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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门 ...

  •   第二章回门
      河滩上的泥是活的。
      岑小满走到巷口就听见那声音——不是水,是人的气。七八条嗓子合一句,后半句拖长,拖到尽头忽然收,收的时候木头响。是滩上那架辘轳的木头。
      她沿着石阶下去。第三阶上有一道湿线,水退下去以后石头上留了一条深色的痕。她在第二阶站住,把脚收在那道线以上。
      滩上横着两条埽。茭束裹着土石,一卷一卷,像给河缠的裹布。绳子从水底下拉出来,拉的人分成两排,肩上的纤索压进肉里。贺迟在第一排。
      他赤着上身,腰上那条皂布解下来系在滩桩上了,一身泥水,肩上勒出一道紫印。他打号。他喊得最响,响得不像人在说话,像一根篙敲在船板上。
      “——起!”
      那一卷埽离了地。岸上有人喊,说三郎这一班占了先,行老挂名的时候可没说你们今日就能上。
      贺迟回头。他隔着半条滩看见她,愣了两个数,纤索往旁边人手里一塞,跑了过来。
      跑到她面前三步,他忽然收住脚,低头看她的鞋。
      鞋湿了。石阶底下的水溅上来,把芒鞋尖那一圈新线洇透。
      他蹲下去,把她的鞋提起来,两只手托着,像托一件没干透的胎。
      “谁叫你下来的。”
      “我来退你的名。”
      岑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把它压住。
      “昨日晚间你说不抢那一班。今日你抢了头一班。”她说,“贺迟,你把名退了。役钱我出。我做像的钱,够两个人吃粥。”
      “你够?”
      “我够。”
      贺迟把鞋放下去。他放得很平,鞋头朝着岸,怕她自己穿的时候踩滑。
      他站起来,一站起来就把光挡住了一半。他伸手,把她鬓上那片粘住的碎泥抹掉了。他手上有泥,抹完她鬓上多了一道灰。他自己看见了,又抬手,用袖子去擦,越擦越长。
      “岑小满。”他说,“我昨日同你说,我不抢那一班。我说的是我不抢那一班——我抢了头一班。”
      “那有什么不同。”
      “头一班今日就做完了。”他说,“做完了,后头就没有这一班。这滩上的险,是险在没做完。你懂不懂。”
      她不懂。她懂的却是另一件事:前一世那一日抢的就是头一班的埽。头一班。她张了口,喉咙里没有东西出来。
      “你今日来不为这个。”贺迟忽然说。他蹲下去,与她平视。他离得太近,泥水的气味压住了河腥。“你今日来看我死了没有。”
      岑小满的脸白了。
      “我看了。”他说,“我活得好好的。我肩膀上那道印明日就青了,青了三天就退。你回去。”
      他说“你回去”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头他自己吓了一跳,直起身,又大声起来,冲她身后喊:
      “阿珠!你牵着我家娘子往上一阶走!那里水浅!”
      岑小满回头。阿珠不知几时跟下来的,站在她背后两阶,手里还抱着那个装竹刀的布包,眼睛红着,说:
      “师傅,你鞋湿了。”
      “我知道。”
      “三郎哥连日在窑上问人,问割漆的人手上泡要怎么医。人家说用蜜蜡。他买了半块,回来的时候在滩上摔了一跤,蜜蜡掉了。”
      贺迟在滩那头喊:“我没有摔!我把那块压到石头底下去了,压干了再用!”
      岑小满看着那块被压过的地方。石头缝里有一小片黄,边上是一摊化开的泥。
      第三日是回门。前两日他每日天不亮出门,回来时鞋上的泥比头一日厚一层。阿母周氏说,他怕回门礼轻,去跟船行借了一趟夜工。
      回门这日,他备的礼摆到岑家门口的阶上:两只鹅,一斗面,一包细盐,一段纻布。
      岑小满把那段纻布打开看了一半,又合上。
      “这布不好。”
      贺迟的肩塌了塌。
      “我挑了最贵的。”他说,“市面上说这个是上纻。三十一文一尺。我摸它厚实。”
      “厚实不等于能用。”她把布翻过来给他看布头,“经纬粗,起毛,浆得重。你拿它裱胎,三层以后一层比一层脆,干透了自己就裂给你看。”
      “那我去退。”
      “不必。”岑小满把布卷起来,“有别的用处。”
      她没说别的用处是什么。贺迟站在阶下,仰头看她抱着那卷布进去,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阿母周氏大声说:
      “她说有别的用处!”
      周氏说:“小声些,那是你丈人门前。”
      “我就让她听见。”
      岑五在屋里咳。咳声隔着门板出来,一段一段,中间有停。停的时候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药罐子在炭上响。
      她进门先去看荫室。荫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那尊胎还立在原处,七层纻布,肩膀的位置上有一块布是旧年的,颜色比别处深。脸没有开,眼睛的位置上只有一团平泥。
      她看了三个数,转过身。
      岑五靠着床头,手里捏着一张纸。他把那张纸递过来,递到一半手抖,纸落到席子上。
      贺迟弯腰捡起来,双手奉给她。
      岑小满接过来看。
      是定钱的收条。曹家出的,五贯,抵岑家旧年的漆债,收的是“观音像一尊,未成胎,听凭买主拆改”。
      “阿父,你画了押。”
      “我画了。”岑五说。他喘了一口气,“你不嫁人,我也画。小满,我咳不动了。你那七层布,第五层起用的是隔年的漆,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你再裱二十层也是白裱。他家里有二十年的烂账要人替他背,这才肯出这个价。我不肯看着你替他背。”
      “帖呢。”
      “帖在岑七手里。”岑五闭了眼,“今日他来说,帖撤了,名除了。你要是问,你就去问行。行在市面上。”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岑七跨进门来,身后跟着行里两个后生,抬着一只匣。
      岑七说:“小满,你回门回得正好。我在你门前站了两回,你不在。”
      他把匣放到案上,打开。里头是一纸行帖,帖角上盖着行的朱印,印旁边多了一道墨划,划掉了“岑”字底下那一行小字。
      “寿圣寺这一帖,从今日起归曹家。”岑七说,“你阿父收了定钱,岑家就撤了帖。这是两回事,我分得清。”
      岑小满说:“叔,寺里定的不是帖。寺里定的是像。像未成,胎还在,你撤的是什么。”
      “撤的是你的名字。”岑七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小满,你昨日拜堂,今日回门。你已经是贺家的妇。贺家的人保不住岑家的帖,一个水工保不住。”
      “我保。”
      门边有人说话。贺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到门内那一侧,肩上还带着回门路上沾的草屑。他一手扶门框,门框响了一声。
      岑七看他:“你保什么。”
      “保人。”贺迟说,“律上女户与行争帖,要有名有姓的保人。我姓贺,我在这条河上生,我阿母的坟在北冈。我保。”
      “你拿什么保。你保的是岑家一行人的名。”
      “拿我的名。”贺迟说,“我输了,行的册上除我的名。除就除。”
      岑七笑了一声。他说:“三郎,你除得起,你家那两条船除不起。”
      屋里静了一瞬。
      岑小满听见自己开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叔,我同你讲一句话。”她说,“这帖我不撤。这胎我也不卖。你要行上除我的名,请行上贴出来,我把县廨的状递上去。五日之后,寺里定承应。定承应要有个比法:我请寺里当着万人敲一敲,听里头的声。曹家的,我家的,一样一样敲。”
      “你疯了。”岑七说,“你拿什么听。”
      “拿手。”岑小满说,“我七层布底下用的什么漆,我知道。别人七层布底下塞的什么,我知道。”
      阿珠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师傅……”
      岑小满回过头去。
      她看着荫室的方向。“这胎,我也不留。”
      那句话说出去,屋里三个人都动了。岑五撑着床要坐起来,贺迟往前走了半步,岑七的帽子掉在地上。
      岑小满转身往荫室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我今夜就把它砍了。七层布,一层一层割开,泥胎从底下掏出来。胎一倒,帖就空,帖一空,曹家的价就成了废纸。阿父那五贯定钱,我还。我还不起,贺家那两条船押在这里。”
      “你再说一遍。”岑五的声音从床上起来,起来到一半断了咳。
      “我说我砍了它。”
      岑五忽然笑了。笑的两声比咳还短。他把手伸到床底下摸,摸出一把竹刀,竹刀的柄被手磨得发亮。他把竹刀扔过来。
      岑小满接住。
      “砍。”岑五说,“砍完了,你去把那五贯还上。你去把行里除的名再挣回来。你砍的不是我的像,你自己心里清楚。”
      岑七在旁边说了一句:“好。你砍。你砍了,全县笑岑家。人家请像请不到,回家砍自己的胎。”
      “她砍不了。”
      贺迟开口了。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大声。
      他走过去,从岑小满手里把那把竹刀取下来。取的时候他的手压在她的手背上,压得很稳,把她手上那颗没破的泡按在竹刀的柄上。她疼得松了手。
      他把竹刀放回到案上。
      “你砍到第三层就砍不动了。”他说,“你手上四个泡,破了一个。割布要用掌根的劲,不敢用指头。你方才接我手的时候,指头一直蜷着。你自己看你的手。”
      岑小满抬头。
      贺迟转身,走到荫室门口,把那条门缝推到底。他侧身进去。里头暗,炭上还有火,照出来一线。他们听见他在那头说话,声音撞在布胎上,又散开。
      “这胎多重。”
      阿珠说:“三百斤。”
      “泥干了没有。”
      “第、第五层里头还有潮气……”
      “够了。”
      岑小满追进去的时候,贺迟已经把纻布铺在地上。他解下腰上的皂布,把它围在胎的肩上,两只手从底下抱住。他把那一尊三百斤的泥胎抱起来,抱到门口,停了停,侧身,肩膀先出去。
      他一路抱到门外,抱下阶,抱着往巷口走。
      岑七在后面喊:“贺三郎!你背一尊泥佛回家做什么!”
      贺迟回头。他肩膀上那尊胎歪着,他一只手扶着,说话的时候脖子是斜的。
      “躲雨。”他说。
      周氏在半巷里拦住他:“那是人家的东西。”
      “阿母。”贺迟说,“她要不做了,也不能给别人拆了。这胎押我那三贯二百,短的一贯八百,我三月之内一文一文还上。我背回自家屋后,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她自己来取。”
      他说完又往前。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了停,回过头来看她。他还想喊,大约是“我给你带一块石头”这样的话,可屋后那尊胎还压在他肩上,他把那句咽了。
      他说:“岑小满,你在门里站着。风大。”
      他抱着那一尊胎出巷口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斤的东西压在他肩上,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实。胎在他肩上歪着,那张没有开眼的脸朝着巷子的来路。有人家的孩子指它,喊了一声“佛”。孩子他娘一把把孩子抱进门里去了。
      前头是街口。街口上曹家的伙计蹲着喝水,看见他们就站起来,水碗端到一半停在唇边。
      “背一尊破泥胎做什么!”那伙计喊,“三郎,那东西值五贯,你抵了没有!”
      贺迟不答。他走到街心,忽然把肩上的胎往上颠了一颠,换了一边肩。
      “抵了。”他说。
      “拿什么抵!”
      “拿我的名。”贺迟说,“名在河营,在行上,在贺家的族上。你们要,我一件一件写给你们。”
      街口上静了一会儿。有人笑,笑完又有人跟着笑。卖汤饼的老妇把勺子放到碗沿上说了一句,这孩子实。
      岑小满跟在他身后五步。她看着他肩上那条皂布一点一点渗出水来,看着他换肩的时候脖子歪了歪,看着他过了街口把气喘压下去。
      到自家门前,他把胎放到屋后的墙根下去。放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托着底,托到底才松手。松完他直腰,腰直得很慢。
      “你要搭棚。”她说。
      “今日就搭。”
      他去借了四根竹,又从河滩上背回来一捆旧苫布。柱子是他一根一根掘坑下的,下完拿脚踩实。岑小满在门里看了一回,看见他把苫布往顶上压,压一边,另一边就滑下来。
      天擦黑,阿珠来寻她。孩子怀里抱着那个装竹刀的布包,站在门边不进来,鞋上沾了草屑,是从岑家那一边走过来的。
      她进门第一句问的是:师傅,你的手还疼不疼。第二句问的是:三郎哥给那胎搭的棚,夜里要不要有人看着。
      “师傅。”阿珠把布包抱紧了些,“三郎哥昨夜在那棚里,拿竹刀捅了个指头大的孔,往里看了半日,看完又拿蜡堵上。他是不是晓得那胎要不得,还要背回来。”
      “他看过。”
      “那他还背回来。”
      岑小满没有答这一句。她出去拿水盆的时候,屋后的棚已经搭好了半边。贺迟蹲在棚下,用一块石头压住苫布的角,压完拿手按了按,按了三次。
      “你要几时睡。”
      “顶上压好了就睡。”
      “那布歪了。”
      “它不歪。”他说,“它一歪我就起来。”
      岑小满回身把自己那床旧絮拿出来,扔到他肩上去。
      “你压那个。”
      她转身进屋。背后他喊了一声。
      “岑小满!”
      “嗯。”
      “明日我替你讨荫室去!寺里的屋我认得人!”
      “不必。”她说,“我自己去问。”
      那边静了一静。须臾苫布响了一声,是他躺下去了。
      屋里没人说话。
      后半夜贺迟掀帘进来,肩上带着露。他在门槛上把鞋脱了,脱得很慢。他手上多了一道新口子,从虎口斜到腕上,他不看它,只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擦完去灶房端出一盆热水。
      “洗手。”他说,“你上滩那日在第二阶上站了半个时辰,今日又想。”
      岑小满坐在桌边,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是今日回门路上经过书坊时她进去寻书手誊的,一式两份,格式是县里的式样:放妻书。末尾那一行留白,白着等他。
      她把纸推过去。
      贺迟看了两行。他看得很慢,慢到那盆水都在桌上凉下去。
      “一别两宽。”他念出来,念到这四个字,他停住了。他把纸举起来,凑到灯前,看那行字的墨。看完他问:“书手写的?几文钱。”
      “三文。”
      “三文写得这样齐。”
      他把纸放下来。他从笔格里拔出笔,岑小满的手又抖了。
      他在末尾那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笔画压进纸里。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掀起门帘,把纸缝到门帘的里子上去。他缝得极密,一线一线,用的是灶房捞出来的麻线。
      “你做什么。”
      “你要我画。”他说,“我不画。我也不烧,也不给你收着。我缝在这里。你每日出门进门的看一遍。三年后我陪你到县廨去,我把线拆了,纸给你。”
      他缝完了,把帘子放下,去端那盆凉透的水。
      岑小满一个人坐在灯下。她把门帘翻起来一寸,看他写的那一行。
      三年之内,你别过河。
      她的手停在帘子上。
      她把这一句读了三遍。头一遍她以为他是怕她落水——她这一世不曾下过水,连滩上那道湿线都不曾过去。
      读第三遍的时候她想起来:她从头到尾,不曾同他讲过河。
      帘子外头有人敲门,敲得很急。阿珠的声音从门缝里进来,先哭了一句。
      “师傅!曹家递状到县廨去了!曹家说你岑家那胎已经抵了定钱,胎就是他们的,请你家画一个让字!”
      岑小满开门。阿珠怀里抱着那个布包,竹刀的牙印还贴在她颊上。
      “阿父画的?”
      “你出门以后画的。我抱着他的胳膊,他把我拉开才画。”
      “县里批了什么。”
      “批了。五日之后当众听声,两家的像都抬到寺前去,请寺里主持当众敲。谁家里头不对,谁家画让字。”阿珠抹了一把脸,“师傅,敲出来的声音算不算数?”
      “算。”岑小满说,“曹家敲不出来的东西,我敲得出来。工期到几时。”
      阿珠说:“你阿父念给我听的。上头写的是——八月十五之前,像要抬过河西,赶在寺里八月半的水陆会上。”
      岑小满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框上有一道旧刀痕,是阿珠平日搁竹刀的地方,木头上那道槽已经被人摸得发亮。
      抬过河西。河西是寿圣寺,寿圣寺前只有一条渡口。
      她听见屋里贺迟起身,撞翻了那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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