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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壳 第四章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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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壳
从破庙往南走了大半日。老周熟路,专挑小巷钻。城门口盘查,两人绕到南边水门,跟着一船卸菜的民船混进去,守兵翻了翻菜筐,挥手放行。沈砚低着头,把脸藏在破外袍领子里。
街上人来人往,车辙压着雪水。他昨天才从那片白地里出来,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像隔了毛玻璃。
街口墙上贴着告示,风掀着纸角。他扫了一眼——那年相府的事,罪名通敌谋逆,刑部的印。他心里没什么起伏,像看别人家的状纸,可捏着袖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城南码头在河边上,一排货栈。陈掌柜的铺子在最里头,匾上的字掉了漆。老周先进去说,沈砚在门檐底下等。
等了一炷香,出来个穿藏青棉袍的中年人,留两撇胡子,上下打量他。
“这就是那孩子?”
老周点头。
陈掌柜没多问,码头混久了,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他让沈砚进门,先给了一碗热粥。沈砚捧着碗,热气熏脸,半天没喝。
“周老哥,你的事我听说了。”陈掌柜拨着算盘,“相爷当年帮过我陈家一回,这情我记着。孩子在我这儿躲着,我不问来历,不问名字。可有几条,你听好。”
老周从怀里摸出相爷当年写给陈家的旧信,边角磨毛了。陈掌柜就着灯看一遍,凑到灶上烧了,灰拨进灶膛。
“信没了。往后谁问,我没见过这封信。”
老周住了三天,第四天辞行,说要回南边找老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沈砚送他到水门。老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最后站在船头上朝他作了个揖。
沈砚站在岸上,没扶。他知道一扶,自己就得软。船拐过河湾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出二十来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走。
“在我铺子里,你就是沈砚,记账的伙计。”陈掌柜往后靠在柜上,“出了这道门,不许跟码头任何人提以前的事。万一有人查过来,我这儿没收过相府的人,明白吗?”
“明白。”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说话太稳,不像十六岁,没多想,扔过来一本旧账簿、一把算盘。“先把码头进出的货记下来。认得算盘吗?”
“认得一点。”
他其实认得太多。这朝代算盘打法不一样,他看了两天就上手。第一回交账,陈掌柜翻了一遍挑不出错,抬眼看了他一下,把账簿递回来。
码头的账不是清净账。船家报货数总掺水,脚力钱算得糊涂。沈砚不吵,把单子摊开,签子、钱票压在一起,差在哪宗都在纸上;签子不齐的,就推回去,下不了账。
头一回撞上姓吴的一条船,麻袋报多了二十条。那人嚷嚷半个时辰水路难走,沈砚不接话,只把数目和签子摆那儿让他自己看。末了找陈掌柜,陈掌柜头也没抬:单子上没有的数,做不了主。那人骂骂咧咧走了,下回再来,报数就规矩了。
陈掌柜看在眼里,后来把内账也交给他管。
住处是货栈后头的小阁楼,挨着盐包,一进门满嘴咸味。他把怀里旧物用油纸包了,缝进衣襟夹层,贴着心口。拨浪鼓塞不进去,找个旧布包搁在角落,拿旧账簿压着。
傅九是铺子里跑腿的小弟,比他大两岁,漕帮边上长大,爹妈早没了,嘴碎,带他认路买烧饼,告诉他哪条巷子有狗,哪个兵痞讹钱。
“你以前是哪儿的?”傅九啃着烧饼问。
“北边乡下,家里遭了灾。”
“哦。”傅九也不追问,把烧饼掰一半给他,“那你往后跟我混,码头这块儿我熟。”
傅九自己话密,倒不嫌他话少。回回收摊,两人蹲门槛上啃烧饼,傅九说东说西,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夜里别人睡了,他把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就着小油灯看。手札那行“御药局进安神汤,三斤,色如琥珀,味甘”,翻来覆去看了两年,还是没看明白。半块腰牌压在枕头底下。
有些夜里睡不着。他想娘的脸,两年了还是拼不出来。不是模糊,是没有——他记得她脸上一道血,手很烫,记得她推他下井说的是哪两句话,可那张脸像被人从纸上剪走了,只剩几个窟窿。想妹妹,只记得那件红袄;手札里的“珩儿”是谁,一概空白。
想不起来就不想。翻个身,把腰牌攥一会儿再睡,断口硌着手心,硬的。半夜醒着,他就把手札那行字念一遍,念到安神汤,喉咙发紧。他不知道在查什么,只知道这口气不能松。
相府的事,码头上偶尔有人提,都是隔着八丈远的闲话:那年正月宰相府私通北狄,人证物证烧在火里,满门伏法,案卷封了;陆大人是相爷门生,被找个由头外放。说这话的压低声音,听的人赶紧摆手。沈砚打算盘,听见了,珠子不停。
他把能查的理了一遍:北衙军粮走哪几条线、哪几个仓;萧重山的声望、门生故旧;城里谁还敢提相府,白天记账,夜里默背。他也打听过爹的旧友:顾松崖,药王谷大夫,跟爹至交,云游去了;陆秉外放南边小县。那行安神汤他不敢问,先搁着。
盐包换了三批,瓦盆换了两个。傅九的烧饼,从刚出炉烫手,吃到后来凉透了也照样一人一半。
这年秋天暮色落得早。货刚卸完,陈掌柜去码头结尾款,铺子里只剩沈砚一个。他在内间理流水,油灯没点,屋里半明半暗。木板墙薄,外面人声顺着缝钻进来。
两个人在巷口拦住了傅九。
沈砚先听见脚步骤停,然后是问话。那声音不高也不凶,平得像问路,可每个字都带着官面上的规矩。
“近两年,你这铺子里有没有收留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傅九顿了一下。“什么少年?我一个卖力气的,哪管得了收留不收留。”
“上头有画像。相府逃出来的余孽,还没拿全。这一片挨家过,你老实回话。”
沈砚握笔的手,指节一下子收紧。笔杆硌进掌心,硌得那道裂口发疼,血往头上冲,耳朵里嗡嗡响,残光晃了一下。
画像。余孽。挨家过。
他几乎没想,手先动了。掀开衣襟,把油纸包抠出来,挪到墙角粮缸边,扒开表层杂粮,塞进缸底死角,再把粮食一层层拨回去抹平,看不出被人动过。
“有人看见你去年带过一个陌生后生在货栈进进出出,是不是他?”
“货栈是陈掌柜的,来往伙计客商多,我哪认得全。”
一声闷响。然后是傅九抽气的痛哼。
“嘴倒是硬。”那人语气还是平的,只是慢了一拍,“搜。”
沈砚贴在木板后头,一动没动。脚步踩过外间泥地,木箱挪开,麻袋踢到一边,有东西翻倒,哗啦一声。脚步走到内间门口,停了。
“里头是什么?”
“账房。堆着账箱和盐包,脏得很。”傅九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口气没喘匀。
那人似乎探头看了一眼。内间确实脏,地上浮一层盐末,墙角堆着发潮的麻袋,一股咸腥味。
“算了。这一片还要接着查。往后看见样貌相仿的,立刻报官。知情不报,同罪。”
脚步声往巷子外头去了。
沈砚还贴着木板站了一会儿,才发觉后背衣裳全湿了,凉凉贴在脊梁上。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手心全是冷汗。
等巷子里没了动静,他才推门出去。傅九靠在石墙上,左臂袖子撕开一道口子,布底下渗出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扯了扯嘴角想装没事。
沈砚没说话,蹲下去,撕了里衣一块干净布,把傅九胳膊抬起来绕着伤口缠。布条勒紧时,他指尖在抖。血洇上来,一小片红。
他忽然想起娘脸上那道血,从鬓角划到下巴,冻住了,像贴了一道红布条。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缠。
“没事。”傅九说,“皮外伤,不碍事,你别担心。”
沈砚垂着眼没应声。喉咙里堵着东西,应一声就要露出来。他把布条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傅九的肩膀,还是没说话。
那天夜里货栈熄了灯。他坐在草铺边上,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用手指在膝头上一笔一笔描那两个字。
沈砚。
描了很多遍。沈砚,不是沈知珩。那个名字连同相府的满园灯火、父母妹妹,都埋在那口井底下了。他给自己套了一层壳:迟钝、木讷、只会算账、无亲无故。
可这一晚他想明白:这层壳不是给他一个人穿的。他藏在这儿,傅九替他挨了一下,口子还在渗血;老周为他不肯走;陈掌柜烧了相爷的信,把自家门户也押上了。只要他还在,沾上干系的人都要担杀头的风险。
码头不能久留了。
第二天上午,傅九胳膊吊着布条,照样来上工,凑到柜台边压着嗓子:“东家,听见没有?城东大将军府要请一位管内账的先生。”
沈砚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清客身份,不查根底。”傅九说,“府里账本乱了好些年,要找个年轻利落的。我表舅在将军府后门当差,月钱厚,不查户籍,当场考账。”
阁楼里很静,盐包的咸味从门缝钻进来。沈砚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归了位。
陈掌柜听见信,当晚把他叫到后头。
“你可想好了。那是萧家。当年围你相府的兵,就是北衙。你这会儿进去,是把刀递到人家眼皮底下。”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在码头算两年账,算不出什么。我得进去看。”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摸出一身半旧青布长衫扔给他。“去吧。进了萧家的门,嘴比什么都要紧。”
沈砚把长衫接过来,浆洗得硬挺。他回阁楼收拾,旧物重新缝进夹层,拨浪鼓和旧账簿留下,托傅九看着。头发束起来,手上的茧露在外头——账房先生该有的样子。长衫有点大,腰上系了根布带。
第二天一早,他跟着傅九指的路,往城东将军府去。傅九送到巷口,还在后头喊考不上就回来。他没回头,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