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三十七声 第一章三十 ...

  •   第一章三十七声
      他数到第三十七声的时候,父亲不叫了。
      他是在柴房里数的。本来他不该在那儿——今日是他十六岁生辰,前院摆了三桌,来的都是爹的门生故吏。鱼是辰时从运河里捞上来的,厨子在灶上杀了小半个时辰,他路过的时候闻见一股子桂花油香,腻得他打了个喷嚏。他不爱应酬。上回爹带他去赴诗会,一群大人围着他夸“公子好相貌”,夸到第三遍他脸上就挂不住了,回来闷了三天。
      所以他找了个由头溜出来,怀里还揣着一本从爹书房翻出来的旧账,猫到柴房最里头那堆炭后面。冬天那里比别处暖一点,他把账摊在膝盖上,就着板壁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看。
      账上写的是承平十四年的军粮。十万石,实收七万。他扒着手指头算了三遍,差的那三万石没写去处。他想了一会儿没想通,就把账合上了。爹的事,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操什么心。
      外面杯盏响得热闹。有个嗓门挺大的客人一个劲儿夸三殿下近来贤明,说读《韩非子》真是社稷之福。爹在席上嗯了一声,说读得早了些。那人又笑着问相爷怎么看三殿下。爹停了一下,说,我只看账。
      满席静了一瞬。
      他在柴房里没忍住笑了一下。爹就这脾气。他还记得小时候问过爹,为什么别人家的爹都逼着儿子学剑学骑射,就他逼着他看账。爹当时在干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大概是在喝茶。
      那是他那天最后一次想起爹的样子。
      娘晌午骂他的时候,妹妹本来要帮腔的。那丫头九岁,满嘴跑舌头,一天到晚“我哥如何我哥如何”。也不知道这会儿躲哪儿去了。
      晌午娘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两个蛋卧得漂漂亮亮。他吃了半碗就推说饱了,娘骂他“肚子里不长货”,把碗端回去,说夜里再给他热。他那时候不知道,灶上那半碗面会一直扣着那个青花碟子,扣到明天早上,扣到屋顶塌下来。
      门房来报过一回,说将军府送了礼。
      他那时候正跟桌上一块醋溜鱼较劲,听见“将军府”三个字,筷子顿了一下。
      送礼的人没进门。门房把东西拎到柴房门口给他看——一盏河灯,竹骨,棉纸,糊得不算精细,边角有一道折痕,一看就是头一回动手做的。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晚河边见。
      送灯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鼻子冻得通红,手揣在袖子里。
      “大公子让送来的。”他说,“说照去年那盏做,做坏了两盏,这盏算能看的。大公子今日在城外营里,明日才回,让裴公子明日酉时在河湾等,把灯带上。”
      “去年那盏,是谁点的?”
      “大公子点的。”小厮说,“他说裴公子那晚喝多了,蹲在河边不肯起来。”
      裴知砚把灯端起来看底。去年那盏是烧了的——他和萧彻在河湾放过一回,风把纸罩吹歪,火苗舔上竹骨,半截沉进水里。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萧彻,将军府大公子。
      他把灯搁到柴堆上头,怕压坏,搁的时候指头在竹骨的折角上抹了两下。
      他捏着那张纸条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耳朵有点热。
      昨天夜里他是真去了。
      上元节,河上漂着几百盏灯,红的黄的,一盏一盏往下水去。他站在石桥底下,风顺着领子往里灌,站到亥时,脚都冻麻了。他等的那个人没来。河上最后一盏灯被水推走的时候他还在看,看到卖灯的老汉都收摊子了,才肯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他特意绕了半条街,经过那家卖糖葫芦的摊子。他想,明日是他生辰,妹妹一定又要抢他那串。他还跟卖糖葫芦的老头订了两串,说明日来取,要山楂的,不要山药的。
      回去的路上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今日是我生辰,他爹一定把他绊住了。没关系。
      他把那盏灯挂在柴房外的檐下,想着等见着了人,得当面问问,你怎么做灯做得这么丑。
      那盏灯后来还在檐下挂着。雪把纸面打湿了,塌下去一半。
      第一声不是叫,是闷响。
      像有人把一麻袋谷子掼在地上。
      他没动。他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客人撞了廊柱。第二声、第三声,他还在心里笑,说这帮人真能闹。第四声的时候,前院有人喊了一嗓子“相爷”,那声音很短,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他这才把脸贴到板缝上去。
      板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红的,火把的光。他眯着眼,鼻尖贴在凉木板上,木头上的灰蹭了一脸。
      父亲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中衣,外头没披袍。他站在院子正中,抬头看门口,站得很直。父亲手里没拿刀,他后来想起来,父亲手里拿着一卷账,卷得很紧。
      “你们是北衙的人。”父亲说。不是问句。
      门口有人答:“裴相,得罪了。”
      “让萧重山来见我。”
      那边没接话。
      他贴在板缝后头,手心全是汗。他想看清楚门口站了多少人,可火光晃,人影一个叠一个,数不清。他听见甲叶子碰甲叶子的声音,哗啦一下,又静下去。那不是府里护院的动静,护院的刀是铁的,这个是甲,是军里的东西。
      父亲没往后退。他听见父亲把那卷账又攥紧了一点,纸轴在掌心里蹭出一声细响。
      “我这一卷账,”父亲开口,声音不高,院子里却静,“你们搬不走。”
      门口那人笑了一声。“相爷,搬不搬得走,由不得您。”
      后面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声音。刀出鞘是“铮”的一声,很短。砍在骨头上不像戏台上那样脆,是闷的,像斧子劈湿柴。有人跑,靴底在雪上打滑,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他开始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大概是害怕的时候人总得做点什么,数数总比哭强。他把手塞在袖子里,袖子里有半块没吃完的糖,是午席上一个客人塞给他的,说南边带回来的桂花糖。他当时还嫌甜。现在他把糖攥在手里,糖被体温焐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掌心里。
      第九声,东厢传来娘的声音,喊了一声“砚儿”。
      他差点应出来。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子,咬得牙酸,布上一股陈年的皂角味。他知道自己一出声,这间柴房就不再是藏身的地方,而是一个“地方”。
      袖子被他咬出一个湿印。他不敢松,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松就要出声。
      第十五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了。门板是凉的。他只要一推,就能看见院子里到底什么样。他没推。他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说:你现在出去,是第一百三十八。
      手按在门上,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门板另一头透过来的冷,还有火光隔着木头烤在掌心上的一点热。两种温度叠在一起,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又死死压住。
      第十七声,火折子“嚓”地响了一下。那声音很小,可在雪夜里格外清楚。
      他听见油泼在木头上的声音,哗——像谁往墙上倒了一整桶水。
      第二十三声之后,声音忽然变得有条理。有人在搬东西。箱子拖过青砖,角磕在门槛上,磕了三下。有个报数的声音:账册二十一箱,印三方,书信四匣。
      是搬,不是抢。他蹲在板缝后面,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这些人不慌,说明有人管;他们搬账不搬金银,说明要的不是钱。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爹教了他十年,他一时间改不过来。
      第二十四声到二十六声之间,夹道那头有人喊一个名字。
      “裴知节——开门。”
      喊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西边角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他想,二叔今夜也在这院子里。
      第二十七声以后,他留意到一个人走路的声音。
      那个人左脚有点拖,不重,像鞋底湿了,抬不太起来。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四趟。脚步声经过柴房门口的时候,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气都不敢出。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他把后背贴在炭堆上,连呼吸都切成一小口一小口。
      脚步声又走了。他才发觉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凉的。
      第三十声,门口有人问:“府上人口多少?”
      “一百三十七。”
      答得很快,很平,像在报一箱布的数目。
      第三十七声,很短。
      短到他一开始以为还没数完。他等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雪落在窗纸上的声音,也没等到第三十八声。
      父亲不叫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一直憋着,这会儿那口气散了,胸口塌下去一块,空得发疼。他忽然想起晌午那碗面,想起妹妹抢糖葫芦的样子,想起爹说“我只看账”。这些念头一块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
      火起来的时候,他先听见的是“呼——”的一声,像风穿过一张很大的纸。橘红色的光从板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吓人。他闻到一种味道,不是柴火,是松香混着油,还有一点甜。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后来很多年他一闻到炒栗子的香味就想吐。
      柴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
      是娘。
      她脸上有一道血,从鬓角划到下巴,血冻住了,像贴了一道红布条。她头发散着,一只鞋不见了,白袜踩在雪里,袜底全红了。她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他后来想了很多年——不是安慰他的笑,是“还好,还来得及”的笑。
      “跟我来。”她抓着他手腕往外走。她的手烫得吓人。
      他想问她疼不疼,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不成样子。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扣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被她拽着踉跄了一下,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瓷,滑了一步。娘回头看他,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
      他们穿过西边夹道。墙头上有人来回跑,火把的光扫下来。他低着头,只看得见娘的脚,白袜一步一步,踩出一串红印子。他还闻见了油味——有人在往墙上泼油。这院子是要整个烧掉的,不是走水。
      夹道里风大,吹得他耳朵嗡嗡响。他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想找妹妹。东厢的门开着,里头黑,没有声音。他心里那点指望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脚底。
      夹道尽头是那口井。夏天用来冰瓜,冬天是干的,井口盖着木板,板上积了半指雪。
      娘一直把一样东西抱在怀里。这时候她塞给他,一个油布包,比一本书厚一点,沉。他摸到里头有硬东西,硌手。
      “拿着。”
      “娘——”他忽然想起来,回头往东厢看,“妹妹呢?”
      娘没答。
      她把油布包按在他怀里,按得他胸口发疼。她低头看了他很久,雪落在她头发上,一层一层,她像没觉着。她伸手把他额前湿透的一缕头发拨开,她的手在抖。
      “别回头看。”她说,“你要看,就往前看。”
      “活着。”她又说,声音低下去,“别数了。”
      然后她把他推了下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肩膀先撞上井壁,然后是背。井不深,三丈。井底一层去年的雪水,结了薄冰,他摔上去,冰裂了,冷水一下灌进后领,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井口的木板盖下来。光只剩四条缝。
      他听见娘在上面扫雪。扫得很轻,很快,把井口边沿的雪都抹平了。
      火从缝里漏下来,一跳一跳的。他把油布包抱在怀里,抱得手指发麻。他把膝盖蜷起来。井底比上面还冷,冷到后来他已经不觉得冷了,只觉得麻。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打架,打一阵,停一阵。他想起来自己刚才数到三十七,现在他又开始数。数到第十一声,木板被踩了一下。
      然后停了。
      有人蹲在井口。他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很轻,很稳,带着一点少年人还没散干净的喘。那人没掀木板,只是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
      木板被敲了两下。笃,笃。
      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咬着手背,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咽了一口,没出声。
      那个人说:“这里没人。”
      声音很年轻。
      说完起身走了。靴底踩在雪上,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火还在烧。
      他躺在井底,怀里的油布包硌着肋骨。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昨天夜里他在河边等到亥时,河上最后一盏灯被水推走的时候,他还在看。
      他等的那个人,没来。
      檐下那盏他挂了一夜的灯,大概也已经烧了。
      井底黑,他睁着眼,把娘刚才那个笑又想了一遍,想完又想妹妹那件红袄。想着想着,他发觉自己哭了,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淌,凉的。他没去擦,也不敢出声,只把油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
      他不知道井口那个少年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这口井里出去。他只记住了那句话——这里没人。
      有人在井上头,替他把这条命按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三十七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