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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埋回去   从天梯 ...

  •   从天梯下来的时候,他腿软了两回。
      上头那个天兵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称呼,最后什么也没喊,只把手往旁边一让。
      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很宽,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阶面上有磨出来的坑,是几百年来的人脚磨的。
      天梯上有人在往下走,走着走着蹲下去了,捂着嘴吐。旁边的人绕着他走,没人扶。
      这人大概是不习惯下头的灵气。他倒习惯了,他在这下头过了二十年。
      以前他在下头往上仰着头看天梯,觉得通到天上去了,上头肯定特别亮。
      现在从上头下来,他才明白:上头也不怎么亮。上头只是干净。
      ---
      外山没变。
      伙房后头那条沟还是那条沟,沟里的东西还是那几只。墙根底下蹲着人吃饭,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就是没人认得他。
      有个挑水的跟他走了个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那件白麻布衣裳,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加快脚步走了。
      有条狗跟了他两步,闻了闻,走了。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现在他站在这儿,像个外来的。
      ---
      尸房的门开着,里头是黑的。
      他走进去。
      靠墙那块板还在,板上铺的草换了新的。墙角那堆破布没了。地上那个豁口的碗还在,缺的那一块好像更大了。
      有一只看不出颜色的猫从柜子底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他在那块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以前就睡这儿。冬天冷,草全垫在背上,还是冷。夏天潮,草里长虫子,虫子咬人,一晚上能咬二十几个包。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苦。
      现在站在门口一看,也没什么。就是一块板。
      ---
      尸房后头那片地不平,坑坑洼洼,埋过东西也烧过东西。地上有几块白骨头,被踩进土里,跟石子一样。
      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
      三块石头不在原处了。
      他原来摆的是个三角,尖对着尖。现在三块散着,有一块翻了个面,长草那面朝上。土是松的,边上还有铁锹铲过的印子。
      他把手伸进土里探了探。
      土里什么都没有。
      ---
      他拍着手上的土,慢慢站起来。
      后头有个声音说:"你干什么的。"
      ---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尸房门口,十五六岁,瘦,脸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孩子嘴里在嚼什么,嚼得挺响。
      "这是我看的地方。"孩子说。
      他没说话。
      "你是来抢活儿的?"孩子往前一步,"这活儿是我的。我干得比你好。"
      他把手上的土又拍了一下。
      "我不是来抢活儿的。"
      "那你来干什么。"
      "埋个东西。"
      孩子愣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埋什么。"
      他把怀里那个罐子往上托了托。
      孩子看看罐子,又看看他,忽然说:"死人东西?"
      他没答。
      孩子又看了他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
      "这地方不行。"孩子说,"这片地浅,埋不深。你要埋深,得往东,东边靠墙那儿是实的。"
      ---
      他跟着孩子往东走。
      孩子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我来了三个月。这片地我数过,埋过二十七个,不算烧的。"
      "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记。"孩子说,"上一个人记,我接着记。"
      他手里那个罐子忽然重了一下。
      "上一个人?"
      "原来干这活儿的那个。"孩子说,"听说死了。斗灵会顶场。"
      ---
      他站住了。
      孩子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
      东边靠墙那块地确实实。刨开上面那层松土,底下是黄土。刨到一尺多深,他伸手下去摸了摸,够深了。
      他没让孩子动手。
      他自己刨。刨的时候指甲疼,右手食指那个指甲还没长好,抓到石子就疼一下。他不吭声,换只手抓。
      孩子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我给你刨吧。"
      "不用。"
      "你刨得慢。"
      "我自己来。"
      孩子不说话了,蹲着看。
      看了一会儿,孩子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干这个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
      "你刨土不弯腰。"孩子说,"干活的人刨土都弯腰。你刨土是蹲着刨,蹲着刨,是怕脏了后头的坑。这种刨法只有埋过人的人才会。"
      ---
      他把罐子放进坑里。
      放的时候扶着罐子慢慢往下沉,到底了,手还托了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填土。
      填的时候用手填,一捧一捧。填到一半停下来,伸手在土里按了按,把土按实。
      填完了,去找石头。
      原来那三块:一块翻着面,一块滚到沟里去了,还有一块不见了。
      他找了半天,找着两块。
      ---
      "石头要不要我帮你找。"孩子说,"这坡上多的是。"
      "不用。"
      "那用什么压。"
      "我找一块。"他蹲下去,在那片地上挑。
      挑了一会儿,挑了一块扁的,巴掌大。
      拿回来摆。
      摆的时候孩子问:"摆什么样。"
      "三角。"
      "为什么三角。"
      "三角是三个人的意思。"
      孩子"哦"了一声,帮他把石头摆正,摆完了还拿手按了按。
      按完孩子忽然说:"这石头我见过。"
      ---
      他抬头。
      "什么。"
      "原来那块。"孩子说,"我来的第三天,有人来挖过一个罐子。那天来的是管事。"
      他的手停住了。
      "管事?"
      "嗯。"孩子说,"他带了两把锹,刨了半个时辰。刨出来的罐子他拿走了。"
      "他拿那个干什么。"
      孩子撇嘴:"这我哪知道。"
      "罐子后来呢。"
      "没见过。拿走以后就没见过。"
      ---
      孩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那罐子里头装什么。"
      "没什么。几样东西。"
      "死人东西?"
      "嗯。"
      孩子想了想,说:"那你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管事。"孩子说,"他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天天往这儿跑。"孩子指了指那片地,"来就蹲着看,看完就走。有一回我夜里起来撒尿,看见他一个人站坑边上,站了挺久。"
      "还有,"孩子压低了声,"上个月他弄了两把新锁。一把锁门,一把锁他自己那柜子。"
      "他以前不锁?"
      "以前不锁。"孩子说,"他怕人偷账。"
      ---
      管事来得比他想的快。
      孩子刚说完没一会儿,坡上就有人下来了。
      四十来岁,一件灰褂子,裤腿挽着,脸上有横肉,可眼睛是躲的。
      走下坡的时候脚步很快,走到一半停了停,看清了人,脚步就乱了。
      ---
      "哎。"管事说。
      他叫"哎",不叫人名。
      "是……阿拾?"
      "沈拾。"他说。
      "对对对,沈拾,沈拾。"管事搓着手过来,"你可回来了。"
      他没说话。
      "我听说你叫上头……"管事往天上指了指,"带走了。这两天我还惦记。你看这气色,好多了。"
      他还是没说话。
      管事的手在裤子上搓。
      "你这身上,上头的衣裳吧?"
      "嗯。"
      "好看,好看。"管事说,"这料子我见过,好料子。"
      ---
      "我那罐子,是你挖走的。"他说。
      管事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然后笑又上来了。
      "哎呀,这个事。"管事说,"我不是有意动的。我是怕人刨。你想想,那地方靠路,谁走路不顺脚踢一下,石头就散了。我想着,我先收着,等你回来还你。"
      "罐子呢。"
      "在家里。"
      "拿来。"
      管事笑僵住了。
      "这……"
      "现在拿来。"
      ---
      管事在坡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前两步,声音低下去了。
      "沈拾,"他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你在上头,是不管我们这些人的事了。"管事说,"你这回下来,是要到哪天命走?"
      "我不知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是要出人头地了。"
      他没接这个话。
      "我求你一件事。"管事说,"那本册子,你能不能当没看过。"
      ---
      原来他看了。
      自己把话漏出来了。
      "什么册子。"
      "尸册。"管事说,"那本尸册上,你那一行……"
      "写了什么。"
      管事不说话了。
      ---
      册子在尸房里。
      他自己去拿的,管事跟在后头,跟得很紧,一路上搓手。
      册子很旧,纸边都卷了。他翻得很熟,一页一页,翻到今年那一段。
      斗灵会那天。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顶场役沈拾。伤重。殁。"
      后头还有两个字,是补上去的,笔画比旁边的粗:
      "已烧。"
      ---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个字谁写的。"
      "我。"管事说。
      "谁让你写的。"
      "没……没人让。"
      "那你为什么写。"
      管事不吭声了。
      "我那天抬回来的时候还有气。"他说,"你抬眼看看就知道还有气。"
      "我……我那不是……"
      "你写了我死,我就能不占额,对不对。"
      管事的脸白了。
      "你写了'已烧',就能从上面报一笔柴火。"
      管事"扑通"一下跪下来。
      ---
      "沈拾。"他说,"沈拾,求你。"
      "我不是故意的。"
      "我儿子十七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僵了一下。
      "他还有十三年就到三十关。"管事说,"我抽那些役分,全是为了赎他的籍。一分一分数,数了十年,还差得远。"
      "我那天看你还有气,我心里是想过来着。"
      "你过来了吗。"
      "……没有。"
      ---
      他把册子合上。
      管事的跪在地上,头低着,能看见后脖子上的汗。
      "你起来。"
      管事没起来。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不答应你什么。"
      "求你别把这事报上去。"
      ---
      他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脑子里翻过去不少事。
      他记得这人打他的时候用什么:一根竹片子,打在手心上,打完手心要肿三天。
      他记得这人抽役分怎么抽:扣三成,说是"存着"。存了十年,他一块没见着。
      他也记得这人有时候半夜在伙房里坐着,一个人,不吃饭。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在想儿子。
      ---
      "我不往上头说。"他说。
      管事的头一下子抬起来。
      "我不管你的事。"他说,"你自己去报。"
      "我报?"
      "你写错了,你自己去改。"
      "我改不了!"管事急了,"这册子交上去过一回了,改了要担罪。"
      "那就担。"
      "我担不起。"
      "那你就别改。"
      管事的脸整个垮了。
      "你这不是……"他说,"你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
      ---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那天在台上,还能站起来。"
      "你写我死了。你把我抬上车。车上三具。"
      "我在车上醒了。我睡不着,我疼。我听见有人说'这个是死的'。"
      "我没死。"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说你儿子十七。"
      "你有儿子。"
      "何九也有哥哥。阿蛮有娘。老周头有媳妇,有孙子。"
      "他们都没有人替他们改册子。"
      ---
      管事跪在那儿,忽然哭了。
      不是嚎,是压着的,肩膀一耸一耸。
      "我不是个好人。"他说,"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人。"
      ---
      最后管事还是把罐子拿来了。
      自己跑回去拿的,跑得很快,回来的时候满头汗,罐子抱在怀里,抱得像抱个孩子。
      罐子上那块布还是原来那块。麻绳少了,因为原来那根被他解了。
      他把罐子接过来,抱了一下,蹲下去,把土重新刨开。
      刚才填的,现在又得刨。
      刨得很慢。小六蹲在旁边看,管事站一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
      填完土,摆石头。
      他从怀里摸出第三块,是刚才在东边那堆乱石底下找着的。
      三块石头摆成三角,尖对尖。
      摆完伸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
      "好了。"他说。
      ---
      管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了。
      不是跪,是蹲,蹲在三块石头前面。
      "这几个人,"管事说,"我烧过。"
      "我烧过的人多。一天三四个。"
      "我记不清名字。"
      "记不清就算了。"
      ---
      走的时候,管事在后头喊了一声:"沈拾。"
      他回头。
      "你这个人,"管事说,"往后在这个世上,是要吃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这样,我心里安。"他说,"我要是那样,晚上睡不着。"
      ---
      回去的路上,小六送他到坡底。
      "你还来吗。"孩子问。
      "不知道。"
      "你要是来,"孩子说,"我给你留着那块地。"
      他"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孩子又喊:"喂。"
      他回头。
      "我叫小六。"孩子说,"我不是排行第六,是我被人塞给这活儿的时候,前头死了五个。"
      ---
      那天晚上回到偏殿,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在案上。
      罐子埋回去了。带回来的只有两样:一张纸,一枚铜钱。
      铜钱是填土的时候从坑边上摸着的。土被翻过,这钱压在半截土里。他捡的时候以为是块石子。
      钱不大,比一般的铜钱小,中间一个方孔。正面四个字,他只认得两个:一个"永",一个"昌"。
      背面什么也没有,只在一个角上打了个记号,像个月牙。
      他看着这枚钱看了很久。
      他觉得这钱他见过。
      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
      姜回进来送药的时候,看见他在看钱。
      "这什么。"姜回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注子。"
      "什么。"
      "赌场的注子。"姜回说,"斗灵会用的。押注拿这个,散场拿这个换钱。"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外头跑过。"姜回说,"这东西有些地方当钱使,出了那片就不认。打记号的是各家自己的号。"
      "这个记号是什么号。"
      姜回把钱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月牙。
      "永昌。"他说,"永昌号。"
      ---
      屋里静了。
      姜回还在说:"永昌号是六重天的老号了,包了好些年的斗灵会。听说他们家的账做得极干净,一分一厘都不差……"
      他听不太清了。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枚铜钱。
      脑子里过的是一件事:
      那天他从背后被人推下去的时候,闻到的那股很淡的香味。
      还有管事那本册子上,补上去的两个字。
      "已烧。"
      ---
      他把铜钱收进衣襟,跟那两张纸放在一起。
      现在他身上有三样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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