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日
"路路 ...
-
"路路,该起床了,时候不早了哟。"
瞥了眼窗外那冠白晃晃的绿樟树,我蹑手压下颈后的按钮,看着路路脸上一抹红晕倏现,轻声再唤着:
"慢慢醒来吧,小夜莺,要不赶不上过生日了呀。"
"哦~"
路路嘴唇翕动了一下,仍闭着眼睛喃喃道:
"哥哥,早上好!"
‘’生日快乐,我的小祖宗。早上早好过了,现在都大中午晒屁股了。来起来,看看你妈是不是还在挂网夜战,一起来庆一下生日。‘’
听懂我的轻催,路路的各处关节终于缓缓活动了起来。她强撑开迷蒙的眼帘,滞滞望着我:
‘’是哎对哎,今天是我俩的生日。谢谢哥了。你先打开游戏去找姐姐吧。她应该缩在暗池里等你上来撩呢。‘’
‘’先不急,等你起来再一起去打游戏。好多年都挨了,不差这一丢丢。‘’
我喊智能管家打开了留声机,里面悠悠播放起了路路最爱听的起床曲:《我的家乡在银河》。
这曲子不是人类谱的,也不是电智攒的,而是真正的天籁之音:那量子唱片就是一张完整的银河星图。它并不平整,中间有水波状褶皱起伏,边缘如牛仔帽上下翘起。
唱针顺着银河的旋臂缓缓转动,划过每一颗凸跃怦心的星星,滑过每一段静谧宁心的真空,奏出错落有致的天阁仙音。旋律虽略显简疏,却幽深若高山空谷,绵长似流水汪洋。
我又抱起路路糯软的腰脊,让她靠倚在倚靠在床背上的我:
‘’新岁开心哦宝宝,先来看看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环揽着路路,用双手的拇指、食指叉成两个对望的直角,唤活了气屏。只见天蓝的等离子气屏在手间突现。荧屏上幽幽浮显出一本浅粉色的电子书册。
封面摇动着一些庆生的气球、彩云、花树和熊猫之类的全息漫景,触手可及。一阵馥郁的桂花香芬也从书中漾出,掺揉着路路秀发里飘散的一丝栀子花气,浸鼻沁心。
那本书名字叫《末世情诗》。
唉,孩子翻墙,说来话长。这本诗集是我那些年写给路路妈妈的情诗,从未示人的,包括她妈。
从不示人,是因为没人会接受这些病呓,没人会共情这些梦语。肯定会觉得我不是癔觉精神病,就是幻感神经质。
更未曾示她,是因为……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看官您也肯定不信:我从来没见过她,哪怕两张照片,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现实存在的真人。
唉,那时我也有曾想把这些诗偷偷贴发在某个网络没人看的角落,取名叫《忘异之恋》啊,或者《虚拟情人》、《一千页的爱》之类的,算是不枉这段奇恋。然而生性疏懒又世事蹉跎,就放过去了。
就这么好多年蹉跎过去了,却积攒下厚厚一大本情诗。没有一个读者,甚至连我自己都懒得复读,也不忍回看。
后来那些年,有了电智,那时还叫人工智能。它们也能临摹人类写诗了。甚至还能为赋新词强说愁,把它们自己原本没有的感情,也临摹得有模有样。
再后来,人类的各种文艺创作都被电智挤兑退化成了稀罕之物了,就像机器时代的手工织布一样小众。没有了电影明星,没有了画家,没有了雕刻大师,没有了作家,也再没有了诗人和读诗人。
本来真正能静心喜欢诗词的人群就是小众。读诗太费脑筋、费时间,像□□致的满汉全席太磨牙、费时一样,远不如快餐省事。本就不大的蛋糕,又再被各种类型、题材精分,就不会有多少真心爱读诗的知音红粉了。
也就更没几个人爱写诗寄情了。因为就算绞尽脑汁挤出奶来,别人也会以为是窃取人工智能的创作,只值一秒钟。即便所爱之人用心辨读了,估计也难为这些不能变现的纸片,感动过三分钟。
“爱宝宝,这可能是碳基人写的最后的情诗哟。原本是写给妈妈的。今天给你做生日礼物可喜欢?‘’
‘’真是这么珍贵呀?真是送给我的吗?真是谢谢大哥嗳!真是太爱老公喽!‘’
‘’你的嘴巴真甜,跟你嘴唇一样!‘’
我轻压了一下她的硅胶红唇,对视着她光淋淋的钻石瞳仁,戏谑着翻开了扉页,给路路读起来:
《智齿
我张嘴到你灵眸前
你看我蛀牙的空洞
同情哀叹
其实我是真地想你
想你看牙周边的回音天坑
和牙根后的无息深渊
‘’亲亲,这序言你懂写的什么意思吗?‘’
小路涩涩地眨着大眼灵,一旁机械地回着“我当然最懂哥哥啦”,一旁支吾着卡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胸腔里的内存不够用了,正求助万帆星座的云网算力呢。
那个云网电智系统是通过在地球近地轨道运行的十万余颗卫星做中介,链接地面的电智终端跟远在月亮南极天坑里的数据中心。路路求助一次月球的数据中心来解题答难,中间会有两三秒的延迟。
这让我忽然有了在热闹大街上裸奔的羞耻感:自己蛰藏了这么多年的私密,一秒就让她给挂到云端示众了!
唉,也罢,现如今哪还有什么隐私?别说自己在做什么到处有天眼监控,连自己在想什么都能被别人知道。人类早进化轮回到元谋猿人的两小无猜、赤诚相见的时代了。
上个月就有一起新闻热搜:一个被星外电信诈骗集团猎瞄的中年地球人,欢喜地戴上了他电报女友寄来的遮阳帽。他跟那个住在木星第二号卫星--木卫二的靓女在星网上热恋好几个月了。
一天,那个木星系的美女提议跟他玩“想想看”游戏,来添增异域情侣的默契度。她会温柔说出一些诸如“木星三周游"、"火星度蜜月”等提示词,让他默默畅想情侣的蜜黏世界。
结果,当女友突然提出了“上银行”的提示词。他冥想完“上银行”的一系列动作后,不到十分钟,银行里的钱就都被电骗团伙提空了。
网恋瞬变亡恋,银楼忽成骷髅。
原来,他所谓女友送的那顶遮阳帽里,暗藏着外溢脑电波收集设备,以及连接境外星链的通信遥控装置,还有柔性太阳能发电板来提供电力。
在这几个月的热恋中,他的脑电波都被电骗们遥测收集。这些脑波信号,再结合那个体贴情人的言语诱导文案,整合出大数据,建立了个性化的人工智能模型,就把他的思想给窥译。
这样,他依照“上银行”提示词想到的银行帐号及密码,都被远在木星的骗子们瞬间窃得。
电诈金融网络几分钟就把钱转到了虚拟币池。空手套白狼的虚拟币虽说自由方便,却也是水浒法外之地,早已堕落成各种坏人洗钱的白手套了。
他的辛苦钱就像一滴水,被他那"抠脚大汉"情人瞬间散进了虚拟币海洋,太阳系刑警组织都无力讨回。
所以,至于隐私、人类最后那一丁点可怜的遮羞布,呵呵,只要假装自己的熟人不知道就好。或者,只要假装自己不知道别人知道就好。海滩脱鞋,矮檐折腰,知足常乐嘛!哈哈!
‘’那你来解一解爸爸的诗意?‘’
“姐姐是哥哥一辈子的牙痛?”
看我没吱声,路路接着评论:
‘’大哥,你这是`一把辛酸泪,谁解其中味`的QQ版吧?有点点小孤独,有丢丢小伤感呢。‘’
‘’嘿嘿,你才几岁大,就知道曹雪芹红楼梦了,就能解到这层了。不错,不错!你记住七级浮屠、九层妖塔。诗由情筑、诗为情屋。一行诗由万情错垒,难以用一句话来述清的。以后读完这部诗集,再重新训练你的电智吧。"
"好呀,都听哥哥的。然后呢?‘’
"然后呀,后来,爸爸就再没给妈妈写情诗了。爸爸孤寂累了。没有了激情、灵感,就再也写不出了。现在终于熬到江头潮平、心潮恬静了,就把之前给妈妈的生日诗转送给你庆生吧。这可是银河系首发喔。"
"姐姐很幸福喔,喔我也一样很幸福。首发在哪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