦,都是同一间书房,门关着。今晚这个梦,门开了。我想多看一会儿。"

      柏舟把他的手握住,按回被子里。

      "睡。明天周六,你不跑步。你做饭。"

      他笑了。然后他伸手,把角落那盏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南窗的雪光。

      黑暗里他凑过来,嘴唇贴在柏舟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晚安,柏舟。我的'我需要你',今晚到了。"

      清晨六点,习惯比闹钟准。他醒了,动了一下,想起什么,没起。

      柏舟睡得很沉。他侧过身看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天亮还早,雪的反光照进南窗,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盆兰花上、落在他放在床头的那块旧表上。六点十一分,他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下——是他给自己的提醒,提醒他回复句号。但凌晨没有句号,也没有回复。

      七点半,柏舟被咖啡的味道叫醒。厨房里他在做早餐,穿了昨天那件毛衣,眼镜戴上了,水温计挂在咖啡机边上。桌上两杯:一杯手冲,88 度;一杯茶,温度刚好。

      "早。"他说,"今天没有句号了。句号是给分开的日子用的。今天你在。"

      柏舟坐下来喝茶。他把早餐推过来,坐到他对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昨天下午 2.4 的、和格兰塔三楼的、和桥头的都不一样。那是一个把门打开的人的眼神。

      "三月上梁。"他说,"上梁那天,我有一句话要说。现在不说。现在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你倒茶。"

      他把他的杯子续上,杯耳转向他的手。窗外,西德路的雪在化,桥街石桥的桥拱是湿的灰绿色,河面上有早班的平底船经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