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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来年同船 湾里的风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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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里的风真正冷下来以后,靠墙那截桨一早摸上去冰手。周长川先去水埠看过船,再沿着巷子回来,手上拎着晾干的旧缆。他把门开到只留半扇,屋里能见光,也不把小满写字那面吹冷。那一叠还没用的两片瓦在棚里搁得好,他跨过窗下那点地方时,脚没有再碰到一只盆。
林阿顺就在这个时候来。他从门外喊人,手里拿着一根比周家现在用的还长的绳。周长川迎出去,第一句话问要不要帮他把绳送到湾背。林阿顺把绳搁下,说那两趟都送过了,今日是来问来年的活。
“等下一汛,我有几回得跟着外些的船走。原来搭手的一个人先去别家。你愿意来,就先做帮工。几时上船,哪天能分工钱,照那条船的规矩先说过。先跟着干一趟,做得来再接。”
周长川没有立刻答。他去灶边拿来两个碗,将原来放在中间的修屋账挪到窗边。林阿顺坐在凳上,手还压在那根绳上。长川把水端过去,才问去的是哪一条船,要走多远。阿顺用手指给他比了一段,那条船大些,能过他如今从白石回来的那道水,但人多,谁在前谁在后,不能自己想换一只手便换。
“我会的也就内湾几道。真跟上去,头两回能站哪儿?”
“站我叫你站的地方。上船先看前头的人怎样做。你能过秤、能搬东西,到了水上还得听船上的。帮工给的是工钱,打了大鱼,归人家那一船分。”阿顺把话讲清,“这条旧的照样是你家船,哪日你要回来用它,先把我那边的活说准。”
长川用手捧着自己的碗,听见灶边玉芹把盖子往下一放。他以前在县城给人抬货,头一天也有人叫他等着,那时只想两个月后多拿几块钱。这一次有人请他上船,是真看过他怎么把泥网收回来,怎么把收到手的八角分过。他想去,也晓得眼下手里这一张水路纸画不到那里。
林阿顺见他迟疑,也把以前的话挑明。头几回陪他走湾里,他有时抢一桨,有时收绳慢,得等下一截才学得会。后来空篓回来的那天,他肯先让一水,没有拿破网随人绕过黑石。跟船的人,能把自己那一段做完、肯说哪儿不熟,比站到船头就说自己能跑一遍要紧。阿顺在村里问过旁人,今儿才到周家门里来,问的是他愿不愿意先学着做工。
周长川看着碗里一点热气。他先前以为等手艺再长些,人家才会开口。现在听来,阿顺知道他哪处不行,也看见他怎样留一张网给下回。长川把手松开,喝一口水,把刚才没问出的两件事一道问了,早上该带什么,哪处能听到喊人。阿顺说第一回到埠头之前,他自然会上门来。
周德旺在窗下把一团旧麻缠好,才抬头问阿顺,人上了大些的船,几时回都得看水,能不能有变动先捎句话。林阿顺答可以,哪日船迟在外头,岸上有人能回来便带话,拿不准也说拿不准。老人听完,摸摸已经弯得过来的右手,叫长川先把碗送到桌上,跟玉芹一道商量。儿子答应哪条船的活,用不着到这时还先从他这里拿一句话。
陈玉芹擦了手过来。她没有问第一趟能有几块,先问是不是临时一两次,还是从鱼一来便日日要走。林阿顺把时间大概说了,等船家真定会先到门上讲。她点头,说自己仍有两户说过下次要剥,日子得问,往后他若一早出去,锅里有饭自己拿。哪天她也要送货,留给父亲和小满的那一份先盛好。
周长川问要不要把家里那一块二拿去添个趁手的东西。玉芹把装线钱那只袋给他摸一摸,又放回去。“用得上的照说好的拿。你跟了旁人的船,也没说这条就收上岸,留给它的还放着。真要花,先看你手里已经有多少。”
他看向窗下。旧网叠成一卷还在,绳尾露半圈,够一只手拿。原来院门那把砍过杉板的锯也收在墙后,不一定明日就用。林阿顺说家里这条船要是闲几日,便把麻袋提起来晾一遍,遇合适的水再跑,走过的那些石头还在那里。
周长川把碗放回桌面。“来年我跟你先走一趟。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先把那个做完。回来再告诉家里哪天能接第二趟。”
林阿顺答得很短,叫他趁冬里有空练练手,把旧网整理齐。下一汛会有人来喊,船和人在哪一级台阶上碰头,到时候再说。他们没在纸上先记今天该给的钱。陈玉芹把另一张空纸压好,等真的干了活,谁付的、哪天到手,仍有一行空着。
说完正好日头照到门上。林阿顺拿起绳要走,周长川同他一道下到水埠。前几次一提出门,要么为那一篓鱼,要么为屋上差几角。这一趟他们把两处原来挨石的缆摸过,松的取回来另拴,便站到台阶上看一看。风在外湾走,水在两条船之间慢慢动。林阿顺拿手去点最内面那一桩,告诉他来年大船离岸之前,会从石垛后头绕出去,不同他平常的回路重。
长川抬头看了一会儿。白石后的这点水如今他认得,也只认得这么多。他从衣里摸出小满画过的那半页纸,把外头还没走过的地方空着,没靠着阿顺指的那几下先画成直线。纸角上有个方门,一笔一笔很重。前几日他让小满另写一本,她没有把它擦掉。回去以后想问这个门边要不要添一根桩,孩子若只留原样,也便原样。
石阶下面有个熟人叫他们让一让,说要把空船往里收。周长川先把脚下那截旧缆理出去,等对方从窄处过,再替他从石旁接住绳头。那人腾出手收桨,说这几日风冷,想把船再停里一侧,免得夜里又响。长川给他指原来垫过麻袋的那根桩,自己没有下一级,等船靠过来才把绳递还。阿顺站在高处,看他把对方剩的一圈归到墙边,抬手朝那人打了个招呼。
这趟下到水埠,两个人空着手来,谁也不用往回抬一筐东西。周长川抬眼看一回自己家的船头,杉板接过的边在冬光里分得出,还吃得住近岸这点水。他把纸折回去时,特意让画过的门落在不容易沾湿的那一面。
林阿顺同他分路时,把拎来那根长绳换到另一肩,说天黑前自己还能去给家里买点咸菜。长川看他过了巷口,转身往家。原先许三来量船时站的地方空着,柴棚门开了半面,里面挂着两条晒干的布。周德旺在院里拣木片,一片拿起来捏得稳了,叫他拿到窗下垫梭。长川过去接,父亲已经把另一片自己放好,没再叫他从头搭手。
陈玉芹接过周德旺手里的木片,抬手比了比,正好能塞到那只匣底下。她叫长川把匣挪开些,等一家人吃了饭再来垫。长川把板收到墙边,没急着回水埠看第二遍。日头刚退到窗框上,他的饭还在桌边热着。
桌上摆了四只碗。小满写完半页才来坐,衣袖还带着一点墨,她拿手背碰了碰爹那只粗瓷碗,确认是她从橱里拿出来的那个。碗沿的缺口朝着桌里,端起来不会先碰嘴。
“阿顺公来问你明年出去?”她问。
“去给他搭把手。什么时候走,等他来讲。”
“那你回来要过桥吗?”
“看船从哪边来。到了石埠,我就从这条巷子进门。”
孩子听完把自己的纸卷开,刚写过的家字在上头,下面空了一行。她想让爹讲船到什么地方,见他手还冷,便先把盛汤的小勺往他这一侧推。陈玉芹从灶前端锅过来,汤里没放今日打的鱼,只有晒过的一点菜,倒也鲜。窗外的天还没有全暗,屋里先盛了饭。
吃过饭,周长川把自己的碗和另外三只一块收起来。小满在桌边叫他,说刚写的那个家字,下面还有一句要念给他听。他把碗搁在灶边,擦干两只手,走回去挨着她坐下。窗外天已暗了,屋里新铺的瓦底下,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