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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凶手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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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凶手
“你哪只眼看出来妈妈是影星的呀,小捣蛋?”
“哥哥诗里说的呀。姐姐一定是大牌明星,主演过那么多部大片唷。”
瞅着她双臂张开,夸张地比划着那个多,那么大。路路的手指做得纤细修长灵活。但双臂双腿的动作要缓慢迟滞些。我趁机双手揽满她胸脯,扶稳她。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几分,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嗡鸣,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窗,被滤得淡淡的,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阳光斜斜落进房间,落在路路的发丝上,泛出一层柔和细碎的光泽。她的肢体受本身构造的限制,哪怕想要大幅度挥洒情绪,四肢运转依旧带着一丝滞涩,每一个大幅度张开胳膊的动作,都要稍稍停顿片刻才能够完全到位,可这丝毫没有消减她那份孩童般鲜活热烈的兴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未经世事的好奇与想象。
我的双掌似踏足游走在新疆达坂城天山牧场,圆丘起伏错落有致,绿坪无垠顺滑如丝,魂迷魄散般让人欲罢不能、至死难休。不禁有些神不守舍,闭目胡言乱语着:
“呵呵,怎么多啊?怎么能知道的啊?……妈妈不是演员。她跟明星关系很密切……也是,她是演技特别好的。主演各种角色。只给爸爸演……只按住爸爸一个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底翻涌上来许多混杂的滋味,有自嘲,有怅然,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苦涩。那些过往的片段像是被尘封在记忆角落的旧胶片,稍稍被触碰,就开始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回放。旁人看到的路路妈或许只是温柔得体的模样,可只有深陷其中的我,才见识过她那乌龟般一层躯壳之下千变万化的模样。喜怒哀乐轮番上演,所有的情绪表演,全部都只对着我一个人展开,外人无从窥见半分,也不会有人相信那些真实发生过的纠葛。
“什么演呀骗呀的,难不成姐姐的罪犯啊?”
路路歪着头,脸上写满困惑,稚嫩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的认知世界简单直白,在她的想法里,“骗”往往就和犯错、犯罪挂钩,所以才会冒出这样的疑问。
我抬手把她嘟努起的樱桃糯唇摁下,紧接着继续扶稳她,不舍放手:
“对呀对呀。她是杀人犯。够剐十六次的了。”
这话自然是气话,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犯下命案,可精神上的拉扯、一次次把人推向绝境,和缓慢的凌迟又有什么两样。那些被消磨掉的情绪,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一次次濒临崩溃的瞬间,都实实在在烙印在我的身上。
“才不会是呢。哥哥你就满嘴跑舌头吧。”路路撇了撇嘴,完全不相信我这番夸大其词的控诉,只当我又在随口开玩笑。
“是火车,满嘴跑火车,我地个小乖乖,你的大舌头是真没治了。可妈妈真骗我卧过火车道。不信你看:”
《分轨
富人出轨易
穷人卧轨难
就要去车站
看铁轨卧前
寒轨闪闪
楼林里孤单
有始有终点
寿面挑不断
馄饨煮汤圆
见不到面
俯首触钢轨
我不说再见
最后的半天
仍如双轨线
不离不弃
不能手牵
读完这一段文字,我的心境沉沉往下坠。冰冷的钢轨在夜色之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城市高楼林立,无数灯火万家,可站在铁轨边上的人,却是彻彻底底的孤单。
两条铁轨自起点一路并行向前,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永远紧挨在一起向前延伸,却从始至终,永远无法真正相互触碰、十指相牵。
就像我和路路妈之间的关系,明明羁绊深重,紧紧纠缠,却永远抵达不了彼此,只剩下遥遥相望,只剩下孤寂的钢轨陪自己度过难熬的时刻。
人间烟火,寿面汤圆这些代表团圆温暖的食物,虽在嘴边,可里面却没有面条、见不到面!而那时我最渴望是见到面,见到路路妈的面!
“哥哥你不是都说了卧轨难嘛。”路路听完,抓住诗句里的字眼,立刻出声戏谑地反驳起来。
“不带这么刻薄的,跟你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无奈地苦笑一声,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这小妮子,也会调侃起我是一无所有的“穷人”呢。
”对了……不对呀,哥哥你去找过姐了?”
路路像是掉进西瓜园子的渴狐狸,迫不及待要吃大瓜。她的好奇心瞬间被彻底勾了起来,身体微微往前倾,哪怕动作依旧带着那份迟滞,也掩盖不住想要打探八卦的热切。
”嗯嗯,不止一次的。不止一次地无功而返。”回忆起一次次奔赴寻找的经历,我心中满是失落。我曾经抱着一丝又一丝残存的期盼,一次次回国动身奔赴,心里怀揣各种各样的设想,想着或许这一次能够见面、好好说上几句话,能够解开心里积压许久的心结。可每一回,结局全都是落空。奔波劳碌过后,什么都得不到,连好好见上一面都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
“嗳~”,路路用那双小手摩挲着我的手背,叹气道:
“哥哥的确是馄饨煮汤圆--没有见到面。吃面容易如喝汤圆,但见面牵手难如铁轨双线没法互牵……这不算姐姐谋杀吧,最多算非接触型借刀口诱,没对哥哥造成物理性伤害。”
路路很聪明,能够读懂文字背后藏起来的情绪,用俏皮的比喻拆解这份伤痛。她分得清□□上的伤害和精神层面的诱导,理性地做出自己的判断,可即便没有流血受伤,那些精神上的摧残带来的痛苦更真实刻骨。
“嗯嗯,爸爸去车站找妈妈,原以为是火车站台送情郎一样缠绵呢。结果吃了闭门羹,还差点送命。好在我脸皮厚、胆子小、怕痛,没受她的蛊惑哈。”
我双手模仿着老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在天山牧场的山峦间摇动起来。脑海之中浮现老式绿皮火车驶过的画面,车轮撞击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当初奔赴车站的时候,我内心还怀揣着几分浪漫的幻想,以为站台之上会上演恋恋不舍、互诉衷肠的场面。现实却是冰冷的闭门羹,不仅没有半分温情,反而迎来死亡的引诱。万幸本能的恐惧拉住了我,没有真的踏向那条绝路。哈哈,这当然只是一瞬心境、开玩笑而已了。
路路缠着我的指隙,漫不经心地呢喃:
“要是你坐现在的超音速真空管道高铁就好了。那些磁悬浮的都是单轨,再没有双轨隔望的惆怅……”
我腹部一紧笑出声来,手掌也跟着紧抓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小机灵鬼。冇得毛用的,你妈肯定贼心不死的。你看她都诱骗过我跳桥。在这页:”
《越界
吸引我的
不是微蓝的水面
是水下微澜的天
想去那个世界变幻
在这微风起的时间
我跳下去了
大口呼吸那的空气
涨涨又黏黏
像那边常见的蜜饯
把我肺腑粘连
似从没见过的你
在那边将我充满
一定是你
待我走后才露脸
笑观我掀起的波澜
一圈胖过一圈
一圆矮过一圆
直到回到从前
我指纹都没留一半
你银浪已传到月边
这首诗写尽了我站在大桥之上那一刻迷乱的心境。真正蛊惑我的,从来不是脚下粼粼泛动的蓝色江水,而是水面倒影之中那片虚幻摇晃的天空。恍惚之间,内心生出强烈冲动,想要奔赴那一个虚幻的世界去相见情人。
我想象着坠落之后沉入江里,水灌满胸腔,黏腻窒息,仿佛被甜腻却致命的蜜饯死死裹住;仿佛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将我的心灵充满裹挟。
可要等到我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之后,她才肯现身,淡然看着我坠落激起层层叠叠的水波,涟漪一圈圈扩散,一直荡漾到遥远的天边。读完这些字句,那些濒临绝境时混乱恍惚的感受,又一次清晰浮上心头。哈哈,这当然也只是一瞬想象而已。
“大哥,别告诉我这是贵州的花江大峡谷大桥啊,那以前可是地球上最高的。后来被西藏的墨脱雅鲁藏布江特大桥超过了。”
这小丫头对世界高桥的排名了如指掌。这是电人无可比拟的优势,记忆力远超人类。
她一个书本大的硬盘,就把人类几万年积累的全部书籍、全部知识都容纳了。咱们毕生追求的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背过四库全书、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路路几分钟就学会了。
人类穷尽一生光阴,寒窗苦读数十载,也只能涉猎知识海洋当中极其微小的一角。穷尽一辈子,都很难做到博古通今。
但对于路路而言,海量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工程数据,只需要简单读取存储,短时间之内就全部了然于心。
可纵然她掌握世间万千客观知识,对于人心之中复杂纠缠的爱恨、委屈、执念,依旧要靠对话,靠倾听,才能够慢慢理解。冰冷的数据无法完全丈量人内心千回百转的情绪。
我快速弹压了一遍各个手指,不知道是否真能把指纹留全在路路身上:
“不是,是湖南的矮寨大桥。去张家界寻找你妈,路过时跳的。”
那一趟旅途原本目的是奔赴张家界,心里盼望着能够在那里找到路路妈,把长久积攒的心里话全部诉说清楚。
一路车马劳顿,辗转路途,途经矮寨大桥,却在那里经历一场生死劫难。大桥横跨幽深峡谷,两岸山壁陡峭,云雾时常缠绕在山谷之间,站在桥上向下望去,谷底深不见底,云雾翻涌,望之便心生眩晕。
“哥哥嗳,有区别吗?超过二十米的桥,都会跳死人的。那高度就跟七层楼摔下来一样样的。”路路认真地分析着,用通俗的类比讲出坠落的危险。在客观物理层面,只要高度到达一定程度,结局几乎不会改变。
“当然有区别啦,小心肝。”
我揉捏了两下掌心说:
“花江大桥六百多米高,死三十次。矮寨大桥只死十六次。”
这当然是戏谑夸张的说法,把精神上一次次濒临死亡的感受换算成数字。一次次被推向绝境,仿佛灵魂已经死去许多回,□□侥幸留存下来。十六次,恰好呼应前面口中“够剐十六次”的说法,是痛苦经历的一种具象化调侃。
“哦哦,还能这么算啊。“路路听得新奇,似懂非懂。
“还不是跟你的磁悬浮高铁的单轨道恋爱说学的啊。嘿嘿。”我扯回刚刚她提起的磁悬浮单轨的话题,用玩笑冲淡故事里沉重的底色,不愿意让压抑的氛围一直笼罩在这间屋子。
”那大哥讹告姐姐杀了你十六次吗?”
“没。爸爸命大。一次都没死成。”
我当然会肉身完好无损,不会傻到真去死。只是心灵之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看不见的伤痕。外人看不见这些伤口,只有自己清楚无数个深夜,那些伤痛会反复隐隐作痛。
“那哥哥只是在水边照镜子,不慎跌落成湿身帅哥的?还是在洗脸盆里扎猛子?哈哈。”
路路的声音很靓很甜,听着像重庆掏耳朵美女手中的鹅毛棒轻拂耳道,让我感觉着麻酥瘫软。
她的笑声清脆透亮,像掏耳音叉振动发出干净纯粹的声响,在空气里悠悠回荡。那一份轻松鲜活,把我从刚刚那些坠桥、卧轨的黑暗回忆里面短暂拉扯出来。
方才思绪还沉溺在濒临死亡的幻境之中,恍若飘荡在缥缈虚无的天堂幻境,听见她的笑声,才慢慢落地,回归现实。明明是如此沉重的过往,却被她用调皮的玩笑消解几分,故意脑补出滑稽的落水画面,调侃我不是直面死亡,只是不小心玩水摔进水里。
特别是她笑起时,雪齿朱唇闪着乳光,脆枣般的笑声似晃动的音叉眩目回荡,让我回味很久才仿佛由浩渺天堂恍回人间。很有梦境感。
“也不是在梦境。真的是从三百多米高桥跳下来的。”我故意收敛笑意,语气郑重下来,明确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虚幻的睡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故事。
峡谷之间呼啸的山风,高空之上刺骨的凉意,坠落那一刻失重的眩晕,落地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全部都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的。
“怎么才没死成的,哥?”
路路的笑声停歇下来,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疑惑,认真盯着我,迫切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三百多米的高度,在常识当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才让我从那样凶险的境地之中侥幸存活。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屋内的光影缓缓挪动,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片段,还积压在心底,等待着被慢慢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