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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兰塔二层 十月十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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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周六,下午三点过一刻。铜巷不宽,阳光是侧着挤进来的,穿过格兰塔书店二层那排旧印刷厂留下的高窗,落在二手画册区的地板上,一条一条,像有人把整个下午裁成了等宽的纸。
柏舟站在"城市与形态"那一排,站了有一阵了。
牛仔裤,短靴上沾着白——锯末或者模型石膏,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袖口也蹭了一点,他没察觉。左臂下夹着一卷描图纸,卷得太紧以至于边角起了皱。他在够最上层的一本画册。罗西,七十年代的版本,书脊上的字褪得只剩一点蓝。他踮了一次脚,指尖差一个手掌;第二次踮脚,描图纸从臂弯滑出去半寸,他用小臂去夹,那本书还是不肯下来。
帆布袋侧兜里露出旧烘焙坊的纸袋一角,可颂的碎屑还沾在袋口。他一点都没察觉,自己这一身动线——船坞公寓、磨坊巷、桥——全写在外套上,像一张没擦干净的图。
然后有人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Allow me."(我来吧。)
声音不低,但慢。慢得像是不打算催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柏舟回头——细边银框眼镜,肩背挺拔,深灰色毛衣,袖口挽了一折。男人不用踮脚,甚至不必把手伸直,就把那本书取了下来。取下来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翻开。
"You're looking for page 143."(你在找第 143 页。)"The harbour plan. It's badly printed in this edition — most people give up before they find it."(那张港口改造的平面图。这一版印得很糊,大多数人没找到就放弃了。)
他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 143。
"I— yes. That's exactly—"(我——对。就是那——)
"Good."(那就好。)"If it had been another page, I'd have looked rather presumptuous."(要是翻错了页,我刚才那一下就显得太自作聪明了。)
他把书合上,递过来。指尖压着书脊,等柏舟接稳了才松手——那个松手的时机很微妙,不是柏舟碰到书他就放,是柏舟拿住了、翻页的手指落定了,他才放。
"Thank you."(谢谢你。)
男人点点头,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问他的名字。只是退开半步,让出那排书架,自己走到隔壁那区,取了一本很厚的建筑图录。法学院的人看建筑图录——那时柏舟还不知道他是法学院的,只觉得这个人翻画册的姿势有点过于安静。
柏舟低头看他的 143 页。看了大概十分钟,抬头的时候,发现男人手里已经换了一本书,但目光落的地方不是书页,是他臂弯里的描图纸。他顺着那道视线低头——图纸卷的标签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Bay,下面一行小字:Thu pin-up, 4pm, Red Brick Studio 2。
"Thursday is your pin-up."(你周四评图。)男人抬起眼睛,语气很淡,"Then you shouldn't spend too long in a bookshop this afternoon."(那今天下午,你不该在书店待太久。)
"You read my label."(你看了我的标签。)
"You wrote it rather large."(是你写得比较大。)他居然笑了一下,很短。"And it slipped twice — once when you reached, once when you turned. I wasn't being a detective."(而且它滑了两次。你踮脚的时候一次,转身的时候一次。我没有在当侦探。)
这句话说得坦荡,坦荡得几乎让柏舟忘了该有一点点介意。他就是看了。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中间那段沉默,他不打算解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费恩先生从下面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纸屑——这家书店的老板,柏舟这两周见过他三次。"Professor Shen, that case reports volume's in. One copy mis-bound — Press Lane says they'll rebind it for you."(沈教授,那套判例集到了。有一册装订错了,普雷斯巷那边说给您重装。)
"Kind of them. Tell Mr. Pike I'll pay for the thread this time."(替我谢谢他们。告诉派克先生,这次的线钱我来出。)
费恩先生摆摆手走了。男人回过头来,刚好看见柏舟的表情。他顿了顿,视线在柏舟袖口的木屑上停了一下。
"You've been in the workshop."(你刚从工坊过来。)
说话的同时他把那本图录放回架上,手指在书脊上顿了一下才离开——连放书都带着那种收笔的停顿。
"And you haven't eaten."(而且你没吃午饭。)
"...Yes."(……嗯。)
"And you're the new MPhil in architecture. First year."(你是建筑学院新来的研一。)
"How did you—"(你怎么——)
"The boots."(靴子。)"Red Brick has one wood workshop, and it leaves exactly that kind of white dust. And you're carrying a first-year drawing roll like it's a newborn."(红楼只有一间木工房,留的就是这种白灰。而且你抱着一卷研一图纸的样子,像抱着个新生儿。)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柏舟的眼睛,看柏舟手里的东西——书、图纸、靴子、柏舟握着书页边缘的那只手。等他说完,目光才抬起来落到柏舟脸上,然后停住。那一停比刚才所有的观察都久——久到柏舟在心里数不出秒数。他看柏舟的那种眼神,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先看清了,再决定往哪里放。
"Bay!"
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同组的里奥,抱着笔记本电脑,额头上还有一点没擦掉的胶水印。他看到柏舟,又看到柏舟身边的人,后半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个弯:"Slides are due tonight, by the way. Don't—"(对了,幻灯片今晚交。别——)他顿住,朝沈聿怀点了下头,"Sorry. Didn't mean to interrupt."(抱歉。打扰了。)
"No, please."(不,请讲完。)沈聿怀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个动作客气得几乎过分——他让开的位置,正好让柏舟和里奥之间空出一整排书架的距离。"I was just leaving."(我正要走。)
但他没走。他站在那排书架的尽头继续低头翻他那本图录,等里奥把话说完、下了楼,才重新走回来。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点淡淡的笑。
"He seems helpful."(他看着挺热心的。)"Is he in your design group?"(他跟你一组吗?)
"Yes."(是。)
"Good. First term, you need someone who knows where the glue is."(那不错。第一学期,你身边需要一个知道胶水放在哪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替柏舟分析了里奥两句——声音温和,措辞周到,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可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柏舟在回程的路上会开始斟酌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下楼前,柏舟在柜台付了自己那册的钱——在店里翻了一个月的罗西,今天终于跟他回了家。店员把书包进牛皮纸,他道完谢,将其塞进帆布袋侧兜。
书店的咖啡不好喝,这件事全铜巷都知道。二楼楼梯口有个小柜台,一台老机器,费恩太太偶尔看心情做一杯。沈聿怀带他下楼,替他叫了一杯,自己什么都没要。五十便士,那个写着"COFFEE — 50p, HONESTY BOX"的铁皮壶里倒出来的液体,颜色像法律文书里的免责声明一样可疑。
"It's hot, and the cup is worse."(烫,而且这杯子比咖啡还糟。)
"Thank you. But I don't really know you —"(谢谢。可我还不认识你——)
"Law. Evidence, mostly. Across the river."(法学。主要是证据法。在河对岸。)
"A lawyer."(律师。)
"A professor. Lawyers are people who bill by the hour."(教授。律师是按小时收钱的人。)
"You're not having one?"(你不喝吗?)
"I make my own. Water at eighty-eight degrees. Anything else is a compromise I stopped making years ago."(我自己冲。水温八十八度。别的都是妥协,我很多年不做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玩笑,也不像炫耀,就是一个陈述。然后他接过柏舟的杯子,把杯耳转向柏舟的右手,再递回去。柏舟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
柏舟告诉他自己住在河堰巷的船屋公寓。三楼,朝西,有天窗。
"Three-seven."(三楼七号。)他说。
"...How do you know the flat number?"(……你怎么知道门牌号?)
"The faculty list the studio-flat allocation each term. It's public."(学院每学期公示 studio-flat 分配。公开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块戴了十年的旧表。"And I walk past Weir Lane on my morning run. You keep very late hours, by the way. The skylight stays on past two."(而且我晨跑会经过河堰巷。顺便说,你睡得很晚。天窗的灯,两点以后还亮着。)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解释不铺垫,也不觉得需要抱歉。他在观察柏舟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敞开的——像一个人把窗户打开着,请你亲自看进来。
柏舟张了张嘴。"公开的"三个字把这条缝堵死了,堵得合情合理。他想不出该介意什么,于是就把这点介意咽了回去。
"Is that a professor's concern?"(这是教授的职业病吗?)
"Not the professor's."(不是教授的。)他顿了顿,"It's mine."(是我的。)
出了书店,五点半的太阳已经斜到桥的方向。沈聿怀替柏舟推开门,仿佛自然般走在外侧,把柏舟放在人行道靠墙的一侧。路过老水泵房的咖啡窗口,他停下来看了看柏舟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又看了看柏舟——
"Drink it before we reach the bridge. Cold coffee on an empty stomach, and you'll be doing pin-up slides with a headache."(到桥上之前喝完。空着肚子喝凉的,你周四的评图幻灯片就得顶着头疼做了。)
"Before we reach the—"(到桥上之前——)
"I'm walking you to the bridge."(我送你到桥。)"That's not a question either."(这一句也不是问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好看也很平静,平静得让柏舟一瞬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他从书店到桥的这段路,已经不由他自己安排了;第二,他不讨厌这件事——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问题。
桥街石桥的西端到了。夕阳在桥拱下面铺开,河面把光返上来,晃得人要眯眼。沈聿怀在桥头停下,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名片,是他刚才在楼下付账时买下的一本画册。罗西,另一册,同一个版本,比柏舟手里那本干净,书页没有黄斑。
"I bought this years ago. Wrong copy — the plates are clean, though. Better than yours."(这本我几年前买的。买错了——不过图版是干净的。比你那本好。)他把书放进柏舟抱着图纸的那只臂弯里,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贵重的东西。"Consider it a loan. When you've copied the plates, you return it."(算借你的。等你把图版描完,还我。)
"And if I don't finish?"(要是我描不完呢?)
"Then I'll have to come and get it."(那我就得上门去取了。)
他说得很轻。但就是这句很轻的话,让"下一次见面"从一个可能,变成了一个已经排进日程的必然。他没有给柏舟拒绝的口子,也不打算给——他只是把所有的路都铺好,让其中一条看起来像柏舟自己走上去的。
柏舟抱着两本书和一卷图纸,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对等:他连对方姓沈都知道了,对方还只知道他叫 Bay。
"柏舟。"他说。这次他没有讲英语。
沈聿怀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今天头一件让柏舟措手不及的事——他用中文开口,字正腔圆,像换了一件更合身的衣服:"哪个柏?"
"柏树的柏,舟船的舟。"
"柏舟。"沈聿怀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秤,"'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那个柏舟。"
柏舟瞪着他。"……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这一句恰好知道。"
"等等——"柏舟反应过来了,"你早知道我是中国人?"
"你今天下午翻了三次手机,锁屏弹出来的消息预览,是微信。"沈聿怀的语气还是那种讨论天气的平静,"而且费恩喊我 Professor Shen 的时候,你的视线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你从那时起就在猜了。"
柏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可反驳。"……Professor Shen 的沈。我早该想到的。"
"你十秒钟之前才想到。"沈聿怀说。
柏舟还没来得及接话,沈聿怀已经又开了口:
"Saturday or Wednesday."(周六,或者周三。)
"You choose the time. I'll choose the place. Is that fair?"(时间你来定,地方我来定,好不好?)
他问"好不好"的语气,和他刚才说"我送你到桥"的语气,是同一种。问句的形状,通知的意思。他看着柏舟,耐心好得近乎无限——因为他从来不接受"不"。
桥上的风把柏舟怀里的描图纸吹得响了一声。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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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怀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抱着图纸筒的背影沿河堰巷方向走远,帆布包侧兜里那只纸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西德路二十七号,顶层六号。进门,大衣挂上玄关的衣架,水壶烧到八十八度。他从书房抽屉里取出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翻开。
他从最新的一页往前翻。
十月二日:红楼背面的河湾,隔着评图厅的高窗,新生的第一批场地分析——几十张图里,只有一张是真正看过的。河堰船闸,水流剖面,铅笔淡彩,看得慢,画得直。落款只有一个词:Bay。窗外站了三分钟。
再往前,九月三十日,开学第三天:河堰巷口,三楼那扇朝西的天窗,窗帘没拉。一个年轻人伏在窗前的长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张画到一半的图。楼下站了半分钟。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不设防地睡着是什么时候——十七岁以后,他的睡眠都是有岗哨的。一个能在满桌图纸中间睡着的人,要么天真,要么被允许。
再往前,没有更早的了。他翻回到最新那页。页面上还有三行是早就写好的——十月十日:桥街集市,酸面包摊前,被摊主多切了一截试吃,笑得毫无防备。——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会在他面前那样笑。人人对他客气,人人对他表演;被看见了就想表现,这是他十七岁就懂的道理。十月十四日:河堰船闸,蹲在路边画水流的剖面,手冻得发红,画得很慢,看得很直。
他在"十月十四日"下面空着的一行提笔,把今天的写上:
十月十七日:铜巷,格兰塔二层。他知道我姓沈了。名字也知道了——柏舟。柏树的柏,舟船的舟。
笔尖在"舟"字的收笔处顿了顿。
他合上笔记本之前,翻到最前面看了一眼。这个本子过去只记三样东西:给母亲的信,每年一封;给导师的信,导师去世八年了;还有一封写给十七岁的自己的,写了好几年,一直没写完。死人和缺席者。邮票用二等——不急,收件人有时间。
现在名单上多了一个活人。画得一手好图、笑得毫无防备、看得直直的活人。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或者意识到了,只是动用了此生最熟练的动作:归档,命名,纳入视野。
水壶响了。他起身冲咖啡,八十八度。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