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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撞墙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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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致知道自己撞墙了。
滇池边,“昆明100超级越野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和致报名的是50KM组别,过了第四个补给点,正行进在最陡的、连草都被薅秃的绝情坡上。
最后一袋液体盐丸已经在十分钟前被吃掉了,能量胶的消耗也比想象中快,步伐越来越沉重。和致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心率已经逼近190。
前前后后的参赛选手都杵着杖,和致没有用杖的习惯,咬牙坚持着。脚下速度不减,只想赶紧结束这段爬升。
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马上就到CP5了。
遥遥可见补给点的伞棚,走到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路。和致松了口气,分出一点脑力责怪自己。
太冒进了!
不就是交信当天看到了报名推送吗?不就是刚好满足50KM组别的报名条件吗?不就是觉得裸辞后一定要做点大事吗?
这一个月千头万绪,上项目、出差、办离职、和职场发小聚餐唱K,唯独没有做的就是科学备赛。昨天中午的飞机落地昆明,下午领了物,晚上睡得倒是早,就是睡不着。
要不在CP5退赛吧?奇怪,明明是平路,也没跑,心率怎么还是居高不下?
和致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的视线清晰一点。下一秒,她真真切切地听到自己右脚脚踝“咔”地一声,整个人失去重心向一旁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致心里对自己大喊:护住脑袋!
身体在山坡上翻滚,和致双手护头,左脚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让自己停了下来。
小臂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和致用手抹了一把,拿到眼前一看,是血。
呼救声还没出口,旁边窸窸窣窣的,已经来了人。
“不要怕,没事了,是我,何睦泽。”
嗓音清越,像是穿竹林而来的一阵清风。
何睦泽,真的是何睦泽。和致既意外又不意外。
原来参赛选手姓名墙上,她上面的那个名字,不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人,真的是他。
手臂上有多处擦伤,最长的一条口子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何睦泽扶着和致坐起来,翻开她的越野包,把急救包里的纱布找出来,紧紧缠在手臂上。一回头,又滑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参赛选手,男生看到地上的登山杖,先停下来捡,女生跟着蹲到和致旁边,细细查看她的情况。
“摔到头没有,脑袋昏不昏?”
和致还没缓过神来,机械地回答:“没有,不昏。”
女生打量了一下和致,“哎”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你就是那个那个,爱跑步的小致吧。”
和致飞快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脚崴得有点严重,大概率骨折了,身上的小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总而言之一句话,问题不大,死不了。她慢悠悠地开口:“没错,是我,跑步界最元气的天才少女小致,需要给您来个to签吗?战损版那种。”
何睦泽没理会她的调侃,问:“哪只脚受伤了,还能动吗?”
和致指了指右脚,淡定地松了鞋带,把鞋子拔下来,袜子往下拉了拉,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何睦泽把自己的越野包取了下来,递给那个男生,又对女生说:“劳驾搭把手,把她扶起来,我把她背到下一个CP点。“
让何睦泽背她,那不是搞笑吗?
高中班里谁不知道何睦泽高虽高,却是个瘦精精。自己足足一百一十斤的体重,怕不是要把他的脊柱压断。
况且,断联6年,刚见面就让何睦泽背着,多不好意思啊。
“不不不不,不用,帅哥,你把他那杖给我,我当个拐棍杵着跳上去,马上就到CP点了。”
女生听着他俩说话的语气像是熟人,问:“你俩认识吗?”
没等和致开口,何睦泽抢先作答:“我俩是高中同学。”
“嗐,那客气什么,别害羞啊小姑娘,”女生一副秒懂的表情,神助攻道,“况且,他那杖可不便宜,杵断了那不白瞎吗?”
脚踝处的疼痛后知后觉地爬了上来,和致哑了火,在女生的帮助下顺从地趴到了何睦泽背上。
趴在何睦泽背上那一刻,能感觉到他壮了不少,走得很稳。身上还是清新好闻的味道。
看来这么多年,何睦泽还是没有换洗衣液。这点黑色幽默让和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补给站有医疗点,给和致做了简单处理。志愿者帮忙叫了救护车,报了保险,又问和致有没有家人朋友陪同。
“我一个人来参赛的,没什么大问题。一会到了医院,我去租个拐杖或者找个陪诊就是了。”
何睦泽正在旁边收登山杖,闻言头也没回,说:“我也退赛,我陪她去医院。”
和致一听到退赛两个字就头大,赶紧打断:“别,我这真没事儿,还有十公里就完赛了,离关门时间还早,你赶紧走吧,报名费不便宜呢。”
“我是赞助商,不用报名费。”
“啊?”
什么赞助商,Salomon还是Go野?早就听说何睦泽是个富二代,竟然发达到了这种程度吗?
“小致啊,”一旁的女生又开始神助攻,“你给我个地址,一会我俩完赛了完赛物资送你一套,真巧遇上你,我本来跑马地,就是看到你的小红书才开始跑越野的。”
救护车已经到了,话也说到这个份上。和致表面抗拒,实际心里门儿清:若是何睦泽陪着,到了医院有人跑腿会方便很多。
她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对何睦泽说:“谢谢你啊,等我好了送你双鞋,随便你挑。”
两位热心群众目送和致上了救护车才离开,和致谢过她俩,又低声说道:“姐,我受伤这个事情先别在网上说哈。”
热心女士连连摆手,“不说,不说。早日康复啊小致。”
救护车拉上车门,驶上301乡道。车窗玻璃外,湖蓝色的水面连绵起伏,五百里滇池直奔眼底而来。
小臂上的血已经止住,身上疼痛在尚可忍受的范围内。和致缓过了神,心底涌上一阵又一阵的不甘和失落。
已经走了40KM了,已经熬过了撞墙期,马上就到最后一个CP点了,竟然就这样摔了。
要静养,要养伤,接下来三个月甚至半年都不能参加任何比赛了。
包括下个月好不容易中签的莫干山。
这下,她才是真的撞了墙。
“想什么呢?要不先把肌贴撕了,一会去医院好做检查。”
和致在盘算着其他事情,没理会他的话:“你说我这种情况会通知紧急联系人吗,会通知我妈吗?哦对,我紧急联系人填的丁彦琳,不会联系我妈。”
丁彦琳也是他们的高中同学,但高中时期,和致的闺蜜小圈子里没有她。
六年没有联系,俩人对彼此的近况不熟悉。和致的话一出,何睦泽肉眼可见地疑惑。
“琳琳也是在上海读的大学,我们上大学以后来往比较多,毕业后一起在杭州租房工作。”和致解释道。又找何睦泽要来了自己的手机给丁彦琳发消息。
【Winter:我崴了脚摔倒了,遇到了何睦泽,现在去医院做检查】
发完后,特意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半。
何睦泽思考了几秒,问:“那你爸妈呢,家里有人在昆明吗?”
“他们都在丽江,我这次来昆明参加比赛谁也没说。”
得到和致的回答,何睦泽没再说话,低下头看手机,和致也闭上眼睛养神。
心里明明千头万绪,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救护车驶出乡道,上了春雨路,停在了区人民医院。何睦泽租了一辆轮椅,推着她进了急诊。
这家医院是组委会的合作医院,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医生,口罩遮了大半张脸。
“手臂这里需要缝两针,先清创,把这里的伤口解决了。还需要打一针破伤风。”
和致听到打针就害怕,高考体检抽血的时候宣了两个闺蜜在旁边护驾。破伤风几个字一出现,和致小脸一白,不由得“啊”了一声,问:“还要打破伤风啊?”
“伤口有点长。不过你们可以选择进口的破伤风,贵一点,只需要打一针。”医生解释道。
一旁的何睦泽问:“医生,医院有美容缝合吗?”
“有,但是需要去整形科那边去缝,价格也会贵一点。医保还有你们自己购买的赛事保险都报不了。”
“那我们就去做美容缝合吧,女孩家,留了疤以后不好看。”
女孩家,留了疤以后不好看。
和致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何睦泽好像一点也没有变,性格温柔又细心,被班里女生戏称为“少女之友”。
整形医生推了一针麻药。操作很稳,一边飞快地清创,一边跟和致说话。
“有一些小石子、小树枝在里面,先清理干净。回家要多补充蛋白质,伤口才长得快。”
取下纱布后,和致飞快地瞟了一眼伤口,太骇人,没敢多看。一抬头,正好撞进何睦泽仔细观看医生操作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专注而温柔。察觉到和致的慌张,安抚性地对她笑了一下。
“不敢看就别看,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何睦泽说。
和致虽不敢看,却也不敢真的闭上眼睛,只好别过头,数起放在一旁的棉签来。
长大的标志是什么呢?大概就是虽然害怕,面子上却能够强装镇定。
缝好了伤口,何睦泽推着和致去打破伤风。和致的手机不在自己身上,缴费的单子被何睦泽一把拿走,又找医生开了X光、脑部CT的检查。
片子出来,骰骨确实骨折了,好在不算太严重,没打石膏,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CT检查单上写着:“颅内未见明显脑挫裂伤及脑出血”。何睦泽指着那几个字给和致看,两人都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七点。何睦泽推着和致到医院门口,外面的天都黑了。
“你订酒店了吗,接下来怎么安排?”
能怎么安排?和致自己也不知道,家里是肯定不能说的,辞职等于不务正业,参加越野赛等于自讨苦吃。她已经脑补出爸爸妈妈姐姐三个人站一起骂她的场景。
“订了,接下来……我看看机场有没有送我们这种行动不便人群上飞机的服务,让琳琳在杭州接我?”
何睦泽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又问:“酒店位置在哪儿?”
“就学校那边,有家新开的全季,我本来还想着去校门口吃炸洋芋呢。”
“公司那边,你是不是得请两天假,在家里养养?“
“我辞职了。“
何睦泽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段贯口:
“你在这儿靠一会,我去把轮椅还了。我打一辆专车,先到你酒店把行李拿上。我家里一般就我一个人住,泓泓高三,两三周回来一次。下午我让钟点工阿姨去家里打扫了卫生,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所以,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和致还没来得及回答,才拿到的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随后响起了悠扬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