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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黏人 文起哪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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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起哪有心思跟他比大小,只是兀自起身,拿过枪,准备要走。耶律屯见状,问:“你要去哪?”
文起答道:“你一个将死之人,我得离你远点,免得上三门的人杀来,再连累到我。”
“哼!无情无义之辈,怪不得苗志奇离了你。”耶律屯故意气他道。
文起还真被气道了,因为苗志奇是他的软肋,哪怕明知道耶律屯是故意的。文起皱着眉、冷着脸问:“我明明对你仁至义尽,怎么到你口中竟变作无情无义了?再者说,苗志奇因何而离我,我自己尚且不知,你怎敢如此断言?”
耶律屯见文起好像真的生气了,不由得有点心虚,道:“嗯...这个...无量天尊!”
“少拿你的天尊打马虎眼,你给我讲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文起气道。
“哎呀,上三门的人追来了,我得跑了。”说完,耶律屯捞起长剑就溜。文起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他在撒谎,但是也懒得理他了,见他跑远了,自己也准备离开。
耶律屯见文起没来追自己,不由得有点失落,便又折返回来,撵上他。文起见他去而复返,便问:“你不是说有上三门的人来追你嘛,怎么又回来了?”
“那边也有,所以我要往这边跑。”耶律屯糊弄道。
“哦哦,原来是这样的。那你继续跑吧,恕不奉陪。”说着,文起扛着枪开始往东走,耶律屯见状也往东走。文起又往西走,耶律屯也跟着转向西。文起往北,他也往北,文起往南,他也往南。
“我说你这道长也忒奇怪了,那夜听闻我好男风,吓得你一溜烟跑了。怎么今天不怕我,反而来黏着我?”文起疑惑道。
“我...我...无量天尊!”耶律屯眼珠直转,想了想,答道:“那是晚上,现在是白天。白天我当然不怕你了,谁知道你晚上会对我做啥。”
文起:“眼瞅着日落了,你还跟着我?”
耶律屯急着转移话题,道:“你是宋人,我是辽人,现在在大宋的地界,按照你在玉皇观的说法,你是主,我是客。可哪有你这般待客之道的?”
“我还说客随主便呢,那你能让我随便随便吗?”文起反驳道。
“你...你打算怎么个随便法?”耶律屯问道。
文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气道:“我已经对你失去耐心了,你想干什么,你把实话讲清楚。我能办得到的话,我帮你。我办不到的话,你也别缠着我了,好吗?”
耶律屯眼珠直转,思来想去,没有应对之法,只好实话实说,道:“你看,你是一个人走江湖,我也是一个人南下来到大宋的,况且人生地不熟。倒不如,咱们俩搭个伴,有个帮手,一人技短,二人技长嘛。”
“哦......”文起拉了个长音,心说,你小子话说的好听,不就是惹了上三门知道闯大祸了,怕自己应对不过来,拉着我跟你一起扛雷嘛。但是文起也有自己顾虑,霸浪山庄这些年跟上三门打了很多交道,自己一露面,很大概率会被对面认出来。自己已经脱离了武家,更名为文起,哪敢再给武家惹麻烦?
文起犹豫之间,口中念叨:“这...这个....啧......”
“你这人,一点不痛快,叫人看了心烦。罢了,当我没说过那话,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了。”耶律屯见文起举棋不定,又想到自己方才低声下气的姿态,只觉面上无光,便也赌气,扭头走了。
文起瞪着眼,心说:嘿?他还来脾气啦。罢了,我不趟这趟浑水啦,走了好,我也走!
其实,两人是误会了。文起的身世,他没对耶律屯讲,耶律屯不知道文起是武家人,怕给霸浪山庄惹麻烦,以为文起只是胆小怕事,不愿接纳自己。另一头,文起也误会了,他以为耶律屯黏着自己,是怕上三门,所以才想跟自己搭伙,万一出事了能有个帮衬。其实呀,耶律屯从头到尾就没在意上三门的事儿。
中原武林人士怕上三门,那是因为在当今武林格局下,你不得不怕,谁叫人家势力最大。文起自然不例外,况且他真的是被上三门的徐良和白芸瑞给揍过呀!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能不怕吗?
但是耶律屯从北国来到南国,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什么上三门、下五门、中八门、圣人谷、峨眉宗、崆峒派、三老庄,对他来说就只是个名称,有多厉害?没概念。
这只是其一,其二,耶律屯不怕死。说他不怕死,不是说他是个愣头青没脑子,而是他看的很开。《庄子·至乐》有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因爱生忧,因爱生惧。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惧。”意思是说:活着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死也没什么可怕的。爱使人产生忧虑,爱使人感到恐惧。如果离开爱,那么就既无忧虑也无恐惧了。
耶律屯自幼在北国辽邦随恩师李扶生隐居山林,潜心修道,学习武艺。但那时候,李扶生的年龄已经过百了。老仙长一辈子走南闯北,学问很大,功夫也好,只可惜徒弟收的晚,才把自己身上本领教了十分之一二,就乘鹤登仙了。
临终前,他告诉耶律屯,不必替为师悲伤,为师年逾百岁,已经世间少有,比皇帝老儿都幸运。我死后,也不必操办后事,一是你年纪小,一个人也办不成;再一个,为师不需要。你只管把我扔进山洞,天为棺材板,地为棺材床,任由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啃食,或是风吹雨淋、日晒雪冻,都可以。因为世上每一种生灵死后都是如此,人也不例外,这叫返璞归真,重回自然。
这套说辞对或不对,好或不好,耶律屯也不知道,但是老师李扶生就是这么说的。随后,李扶生嘱咐耶律屯,“孩子,你年纪轻,不能久居深山老林,我死后,你得去外界见见世面,才能有所长进。走一走辽国,看一看宋国。天下之大,人间之美,你要亲自去体验一番,只有这样才有助于你修道。其实,成不成仙无所谓,先把人做好,否则白来世上一遭,活得与禽兽无异。”
说完,李扶生就咽气了。也可能还有话没交代完,还有绝技和学问没传下来,但是没办法,世事如此,哪能尽善尽美?
李扶生有没有遗憾不知道,反正耶律屯是真听话。按照老师交代的,把他的遗体摆在山洞里,整理好遗容,三拜九叩,然后就离开了。
耶律屯先是探访辽国的道观道山,但是辽国太大了,人还少,常常是走十天半拉月不见人影。于是,他便从边北辽东南下,来到了宋朝境内。
大宋的国土比辽国小,人还多,却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这里名山大川、道观古寺、高人隐士,数不胜数,他着实开心了一阵。不过,宋人都把他这个北边来的契丹人当外人。这里面有一些家国背景的原因,也有耶律屯自己的原因。
耶律屯追随老师李扶生,李老道自己就是个豪放洒脱,不拘小节的人。耶律屯受他言传身教,自然也养成这样的性子。但这样的性子在山里行,在复杂纷繁的人世间就不行了。所以,耶律屯眼里少了一些纲常礼法,为人处世只管自己舒服,哪顾及他人?说好听是逍遥自在,不受世间礼法约束,难听点就是性情乖戾,不好相处。张口闭口就是宰杀活人,一点出家人的样子都没有,倒像是没人性的奸恶之徒。
可遇到文起后,耶律屯开始有了转变,倒不是性情变好了,而是找回点儿作为人该有的情感了。老师李扶生说过,成不成仙无所谓,先把人做好。那么做人,首先就得有感情。感情分很多种,有亲人之情、爱人之情、手足之情、朋友之情、师徒之情甚至是仇恨之情、怨恼之情。
耶律屯只有跟老师的师徒之情,其他情没感受过。在玉皇观里,耶律屯觉得道士们抱团欺负他、歧视他,其实客观上不是这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自己。他羡慕道士们的师兄弟之间的感情,他也想要一份。
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去爱人,自然也不会被爱。他以为感情是个物件,你有的话,你给我,那我就也有了。实乃大错特错!
等到靠沙亭酒馆里,自己杀了五老,云中鹤魏真师兄弟三人要跟自己拼命,他连这种感情都羡慕。因为要是自己死了,世上无人会为自己报仇甚至拼命啊!
好在,上天眷顾,凭空出来一个文起,帮着自己打圆场,给自己找台阶下,拉着自己逃跑,还苦口婆心地给自己讲大宋武林的格局,甚至把过往的感情事都告诉自己了。耶律屯感动坏了!他本来不会爱人,更没有被爱的能力,就连那份师徒之情,也是属于从天而降的。巧了,老师李扶生就选了自己当徒弟,自己什么都没做呀,这份感情就来了。
现如今,文起也如老师那般从天而降,填补了自己空白的情感地带。
耶律屯也无比地羡慕苗志奇,有人愿意因他而忧愁至此,这是多么深厚的爱呀,不正是自己所渴求的嘛!
当然,这只是从耶律屯的角度来说,苗志奇的个人感受跟他肯定不同,这是属于耶律屯独有的心理路程,旁人绝不知晓。这也是耶律屯对文起态度转变的原因。
文起的所作所为,都有他自己的目的,而且这些目的并不在耶律屯身上,却客观地影响到了耶律屯。耶律屯不知道也不在意文起的真实目的,他只知道,文起的所作所为,让自己体会到了之前一直缺乏的感情,跟着他,自己就舒心快乐。所以,耶律屯黏上了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