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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雨巷,初逢春暖   【九年 ...

  •   【九年前·盛夏老巷】
      南方的盛夏,是被闷沉的热浪死死裹住的。
      没有风,没有凉,整片老城区像被扣在一口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里。
      空气黏稠湿热,沉甸甸压在枝头、房顶、青砖路面上,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黏腻感。老旧居民楼密密麻麻堆叠着,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灰砖,墙面爬满经年潮湿生出的暗绿青苔,沿着砖缝蜿蜒蔓延,藏着整条巷子岁岁年年的潮湿与沉寂。
      巷子里的梧桐树长得极盛,枝桠肆意交错,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巨大的冠幅,遮天蔽日。毒辣的日头穿透叶隙,碎落一地摇晃的光斑,落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明明灭灭,晃得人眼晕。
      整条老巷安静得诡异。
      平日里喧闹追逐的孩童不见了踪影,沿街摆摊的小贩早早收了摊,连最爱聒噪的蝉鸣都被闷热压得低沉无力,断断续续响两声,又迅速沉入死寂。
      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偶尔有老旧吊扇转动的嗡嗡声,从窗缝里漏出来,转瞬又被滚烫的空气吞噬。
      所有人都在躲避这场蓄势待发的大雨。
      只有闷热,只有沉寂,只有压在天际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午后两点半。
      天际线骤然一暗。
      原本刺眼明亮的白日天光,在短短数秒之内被彻底吞没。
      黑压压的乌云从远方翻涌而来,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像巨大的墨色浪潮,迅速覆盖整片苍穹。原本温热的风骤然变狂,粗暴卷过整条老巷,掀动树梢浓密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狂响,卷起地面的灰尘、碎叶、纸屑,在半空胡乱盘旋。
      轰隆——!
      第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出来,低沉、厚重,震得整片街巷都微微发颤。
      下一瞬。
      滂沱大雨,轰然坠落。
      没有过渡,没有铺垫,密密麻麻的雨珠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银线,狠狠砸落人间。
      噼里啪啦——!
      雨点砸在楼顶的瓦片上、铁皮雨棚上、梧桐树叶上、青石板地面上,声响层层叠叠、轰轰烈烈,瞬间淹没整条街巷。
      不过数十秒,原本干燥的路面彻底被打湿,积水迅速漫开,顺着青砖纹路蜿蜒流淌。雨势越来越凶,白茫茫的雨幕笼罩天地,远近的楼房、巷口、树木、围墙,全部被朦胧水雾遮掩,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一片。
      盛夏骤雨,声势浩荡,倾覆人间。
      老巷彻底被雨声吞噬。
      而巷子最深处,那处极少有人停留、阴暗僻静的楼道拐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李冬忘。
      九岁的李冬忘,单薄、瘦小,安静得几乎快要融进这片阴暗潮湿的角落。
      他没有伞,没有遮挡,浑身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透彻。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校服,完全吸饱了冷水,湿漉漉地紧紧贴在他纤细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线,冷得他皮肉发僵。黑色的运动短裤淌满雨水,顺着稚嫩的腿骨往下流,湿透的鞋底踩在积水的台阶上,冰凉刺骨。
      乌黑的软发被雨水打塌,湿漉漉贴在饱满的额前,细碎的水珠顺着眉骨、眼尾、下颌线不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他很冷。
      是从皮肉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可他不敢动,也不想动。
      他就这么蜷着双腿,双膝弯曲抵着胸口,两只细细的手臂环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密闭的一团,死死蹲在楼道最阴影、最偏僻、最不会被人注意的死角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隔绝外界所有光影与声响。
      耳朵里灌满轰轰烈烈的雨声,嘈杂、响亮,却刚刚好,完美盖住了远处自家楼栋里传来的争吵声。
      尖锐的、刺耳的、无休止的争吵。
      是他父母日复一日、从未停歇的争执。
      摔东西的脆响、拔高的声调、疲惫的斥责、歇斯底里的控诉,日复一日盘旋在他家狭小的屋子里,填满他所有的日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怕。
      他躲。
      他逃。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学会了在家里争吵爆发的第一时间,悄无声息地溜出门,随便找一个没人的角落缩起来。
      相比于那个冰冷、破碎、永远充斥戾气的家,这场冰冷的暴雨、这片潮湿阴暗的楼道,反而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至少这里安静。
      至少这里没有人吵架。
      至少这里没有人会用疲惫厌烦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会把生活的怨气撒在他身上。
      他只是冷一点,只是湿一点,只是孤单一点。
      可他不用害怕。
      不用听那些刺耳的争吵,不用感受无边的压抑,不用眼睁睁看着本该温暖的家,碎得四分五裂。
      雨还在疯狂下着。
      冷风裹挟着雨丝,不断灌进楼道,扫过他单薄的后背,掀起一阵又一阵克制不住的颤栗。他小小的身子抖得很轻、很克制,连发抖都不敢幅度太大,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打破这片死寂。
      他从不哭闹。
      从小到大都是。
      再冷、再怕、再委屈、再孤单,他都只会安安静静憋着。
      他知道,哭没有人哄,闹没有人管,委屈没有人听。
      他是多余的,是无人在意的,是这个破碎家庭里最透明、最可有可无的存在。
      整条喧闹雨巷,人来人往皆匆忙。
      有撑着大伞快步奔跑回家的住户,有慌慌张张推着小摊车躲雨的商贩,有结伴嬉闹跑过的高年级学生。
      所有人都有归宿,所有人都有去处。
      唯独他,无处可去,无人等候。
      他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细草,无人浇灌,无人庇护,任凭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暴雨声势浩荡,迟迟没有减弱的迹象。
      就在李冬忘浑身发冷、意识渐渐发沉,几乎快要在潮湿的凉意里僵住的时候,一阵干净轻盈、不急不躁的脚步声,穿透嘈杂滂沱的雨声,慢慢由远及近。
      不同于路人仓皇杂乱的奔跑声,这道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温柔从容的韵律,缓缓踏过积水的青石板,一步步靠近楼道入口。
      李冬忘埋着头,耳廓轻轻动了动,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他习惯性警惕,习惯性躲避,习惯性把自己缩得更紧,想要彻底隐形。
      他怕被人看见,怕被打量,怕被陌生人随口问一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敢回答。
      可下一秒,一道清润柔软、干净温和的童声,轻轻落在喧闹的雨声里,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没有好奇的窥探,没有嫌弃的打量,没有生硬的质问。
      只有纯粹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呀?”
      声音很轻,像雨后初晴的风,干净、澄澈、软软糯糯的,轻轻刺破满耳喧嚣,稳稳落进李冬忘死寂冰冷的世界里。
      李冬忘浑身一僵。
      深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点点抬了起来。
      湿漉漉的长睫颤了又颤,挂着晶莹细碎的雨珠,朦胧了他漆黑干净的眼眸。他微微抬眼,怯生生、懵懂地朝着楼道口望过去。
      视线穿透朦胧雨雾,撞进一片温柔明亮的光影里。
      楼道入口,逆光站着一个小男孩。
      十一岁的林春生。
      他站在雨幕与楼道交界的地方,身形干净挺拔,穿着一身整洁纯白的短袖T恤,浅色棉质短裤,脚上一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小白鞋,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从盛夏晚风里走出来的小太阳。
      他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伞柄被他小手稳稳攥着。伞沿微微压低,遮住了大半天光,却遮不住他眼底干净纯粹的温柔笑意。
      眉眼清秀、软和、澄澈,瞳色干净透亮,眼底没有半分恶意、半分疏离、半分淡漠。
      只有满满的、真切的心疼与温柔。
      他没有立刻走近。
      很细心、很体贴地刻意停在原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看得出来,角落里这个小男孩极度怯懦、极度防备、极度缺乏安全感,像一只受了惊、独自蜷缩起来的小兽,一碰就会缩得更深。
      他怕自己动作太急、步子太快、气场太近,会吓到他。
      于是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撑着伞,微微歪着头,放软了所有语调,再一次轻声询问,耐心得不像话:
      “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躲回家?蹲在这里会冻坏的,会感冒的。”
      李冬忘怔怔地看着他。
      目光呆呆的,眼神懵懵的,浑身的僵硬迟迟散不去。
      他长到九岁,从来没有任何人,这样温柔、这样耐心、这样认真地问过他一句。
      旁人路过,只会漠视。
      同龄人看见,只会躲开。
      大人看见,只会随口一瞥,匆匆离去。
      没有人在意他冷不冷,没有人在意他怕不怕,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独自淋雨。
      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好看温柔的小男孩,却认认真真停下来,为他驻足,为他发问,为他担忧。
      心口那片常年结冰、荒芜死寂的地方,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陌生的暖意,悄悄渗了进来。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嗓子被冷风冻得干涩发哑,喉咙紧紧涩涩的,很久很久,才挤出细若蚊蝇、几乎要被雨声吞没的两个字:
      “不、不想回。”
      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压了太久的委屈,带着不敢外露的怯懦,藏着无人知晓的难过。
      林春生瞬间就懂了。
      他年纪不大,心思却格外细腻通透。
      他看着小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满眼落寞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压抑,瞬间明白——
      这个小孩,不是没地方躲雨。
      是有家,不敢回。
      是家里不温暖,是家里不快乐,是家里让他宁愿淋雨受冻,也不愿靠近半分。
      林春生眼底的笑意慢慢柔化,添了几分真切的心疼。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打探家事,没有撕开小孩小心翼翼藏好的伤口。
      他最懂得,难过的心事,是不能逼着人说出口的。
      他只是轻轻提着伞,脚步放得极致缓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进楼道阴影里。
      每一步都极轻,生怕踩碎了这份安静,生怕惊扰了蜷缩一隅的小小少年。
      走到李冬忘面前,他缓缓、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小小的身子彻底放低,和李冬忘完全平视,彻底放下所有距离感、所有压迫感。
      与此同时,他手腕轻轻一转,手里宽大的黑伞,毫不犹豫、彻底偏向李冬忘的头顶。
      大半伞面严严实实罩住李冬忘单薄的身子,隔绝了所有飘洒的雨丝、所有寒凉的风。
      而他自己的左肩、左臂、半边身子,彻底暴露在伞外。
      冰冷的雨丝随风飘来,细细密密打湿他的肩头,洁白的短袖布料迅速浸出一片深色水渍,凉意瞬间浸透皮肉。
      他浑然不觉。
      半点不在意自己湿冷与否。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温柔,全部落在身前这个沉默孤僻、孤零零发抖的小孩身上。
      林春生蹲得稳稳的,眉眼弯弯,嗓音软得像棉花,温柔得能揉出水来:
      “不想回就不回,没关系的。”
      “那我陪你好不好?”
      “我陪你在这里躲雨,陪你待着,多久都可以。”
      一句简简单单的陪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盛大的承诺。
      却是李冬忘贫瘠灰暗的童年里,听过最温柔、最治愈、最滚烫的一句话。
      他僵在原地,漆黑的瞳孔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懵懂与震惊。
      从来没有人陪他。
      从来没有人愿意留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奔赴热闹、奔赴温暖、奔赴属于自己的归途。
      只有他,永远孤身一人,永远旁观,永远落寞。
      现在,忽然有一个人,主动停下来,主动陪他淋雨,主动陪他孤单,主动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
      酸涩的暖意猛地冲上鼻尖,堵在喉咙,涨得他眼眶瞬间发烫。
      他抿紧小小的嘴唇,死死憋着快要涌上来的酸涩,不敢哭,也不敢闹。
      只是盯着林春生温柔干净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乖巧又真诚。
      林春生看见他点头,瞬间笑了。
      笑意干净、纯粹、清甜,像雨后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直直落进李冬忘灰暗荒芜的心底。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安心极了,就那样陪着他蹲在潮湿的台阶上,半点不嫌弃地面潮湿阴冷,半点不嫌弃小孩狼狈湿透。
      两人肩膀挨得很近,小小的身子轻轻相靠。
      一把黑伞,隔绝风雨,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温柔的天地。
      楼道外雨势滂沱,风声呼啸,尘世喧嚣不休。
      楼道内安静温柔,两小相依,岁月静谧无声。
      林春生怕他依旧紧张、依旧拘谨,刻意找话,轻轻慢悠悠地开口,温柔搭话:
      “我刚刚在前面巷子走路,看见这边楼道有影子,我还以为是没人的。”
      “走近了才看见是你。”
      他侧头看着李冬忘湿漉漉的发顶,轻声问:
      “你在这里蹲很久了吗?”
      李冬忘轻轻“嗯”了一声,细声道:“嗯,好久了。”
      “那一定很冷吧。”林春生听得心疼,语气更软了,“你手冷不冷?”
      问话太温柔、太细致,细致到从来没有人过问过。
      李冬忘微微低头,看向自己冻得发红、冰凉发僵的指尖,小声道:“冷。”
      “那我给你暖暖。”
      林春生想也没想,直接伸出自己温热干净的小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少年掌心温热干燥,温度稳稳透过薄薄的皮肤,一点点渡过来,驱散他长久的寒凉。
      李冬忘浑身猛地一颤。
      陌生的触碰,却没有半点不适、半点防备。
      只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手背,一路蔓延到心口,烫得他整个人都轻轻发颤。
      他呆呆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盛满了细碎的、光亮的情绪。
      林春生察觉到他的僵硬,立刻放缓力道,轻轻贴着,不握不抓,极其尊重:
      “别怕,我不碰你,就给你暖一暖。”
      “很快就不冷了。”
      他温柔地安抚着,安静陪着,任由风雨在外肆意翻涌。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摸向自己的裤口袋。
      口袋被他捂得温热,他细细摸索,掏出一颗圆滚滚的橘子硬糖。
      透亮的橘色糖纸,被体温焐得暖融融的,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捏着糖果,郑重又温柔地递到李冬忘面前。
      “我这里有糖。”
      “甜甜的,吃了就不冷了,也不难过了。”
      “你要不要?给你。”
      李冬忘的视线牢牢落在那颗糖果上,眼神怔怔的,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很少吃糖。
      真的太少太少了。
      家里不会给他买,身边没有朋友给他分享,他的童年,没有甜味,没有宠爱,没有温柔。
      全是冷清、沉默、压抑、孤单。
      他小声怯怯问:“给我的吗?”
      “嗯,专门给你的。”林春生用力点头,真诚又大方,“全新的,我没吃过,干净的。”
      李冬忘指尖轻轻颤抖,缓缓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捏住那颗糖。
      温热的糖纸,薄薄的,带着对方掌心独有的温度。
      暖意顺着指尖,彻底灌满整颗心脏。
      “谢谢……”他低着头,耳尖泛红,声音软糯羞怯。
      “不用谢呀。”林春生笑得眉眼弯弯,温柔极了,“以后你要是冷、要是怕、要是不开心,都可以吃糖。”
      “以后我遇见你的话,我都给你带糖。”
      孩童随口的温柔许诺,纯粹、质朴、毫无杂质。
      却轻轻扎根在李冬忘心底,生根发芽,缠绕岁岁年年。
      他攥紧那颗糖,小声认真道:“我、我舍不得吃。”
      林春生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失笑:“那就收好,什么时候想吃再吃,都可以。”
      两人静静相依,共撑一伞,听着外头轰轰烈烈的雨声。
      过了很久,林春生忽然轻轻开口,认真地、郑重地问道: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李冬忘猛地抬头,瞳孔骤亮,满眼不敢置信。
      从来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所有人都避开他、疏远他、冷落他。
      他呆呆看着林春生温柔含笑的眼睛,看着他真诚恳切的模样,喉头轻轻发紧,很久很久,才轻轻点头:
      “可以。”
      “太好了!”林春生瞬间笑得更开心了,眼底盛满澄澈的光亮,“那我们拉钩!”
      他伸出干净纤细的小拇指,直直递到他面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永远做朋友。”
      李冬忘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犹豫一瞬,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伸出自己微凉的小指,轻轻勾了上去。
      指尖相扣,温柔相缠。
      童言为诺,风雨为证。
      两个年幼的小孩,在盛夏暴雨的旧巷楼道里,悄悄定下了一生的羁绊。
      拉完钩,林春生认真看着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冬忘垂着睫羽,轻声答:“我叫李冬忘。冬天的冬,遗忘的忘。”
      林春生在心底认真默念一遍,牢牢记住。
      冬忘。
      冬日孤寒,岁岁遗忘。
      可他记住了。
      他永远不会忘。
      “我叫林春生。”他眉眼温柔,认真回,“春天的春,生长的生。”
      春遇冬生,冬因春暖。
      一朝相逢,宿命既定。
      雨巷漫漫,风雨淋漓。
      人间千万过客,偏偏你入我眼。
      世间万般清冷,唯独你予我春暖。
      九岁的李冬忘,在最孤寂荒芜的童年盛夏,遇见了属于他的第一束、也是此生唯一一束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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