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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爹刚病倒,二伯上门抢掌家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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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座京城。
沈氏匠门的朱漆大门半敞着,雨水顺着开裂的门檐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积水里,把百年世家的门面浸得斑驳破败。
内院药味冲天,盖过庭院残存的草木清香。
沈檐立在父亲卧房帘外,指尖抚过袖下那卷残破图纸,指节微微泛白。苦涩药气从帘缝漫出来,她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父亲倒下了。
昨日尚且能勉强起身核对木料账目的沈老爷,一夜风寒攻心,就此卧榻不起。太医诊脉之后只留下话:忧思过甚,气血大亏,往后再不能劳心费神,匠门大小事务,半分都沾不得。
沈氏世代承袭营造匠业,数代供役将作监,造过皇家庭园,修过城池官道,是实打实的百年匠门。可传到沈老爷手里,为人心软重情,待人一味宽厚,偏偏守不住家业。
短短数年,库房亏空,铺面流水枯竭,匠户人心涣散,旁支虎视眈眈。偌大匠门内里早已被蛀空,只剩一层光鲜外壳勉强撑着。如今顶梁柱一倒,这层外壳,摇摇欲坠。
“吱呀——”
房门被粗鲁推开,打断沈檐的思绪。
一行人踏着雨雾涌入院内。为首是沈家二伯沈仲,身后跟着面色刻薄的二婶,还有垂着头、眼底藏满嫉妒算计的堂妹沈姝。
不等沈檐开口,沈仲朝身后管事一挥手:“去,把库房钥匙收来,账册一并搬到前厅。”
两名管事应声,抬脚就要往库房去。
“站住。”
沈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劲。管事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望向沈仲。
沈仲脸色沉下,居高临下,再无往日温和:“阿檐,你父亲卧病,长房无人主事,沈家如今内外动荡。匠门基业,管账核料、对接官府、管束匠户,件件都是男人担的重责。你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懂什么掌家经营?”
他向前踏出两步,目光扫过空荡厅堂,语气愈发强硬:“依我看,沈家产业、库房账目、匠户人手,从今日起尽数交由我打理。你安心闺中等嫁,安分守己,莫要插手家事,坏了沈家祖规。”
话说得冠冕堂皇。
二婶紧跟着接话,语调阴阳怪气:“是啊阿檐,你终究要嫁入萧家做少夫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途,何苦揽这一堆烂摊子。”
她压低声音,看似劝解,句句暗藏胁迫:“况且你爹这场病来得蹊跷,外头已经在传长房气数将尽。你早早交出权柄,尚能落个安分的名声,若是流言传去萧府,于你的婚约也不好看。”
沈姝站在末尾,悄悄抬眼打量沈檐。同样是沈家女儿,凭什么沈檐身为嫡女,手握家传营造技艺,还握着与萧府的婚约。而她,只能做仰人鼻息的庶出女儿。倘若沈檐被排挤出家事,沈家这份荣光未必不能落到自己身上。
她袖角滑出半截月白底青竹绣帕,针脚细密。沈檐余光扫过,心头微凛——这绣纹,竟和萧煜腰间那枚竹纹玉佩纹样如出一辙。
沈姝察觉到视线,慌忙把袖口收紧,装作温顺:“堂姐,二伯二婶也是为沈家着想,你便听劝吧。”
一唱一和,软硬相逼。三人立在厅中,俨然已经把自己视作沈家新主。伺候的老仆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二伯一家蓄谋已久,今日便是借着老爷重病,上门逼宫夺权。
雨势越来越大,穿廊风声萧瑟浸骨。
沈檐抬眼,清冷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字字清晰:“沈家祖训,嫡长承业,长房主事。二伯属于旁支,二婶是外嫁妇人,堂妹尚未及笄。论规矩、辈分、家传,轮不到诸位插手长房家事。”
两句话,直接戳破对方所有借口。
沈仲面色一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父重病,长房无人主事,难道眼睁睁看着沈家败落?”
“沈家兴败,是长房的事。”沈檐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轮不到旁支越权觊觎。”
她不等沈仲继续争辩,抬手将袖中残破图纸摊在案上,指尖点住边角一行料单记录。
“二伯口口声声为了沈家,那不妨就在这,把账说个明白。去年腊月这批金丝楠,账面上足足进了五十二根,如今库房里满打满算只剩三十七根。凭空少的那十五根,去哪了?”
沈仲脸色骤然剧变。
二婶慌忙出声掩饰:“不过是库房往来繁杂,账目偶尔对不上罢了,你一个姑娘家揪旧账做什么!”
“十五根金丝楠,绝非细碎杂物。”沈檐淡淡看向她,“倘若木料可以随便对不上,日后铺面银两,匠户工钱,是不是也可以这般含糊过去?”
二婶被堵得下不来台,当即拔高音量:“沈檐!你这般不知好歹!我们全是为你,为沈家!你一个小丫头执意把家事传出去,只会惹人耻笑,败坏门风!”
“败坏门风的,从来不是守业持家的人。”
沈檐眼底暖意散尽,冷冷一瞥:“是身居族亲之位,暗中蛀蚀家业,一心只打私财的算盘之人。”
一句话,撕破所有伪装。
沈仲铁青着脸,被怼得哑口无言,眼底阴狠再也遮掩不住。他万万没料到往日看着温顺的嫡侄女,不仅口齿锋利,手里还握着实打实的凭据。沈姝心中又慌又妒,指尖死死绞着那方青竹绣帕。
厅堂剑拔弩张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
下人恭敬的通传穿透雨幕:“萧公子到——”
温润清雅男声随风雨飘进来,听似春风和煦,落在满室戾气之间:“阿檐,听闻沈伯父重病,我特来探望。”
萧煜一身月白锦袍,撑油纸伞走入庭院,身姿俊雅,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十足。进门一瞬,他飞快朝沈仲递了一道眼色,快得几乎难以捕捉,随即转头望向沈檐,脸上铺满恰到好处的担忧:“阿檐,怎么站在风口?伯父病情,太医怎么说?”
沈檐望着那张温文假面,心底阵阵发凉。
今日豺狼登堂,绝不只有沈家旁支。这人人称颂,与她有婚约的未婚夫,诸多蹊跷巧合,件件都绕不开他。但她手上只有零碎疑点,还没有确凿实据。
萧煜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料单图纸残页,眼神顿了顿,语气温和提议:“听闻府上图纸账目纷乱,若是需要,我府中有精通营造的老匠人,可以过来帮衬一二。”
沈檐从容把图纸卷起收回袖中:“不必劳烦萧公子。沈家的东西,沈家自己看得懂。”
萧煜笑意不改,眼底窥探意味更深:“阿檐同我何必这般见外。”
沈姝在后面飞快瞟了萧煜一眼,把头埋得更低。
有外客在场,沈仲一家不便继续硬抢。沈仲临走时悄悄将一本外账册拢入袖中,回头看向沈檐,语气带着警告:“好,很好。三日后族老齐聚祠堂,咱们当着全族的面再论长短。”
说完,便带着妻女愤愤离去。
萧煜又小坐片刻,说了些场面宽慰之言,而后告辞离开。
人尽数离开,雨声衬得厅堂格外空旷。
沈檐转身踏入父亲卧房,借着药炉微弱火光,重新展开那卷图纸。边角一行极小批注,那笔迹,她认得——和上月萧煜送来的礼单字迹一模一样。
她把图纸仔细卷好收好,看向昏睡不醒的父亲,低声道:“爹,您欠下的这些账,我替您一一算清。”
走出卧房,廊下角落,老匠户周叔正蹲在雨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套铜活嫁妆,不敢敲门。他女儿今日出嫁,婆家嫌弃匠户出身,要退回全部嫁妆。在沈家做了三十年,老实本分的汉子,只能在雨里默默煎熬。
沈檐路过,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我知道这事急。”她声音不高,“我先去查账,稍后再找你细谈。”
周叔眼眶泛红,抱着铜活深深弯腰。
雨丝打湿沈檐肩头,她迈步朝着库房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亏空要查,人心要安,失窃的图纸,也要追回来。
这摇摇欲坠的沈氏匠门,她接下了,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从这里把家业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