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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诗论   第三章 ...

  •   第三章诗论

      “对了哥,为啥我的生日快乐诗里,最后提到`生前`。是说路路或者姐姐会死在哥哥前面吗?”

      路路仰面看着我问,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我知道她现在才问,是又联网月亮的数据中心了,逐字拆解这首诗里每一个词语的语义。

      巨大的月球数据中心在看不见的远方运转,无数数据流如同看不见的潮水涌入路路的胸腔模块,她的处理器正在比对词库、典故、语义语境,把诗歌文本拆成一个个独立的符号反复推演。

      我又在广寒宫里被扒掉一层内衣,不禁又抖一个寒颤。

      这小妮子这点不好,复杂点的问题还不能在自己心胸里盘算清楚。这便是现在电人身体的局限,遇到想不通的问题,路路第一反应不是在自己的内心慢慢揣摩品味,而是直接调用外部庞大的算力,全然不顾这样联网会泄露当下环境里细碎的私人感知。

      唉,这也怪不得她。等以后电人工厂迭代升级改进了,给她换个特大号的胸腔,装配容量更大的胸腔存储模块和电智模块,让她可以把更多思绪留在自己机体内部,不必凡事都求助外部的数据云端,而把我的隐私曝光。

      听到路路询问生死问题,我原本松弛的姿态顿住,握着电子屏稿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有料到,仅仅一个词语,会让这个小小的电人少女捕捉到潜藏的歧义。我一般会刻意绕开这类内容,不让路路带上这些本不该属于电人的感触的。于是安抚她道:

      “怎么会呀,你才五岁,再说你会永生哟。你妈也比我小很多,而且女性普遍比男性长寿哦。我那是说你出生前的意思。你出生在摇篮时,我就抱着你啦。以后你会看到,爸爸喜欢在诗里故意歧义绕人,玩点文字游戏,给诗添点佐料。诗就是折磨读者的,让他每个字都得细嚼慢咽。哈哈,宝宝被爸爸折磨得晕头转向、死去活来了吧?”

      看着路路认真的小脸,我心底又生出另一层沉重温柔的想法,便顶了顶她仰着的大脑门,继续轻声道:

      “当然,你也可以按你的理解:爸爸希望死在你俩后面。这样能最后抱着你俩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让你们最后孤单余生。”

      路路一下子坐直身子,原本淡淡的忧虑瞬间化作执拗的认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抗拒:

      “不要,不要!路路要死在哥哥后面,要照顾哥哥一辈子!”

      我被她这份毫无修饰的真心触动,心头泛起一阵温热,随即顺势把话题从生死的歧义,慢慢引向诗歌本身。我抬手轻轻划动电子诗稿,屏幕上的文字缓缓流动起来。

      “对了哥哥,诗是吃的东西吗?你刚刚说要给诗添佐料。”路路忽然歪着头抛出新的疑问。

      “可以这么去想象。”我缓缓说道,“一首短短的诗,就好比一大片丰茂碧绿的草地,奶牛日复一日啃食青草,产出满满一桶醇厚的牛乳,而诗歌,便是浮在这桶牛奶之上薄薄一层奶皮,是全部精华的凝聚。写诗的作者,就如同那一头耗尽气力的奶牛,又或是灶台前挥汗忙碌的厨师。倘若不在字句之间埋下精巧的小机关,读者扫一眼便翻了过去,一秒过后就彻底遗忘。诗歌应当是值得细细品尝的珍馐佳肴,万万不能堕落成囫囵下咽的快餐。”

      “噢噢,路路没有进食的概念,只依靠电能维持运转,听不懂这些关于饭菜的道理呢。”路路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坦然说道。

      “那刚好,我们就顺着这个比方往下讲,这就触碰到诗词的第二处关键要素。”

      我继续娓娓道来,“作者如同辛劳备菜的大厨,可读者也不是只坐在桌边被动等待投喂的食客,诗歌要留给读者开展二次创作的充足空间。就好比自助餐,摆在面前的食材琳琅满目,食客可以自由挑选,仔细咀嚼品尝,甚至还能亲自上手,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烹调菜肴。唯有这样,作者与读者之间才能够搭建起紧密相连的链条,阅读这件事才会生出无穷趣味。放到你的身上也是同理,你不需要吃饭,依靠电力生存,那么一首完备的诗,就好比一间完善的厨房,除去餐具、食材与做好的成品之外,还应当为你这样的读者备好充电的插座。”

      “读者的二次创作?有意思,数据中心都没搜到哎。”

      果然,路路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显然正在再次同数据中心进行检索比对。太多创作者只顾着宣泄自我的心绪,死死攥住作品全部的解释权,忽略了给予读者理解、延展文本的权利。于是这类二次创造的思想和文献很少被整理归档,存入公开的资料库,用来训练电人的数据集自然就出现了缺失。这样,数据库里这个题材的文献就少,训练出的电智就容易成智障了,呵呵。

      我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寂静荒芜的月面,灰扑扑的环形山在遥远的地方静静匍匐,给路路解释起:

      ”读者的二次创作跟作者的原意可以完全不同:盲人摸象,没有对错。作者不是法官,掌握着决定权。读者也不是奴隶,不能造反。短短几句诗行里,若能小房间里装大象,让读者能不枉烧脑细胞通读、有所感悟收获就好。读者也是作者,参与进作品,大家一起开心娱乐就好。宝玉撕扇博一笑,求得本是一份尽兴嘛。”

      我边侃侃而谈,边安抚着路路的胸口,又忙给她翻到这首:

      《读客

      我网上开店
      只卖自助餐
      肩门脸面
      桌一座三

      可蔬果料全
      有肉有蛋
      最特别
      是厨具铺满

      厨师不是别人
      我也不善烹饭
      蒸煮炸煎
      自厨自便

      但保料精材鲜
      火旺锅坚
      所谓你我各半
      公正毋欠

      由着你喜欢
      有兴就再翻单
      管肉出哪个圈
      哪只鸡生的蛋

      由着你批判
      腻烦就换店
      只怕没人看
      从不怕看讨厌

      张开十年
      来客掰指数遍
      本只为一人开
      一人都不见

      “爸爸给你妈开的专用餐馆,虽然没有顾客,但家伙式儿够齐全吧?给宝宝的充电桩都立得直直呢。”

      我说笑着准备起身,想给路路穿起衣服。她还不能完全生活自理。等以后我卧床不起时,但愿她就学会给我每天穿衣了。这也是我的大爱里的一小点大私心吧。

      “不嘛哥哥,路路还想再赖床会儿,听哥哥理论诗。”

      路路摇着细软腰肢,不想让我撤身。不知她是真想修习,还是想休息。我无奈紧了紧她的酥肩:

      “好吧,就耍赖吧,我的姑奶奶。论耍赖皮磨人,我比不过你。论绕弯弯熬人,我比不过你妈。你俩是一对折磨爸爸的活宝。有彼诗为证:”

      《三关

      围棋的单关
      收起来最无趣
      一目了然
      收错就会收到脚踢
      几行平白的诗句
      如白水平索寡味
      几眼就扫完成垃圾

      你最喜欢双关语
      你总说一半就藏起
      走到三岔口的你
      我只知你必然走下去
      我猜东你就会往西
      我猜天你必然遁地
      只有封紧你所有出口
      你才会娇羞眉低
      酥埋进我怀里撒气

      五年的斗智啊
      双关早已玩腻
      三关才是三维的维系
      你对我说“不爱你”
      是“不!爱你!”
      还是在质疑:
      “不爱?你?”
      你说我怎么相信你?
      你说我怎敢不爱你?

      诗句读完,安静在空气里停留片刻,路路一下子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客厅里轻轻回荡:

      “哈哈哈哈,原来我和姐姐在哥哥眼里这么锋芒毕露吗?言语之中处处藏着刀子,比哥哥还要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诗歌末尾那几句多重释义的问句,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在电人的认知逻辑里,语言本该追求精准确定,一句话对应一个确切答案,可人类的诗歌,偏偏热衷于打碎这种确定,故意制造三岔路口一样的语义分叉。她不解问起:

      “哥哥,那如果作者本来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随手写下一句话,但是读者解读出来一大堆复杂的情绪,这样也算合理吗?那这样,诗歌真正的意义,到底是握在写它的人手里,还是读它的人的手里?”

      我居然被她问住了,只得无可奈何地伸手拢了拢她柔软的肩膀,搪塞着:

      “你猜呢,宝宝?”

      她稍稍坐直身子,眼底闪动起狡黠的光彩,忽然转问道:

      “且慢,在这诗里,哥哥早就预言了三人行,二打一的局面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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