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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入职第一天 ...

  •   瑞天科技十七层,开放式办公大厅。
      一排排浅灰色工位整齐铺开,长条冷白顶灯倾泻而下,每个人脸上的倦意都无处藏匿。
      刚过上午九点,大厅已经一片喧嚣。
      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压低的电话交谈、打印机滚轮沉闷的转动声交织在一起。茶水间玻璃门反复开合,不少员工端着咖啡快步穿梭。所有人埋手自己的工作,互不干涉。
      靳晚晴的工位,在大厅靠里第三排,背对着走廊。位置不算扎眼,但来往人员全都能瞟到这里。
      今天她一身白衬衫搭配天蓝色西装外套,衣领熨帖,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刻意打造出安分守己的中年职场女性形象,看上去没有棱角,没有攻击性,不会引人戒备。
      只有她自己清楚,皮囊之下,每一根神经都绷至极限。
      工位是临时清理出来的,到处都是前任薪酬岗小夏遗留的烂摊子。左侧堆叠两年前年假记录纸质档案;隔板旁七八个文件夹边角全部卷毛。电脑桌面更是一团乱麻,几十个表格胡乱堆放,文件名全是「终版」「终版 2」「终版最终」,版本混乱,毫无章法,如同一片荒草丛生的泥潭。
      靳晚晴轻轻拢了拢外套下摆,坐进椅子。双手搭在桌沿,静默两秒,才动手处理。
      指尖翻动泛黄的纸质档案,纸张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她垂着眼,眉心拧起一道浅痕,这是深度思考才会流露的神情。
      之前交接时说得轻描淡写,告知资料全都存于共享文件夹。可点开才发现,根本谈不上规整档案,只是长年累月堆积下来的信息垃圾。表格版本错乱,关键数据分散在不同文档,前任从来没有好好梳理过。
      靳晚晴神色平静,没有显露半分焦躁。内心暗自定下策略:先摸清全部底数,再着手处理。
      她调取前三个月薪资记录逐行核对,触控板缓缓滑动。每发现一处疑点,就在便签纸上记下关键字,字迹紧凑有力。
      整整一小时,她才勉强捋出一点头绪。打算参照五月份成型表格填充已知内容,存疑条目,准备第二天集中问询。
      她伸手想去拿桌角水杯。
      走廊传来脚步声。步伐沉稳笃定,不是普通员工匆忙小跑。
      靳晚晴指尖顿在半空,没有回头,借着电脑屏幕的反光,看清身后走来两道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苏晓晓,一身米白色套装,颈间细金链在灯光下闪烁。她下颌微抬,目光扫过沿途工位,但凡和她对视的员工,都会下意识低下头。威压不靠高声训斥,是身份地位堆出来的。
      半步之后跟着财务周姐。四十多岁,卷发打理妥当,怀里抱着旧文件夹,神色满是为难。脚步迟疑,反复在苏晓晓背影和办公大厅之间来回张望,明显并不情愿过来。
      看见二人径直朝自己工位过来,靳晚晴不动声色,伸手将乱糟糟的资料往前摊开。
      脚步声,在她工位侧边停下。
      “靳姐。”
      苏晓晓声音不算大,却自带穿透力,周边工位键盘声下意识弱了半截。
      靳晚晴立刻起身,椅子向后滑开一小截。双手自然垂落,脸上扬起分寸刚好的笑容,不谄媚,不僵硬。
      “苏经理。”
      苏晓晓把怀中文件夹重重搁在桌面上,垂眼扫过狼藉的桌面,目光在卷边文件上停留片刻,唇角极淡地动了动。这细微的表情,让靳晚晴后颈微微发紧。
      “靳姐,小夏临时提前休产假。” 苏晓晓抬起眼,语气听似商量,字字却不容置喙,“这个月的薪资核算工作,只能辛苦你接手了。”
      她说完抬手指向服务器方向。 “她所有的资料都在共享文件夹里。哪里有不懂的,你随时来问我。”
      「随时来问我」轻飘飘几个字,尾音上扬。听似体恤,实则在宣示 —— 这里所有规则,全部由她说了算。
      靳晚晴笑意不变,心底明镜一般。
      薪资核算是人资部的高危活,牵扯全体员工实际到手工资,一步出错后果严重。正常交接需要数天时间,核对历史遗留的特殊规则。而她坐到这个工位,还不到三小时。一座大山,直接强行压到她肩头。
      表面看不出丝毫波澜,她双手在身前轻轻合拢,语气从容。
      “好的苏经理。我刚刚大致梳理了一下,查了前三个月的薪资数据,打算对照五月份的表格着手制表。”
      微微停顿,眼神诚恳坦荡。 “有不清楚的,我明天再来向你请教。”
      在靳晚晴的逻辑里,第一天先摸清底数,汇总全部疑问,次日集中请教,是不给对方添麻烦的稳妥做法。
      可这句话,瞬间刺痛苏晓晓。
      苏晓晓脸色骤然沉下。笑意一点点从面部褪去,眼角先绷紧,下颌收紧,整张脸覆上一层冷霜,手臂抱得更紧。
      “什么明天?”
      她语调陡然拔高,锋利的声响压下大厅的动静。旁边工位员工全都停下手上动作,眼睛盯屏幕,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
      “整理这点资料,还要拖一天?”
      苏晓晓往前倾半步。 “公司每月十号固定发薪,这是多年的规矩。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工资发放!”
      大厅陷入诡异安静,打印机突兀的嗡响,格外刺耳。
      靳晚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攥紧,随即松开。
      她心里快速权衡。十号发薪属于公司内部惯例,不会对外公示,尽调搜集的公开资料里根本不会记载。这不是她能力问题,纯粹是信息差。
      她抬眼,目光平稳直视对方,声调依旧平和。
      “面试的时候,没有告知我十号是发薪日。我没有提前准备。”
      她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没有抱怨。
      可苏晓晓完全解读成了推卸责任。眼睫一挑,冷意化作锋芒,她又往前挪半步,逼近工位边缘,压低的声音威慑力更强。
      “所以你的意思 —— 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提前告知你?”
      靳晚晴心里咯噔一沉。踩雷了。苏晓晓最忌讳别人把过错归结到她头上,即便是一句客观实话,也会被视作挑衅。
      一旁的周姐不能再旁观,上前一步,交换手中文件夹,脸上堆起圆融的笑意,试图打圆场。
      “苏经理,别急别急。你刚接手,情况还不熟,交接本来也需要点时间。薪资这个月的活,我这边财务也可以先搭把手,把上月的底表给她理一理……”
      苏晓晓直接打断周姐,语速不快,却干脆截断话语。
      “周姐。”
      视线来回扫过周姐与靳晚晴,最终落回靳晚晴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
      “你看。”
      抬手指向桌面那一堆杂乱文件,仿佛展示展品。 “这就是典型的 —— 面试侃侃而谈,实操手足无措。”
      “谈改革谈架构,头头是道。” 苏晓晓语速放缓,一字一句砸出来,“做个基础工资文件,就卡壳。”
      肩膀微微后靠,像观赏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
      “薪酬专员,连基础的薪资报表都搞不明白 ——” 她刻意拉长停顿,让这句话悬在空气中两秒,“面试还大谈组织架构改革、体系优化。”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果然是只会纸上谈兵、光说不做。”
      这番话落下,大厅空气仿佛被抽空。四面八方投来视线,好奇、同情、看热闹的,混杂在一起。
      靳晚晴脊背依旧挺直。
      心口传来钝钝的闷痛。不是被言语刺伤,而是当众被全盘否定过往能力的屈辱。她见过的风浪远超过这间办公室所有人的想象,但现在,她不能辩解半句。一旦反驳,就坐实新人顶撞上级的罪名。
      指尖在裤缝用力按压,指腹泛白。极快地垂下眼帘,睫毛落下半秒,再度抬眼时,脸上恰到好处露出一丝窘迫难堪。完美扮演好受挫中年求职者的模样。
      苏晓晓很满意她的反应,语气强硬,如同钉下钉子。
      “十号准时发薪。最晚五号之前,你必须把所有核对完毕的数据,提交给财务做工资条。”
      五号。
      靳晚晴心底默念这个日期。今天月初,扣掉周末休息日,留给她的完整工作日屈指可数,就连基础底表,她都还没有梳理清楚。
      不等她回应,苏晓晓已经转身。
      “走吧周姐。”
      虚虚扶了一把周姐胳膊,强势敲定这件事。周姐脚步迟疑,回头飞快看了靳晚晴一眼,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抱紧文件夹跟在身后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响渐渐远去,办公大厅键盘声才稀稀拉拉重新响起。路过的员工有人放慢脚步观望,又装作若无其事走开。
      靳晚晴原地伫立两秒,缓缓坐回椅子,脊背终于靠向椅背。
      伸手把一堆卷边文件夹拉到身前。屏幕上几十个命名混乱的表格依旧亮着光标。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日光已经移动,落在键盘键帽上。
      嘴角轻轻向上扯动,算不上笑容,更像是被荒诞现实刺激后的自嘲。内心念头无比清晰:别人入职是适应环境,自己入职第一天直接接手烂摊子救火。十号发薪,五号就要上交全套报表,一堆遗留乱账要全部理顺。
      但压力压不垮她,只会激起骨子里的韧劲。
      她重新握住鼠标,动手归拢杂乱文件,点开四月份薪资表格,一行行核对数据,仿佛刚刚那场当众刁难从未发生。
      可靳晚晴低头干活的这一刻,大厅好几道目光才敢肆无忌惮望向她。
      隔两排工位的年轻姑娘确认苏晓晓走远,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事耳语,音量几乎听不见。 “太欺负人了,一号入职五号交表,这谁顶得住。”
      旁边同事头也不抬敲击键盘,小声回复。 “她哪次不是这样。新来的,都得先挨一顿。可惜了,那位新来的看着挺稳一个人。”
      远处还有员工借着接水偷偷打量她的桌面,回到座位默默摇头。没人敢高声议论,苏晓晓如同悬在十七层的一把刀。
      茶水间,玻璃门半掩。
      贾怡捧着马克杯站在窗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压着嗓音。 “方姐,那个人事专员才来第一天,桌上一堆烂摊子,五号就要交表,她一个人怎么摸得清啊。”
      方莹靠在料理台边,捏着咖啡杯,垂眸看向杯中液体,语气平淡却透着通透。 “苏经理不是冲着活去的,是冲着人去的。新来的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几句话,戳到了她哪根筋,她自己心里清楚。”
      贾怡咬了咬下唇,满是不平。 “可我看她被说得那样,一句嘴都没还,就那么站着。”
      “那不叫没脾气。” 方莹抬眼,声音不高,掷地有声,“那叫有分寸。换成我,当场就翻脸了。”
      贾怡点点头,内心满是不安。 “那…… 咱们要不要帮她一把?”
      方莹沉默几秒,杯子轻磕料理台,发出一声轻响。
      “先看着。” 她说,“她要是真做不完,我手上的试用期员工工资明细,能给她参考一下。”
      茶水间的对话悄然消散。而靳晚晴的手机,此刻弹出一条陌生消息。
      共享盘部分历史薪资原始文件,已经被人为删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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