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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检讨我不写   温予聿 ...

  •   温予聿上楼梯的时候,在二楼半的拐角遇见陆时衍。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挂了。
      "谈完了?"
      "谈完了。"
      "写了什么?"
      "没写检讨。"
      "写了什么?"
      "情况说明。"
      "她收了?"
      "没收。"
      陆时衍笑了一下。
      "她不敢收。"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是时间、单据、签字。"
      "这种东西,收进去,就得有人签字证明它不实。"
      "没人敢签。"
      温予聿看着他。
      "陆总。"
      "嗯。"
      "这份情况反映,是谁写的?"
      "你猜。"
      "周启明。"
      "不是。"
      温予聿愣了一下。
      "不是他?"
      "他只是递上去的。"陆时衍说,"写的人,不用自己动笔。"
      "那是谁?"
      "一个不想让你继续看账的人。"
      "二叔?"
      陆时衍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支,没点,夹在手里。
      "温予聿。"
      "嗯。"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把当天看的东西,拍一份,发我。"
      "发您私人微信?"
      "对。"
      "为什么?"
      "因为公司系统里的东西,随时会被删。"
      "您怕被删?"
      "我怕你白干。"
      他把烟收回口袋。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检讨不要写。"
      "就算他们拿实习鉴定压你,也不要写。"
      "为什么?"
      "因为你写了,就等于承认你错。"
      "你没错。"
      十一月十八号,周一,中午十二点。
      恒源的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层,彩钢房,冬天漏风,夏天闷。
      饭菜三块,两荤一素,米饭随便添。
      温予聿端着餐盘找位置。
      餐盘里的菜是番茄炒蛋、土豆炖鸡块、一份炒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很少。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了两口,对面有人把餐盘放下。
      "这儿有人吗?"
      温予聿抬头。
      陆时衍。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八百人的厂,总经理到食堂吃饭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坐到了一个实习生的对面。
      "没有。"
      他坐下。
      餐盘里的菜和她一样,也是三块。
      他吃得很快,不说话。
      温予聿也吃。
      吃了半盘,他开口。
      "下周跟我去趟县里。"
      "去干什么?"
      "看一个厂。"
      "什么厂?"
      "到了你就知道。"
      温予聿把筷子放下。
      "陆总,我在被'情况反映'。"
      "我知道。"
      "我这个时候跟您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你靠我。"
      "那您还带我去?"
      "因为我要看的东西,只有你能看懂。"
      温予聿低头,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挑出来。
      她那盘番茄多,蛋少。
      她把鸡蛋夹到他餐盘边上。
      陆时衍愣了一下。
      "干什么?"
      "您那盘鸡蛋多。"
      "我不用。"
      "我也不用。"
      他没再说什么,把鸡蛋吃了。
      食堂里的议论声起来了,压得很低,像水烧到八十度。
      "小陆总跟那实习生……"
      "人家是查账的。"
      "查账的能跟老总一块吃饭?"
      温予聿听着,没抬头。
      "陆总。"
      "嗯。"
      "您以后别坐这儿了。"
      "为什么?"
      "对您不好。"
      "怎么不好?"
      "二叔会说您护着我。"
      陆时衍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我护着你,怎么了?"
      "您现在护我,等他动手的时候,我就没人护了。"
      陆时衍放下筷子。
      "你倒是想得清楚。"
      "我妈教我的。"
      "她怎么教?"
      "她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她还说什么?"
      "她说,账要自己算。"
      出门的时候,周启明站在食堂门口抽烟。
      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来,他把烟掐了。
      "陆总。"
      "嗯。"
      "下周县里那个事,我去就行。"
      "不用。"
      "那地方路不好走。"
      "我开车。"
      周启明笑了一下。
      "行。"
      他看了温予聿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温予聿看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不是"你完了"。
      是"你挡了谁的路"。
      那天下午,二叔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个下午。
      四点半,秘书进去送文件,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五点,陆晓梅拎着布袋上了二楼。
      六点,周启明被叫上去。
      七点,周启明下来,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抽了两支烟。
      温予聿在四楼档案室,隔着窗户看见他的背影。
      她给陆时衍发了一条微信。
      "周组长刚从二叔那儿下来,抽了两支烟。"
      对面回得很快。
      "知道了。"
      "下周县里,还去吗?"
      "去。"
      "几点?"
      "周六早上七点,厂门口。"
      "带什么?"
      "带眼睛。"
      周六早上六点五十,天还没亮。
      温予聿到厂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帕萨特已经在了,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全是雾。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两瓶水、一袋面包、一个保温杯。
      "吃了吗?"
      "吃了。"
      "再吃一个。"
      他把面包递过来。
      面包是热的,刚从便利店微波炉里拿出来。
      "县里多远?"
      "一百四十公里。两个小时。"
      车开出城,上了高速。
      天慢慢亮了,路两边的树是光秃秃的,田里有一层薄霜。
      走了四十分钟,陆时衍开口。
      "你十四岁的时候,去过那个厂吗?"
      "去过。"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厂关门那天。"
      "你在?"
      "在。"
      "看见什么?"
      温予聿看着窗外。
      "看见我妈把最后两台车床卖了。买家是收废品的,开一辆三轮。"
      "一台八百。"
      "两台一千六。"
      "我妈拿那一千六,给工人发了一半工资。"
      车里安静了很久。
      "到了以后,你可能会难受。"
      "我知道。"
      "你要是想哭,就哭。"
      "我不哭。"
      "为什么?"
      "哭了就看不清楚了。"
      陆时衍没再说话。
      他把车开得稳,一百一十码,不快不慢。
      两个小时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路两边是砖厂和砂石场,电线杆上挂着褪色的标语。
      再往前开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铁门。
      铁门上挂着锁,锁是新的。
      门里面是一片空地,堆着废钢和几个油桶。
      厂房还在,红砖,屋顶的石棉瓦塌了一角。
      墙上有字。
      白漆刷的,四个大字:
      "安全生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冲得看不清了,只能看见"王"字和"厂"字。
      温予聿站在车边,没有走过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上。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等。
      站了十分钟。
      温予聿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踩碎了两个酒瓶。
      铁门锁着,她从旁边垮掉的砖墙缺口进去。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一丛枯草。废钢堆在中间,锈成一片暗红。
      厂房的门没有了,剩下两个合页。
      她走进去。
      里面空得很干净。地上一圈一圈的印子,是机床底座压出来的,机器搬走以后,油渍还在,黑褐色,渗进水泥里。
      墙上那四个字,是从里往外刷的?
      不。
      是从里往外看,字是反的。
      温予聿站在厂房里,抬头看那面墙。
      "安全生产"。
      四个字,是她妈刷的。
      那年她八岁,放暑假,她妈让她扶着梯子,自己在上面刷。
      她妈说,这个字要刷正,歪了人家笑话。
      她扶着梯子,扶了两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刷完,她妈从梯子上下来,看了看,说:"还歪。"
      "哪歪了?"
      "安字少了一点。"
      她妈又爬上去,补了一点。
      那一点补得很重,油漆淌下来一道。
      温予聿站在厂房中间,看了很久。
      她从里面能看见那个"安"字,往下淌的那道印子还在,二十年了,白漆变成灰白,那道印子变成一道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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