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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牛杂滚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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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清晨,星城的雾还没散透,天边只浮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雾是很软的东西,落在人身上不觉重,却把所有轮廓都磨钝了。
高新区这条写字楼后的巷子像刚睡醒的人,慢慢地把摊子支棱起来。两侧的卷闸门一把把拉起,白炽灯在早点铺子、快餐店、小卖部里亮开,油烟、水汽、蒸笼里的白雾,混着下水道口翻上来的湿气,把整条巷子裹成一团温热的雾。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光被雾遮得只剩一团昏黄,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远处高架的车声低低地压过来,又被巷子里的喧闹盖住,听不真切。
巷口第一家就是贺姐粉店。红漆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灰,边角掉了漆,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茬。店外支着几张折叠木桌,桌面被擦得发亮,木纹里却嵌着洗不掉的陈年酱油色。桌上一个按压式抽纸盒,几瓶调料,装着剁辣椒、油辣子的白瓷小碗,红油浮在上头。筷子桶被油烟熏得发黄,桌前散着几张塑料圆凳,凳面有的缺了一角,坐上去总要晃两下。
往后是老板的不锈钢灶台,一口大铁桶架在猛火上,滚水翻着大泡,白汽一道一道往上冲,把墙上的玻璃窗熏得雾气蒙蒙。案板上码着现切的米粉、宽面、圆粉、碱面,边上一排不锈钢盆里泡着木耳肉丝、麻辣牛肉、猪肚、杂酱,各色码子在灯下泛着油光。
人流从巷口进来,又往巷尾出去。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一手捧豆浆,一手拎两个肉包一根油条,边走边咬;骑电动车的男人把车停在路边,头盔挂在车把上,扯了扯被风吹歪的领带;两个穿同款制服的姑娘并排站着,一人一袋包子,边说边笑,其中一个抬手在另一个肩上推了一把。送快递的三轮车贴着墙根过去,铃铛一路响。
灶台边,老板脖子上搭着条洗到发白的毛巾,袖子挽到肘上,一把大漏勺在锅里搅得飞快。滚沸的汤气扑上来,把他的脸蒸得通红,汗一道连着一道往下淌,他就用肩膀胡乱蹭一下,蹭不掉就抬手背一抹,接着干。听见有人催,他扯着嗓子高声回,一口地道的长沙话,尾音往上挑,刚来的外地人总以为老板在跟人吵架,待久了才知道,这只是一种热络。
“好咯好咯,马上就好!下一个就是你滴!”
漏勺在锅边磕了两下,抖掉多余的水,粉倒进碗里,一勺高汤浇下去,白汽腾起来,把碗口的葱花香菜冲得直翻。他抽空朝催单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往边上让让,别挡了灶台前的路。
老板娘从后面过来,一手攥着干净抹布,一手打着保温盒里的码子,几步就到了丈夫身边。她抬手在他额角抹一把汗,顺手把毛巾从他脖子上抽正,又把他翻卷的袖口压平,嘴上却不停,语速快得像连珠。
“一碗高挑肉丝圆粉、一碗猪肚汤面宽汤少面、一碗杂酱干拌宽粉!搞快点撒,都要上班的呢!”
邻桌的食客刚吸了一大口汤,被这通催得抬起头,抹了抹嘴角,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接话。
“就是!迟到扣全勤,老板你出啊?”
老板手上没停,反手抄起长筷子往漏勺里一捞,汤水哗啦一声抖进盆里。他仰头笑了两声,笑声粗砺又爽快。
“那我可出不起,干脆把这个店子送给你得了!”
一句话落地,满店的人都笑了。有人笑得把米粉吸回碗里,有人拍着桌子直不起身。门口又进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一坐下就把安全帽往桌角一搁,抬手示意照老样子来一碗。灶台上那口锅始终没停过,白汽顺着房檐往外飘,飘到门口就被风扯散。
靠里的那张桌前,只坐着一个人。
靳晚晴坐在塑料凳上,左脚轻轻搭在右脚的凳腿边,姿势不算讲究,腰背却仍然直着。浅色薄针织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了一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巷口的风贴在耳侧,她也不去拨。
面前摆着一碗汤粉,碗边的瓷有些旧了。一只手里捏着手机,拇指时不时在屏幕上轻轻滑一下,视线却没有真正沉进去,时而抬起,又落回屏幕。另一只手搭在碗边,握着筷子,不紧不慢地挑起两根粉,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
周遭人声鼎沸,笑闹声、催单声、锅里的滚水声,全都绕着她涌。她却像在这喧闹里另划了一圈界线,眉眼低垂,神色淡然,看不出焦急,也看不出情绪。偶尔有人从桌边过,撞了凳脚,她也只是把碗往里挪半寸,连眼皮都没抬。
这样的清晨,她其实是习惯的。一碗粉,一段不长的清静,足够把一天里最难开口的话在心里过一遍。手机屏幕上那份表格还开着,数字一行行排下去,她很清楚地知道今天要做到哪一步。至于旁人怎么看她,她早已懒得去争 —— 争是耗力气的,力气得留给该用的地方。
她把筷子搁下,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片被雾糊住的天光。这份工作她来得并不容易,试用期的每一天都像在薄冰上走。可薄冰这种东西,走快了会碎,走稳了,反倒是别人先慌。
巷口传来一串脚步声,鞋跟敲在湿地上,清脆得有些刻意。
苏晓晓走在前头,人事部的专员亚妮和吴小兮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半步,三个人走得像一队人。苏晓晓的深 V 绯红衬衫解了一颗扣,锁骨处露着一截细链子。她眼角扫过店里,目光从灶台一直扫到墙边,最后停在角落那张桌上,在她挽起的袖口、摆得规规矩矩的筷子上停了一停,像在心里给这个人估一个价,随后脚步一拐,径直朝靳晚晴走了过去。
经过灶台前,热气扑在她们身上,苏晓晓下意识侧了半步,抬手在脸侧虚挡了一下,脚步没慢,神情也没变。
亚妮先到桌前,脸上堆起笑,眼弯着,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老熟人。
“靳姐早啊,你也来这边吃粉?”
吴小兮没坐下,先侧身朝灶台扬起手,声音提得很亮,压过半店的人声。
“老板,三碗麻辣牛杂粉!少粉多点儿牛杂,谢谢!”
老板娘听见了,几步过来,抹布在桌面上 “唰唰” 抹了两下,从这头擦到那头。
“要得!马上就好,几位美女先坐!”
说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声脆,落在锅里溅起的水声里。她转身又去邻桌收了两个空碗,动作连贯得像没停过。
三个人拉开凳子坐下,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几声轻响。她把椅子往外多挪了半寸才坐稳,像是怕裙摆沾到凳面,随后把包往桌上一放,包链磕在桌面,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靳晚晴捏着手机的那只手上,语气听着随意,末尾却勾着一点探问。
“靳姐,那个工资文件弄完了吗?明天就是五号哦。”
靳晚晴的视线还留在屏幕上,没抬起来,拇指在页面顶部点了一下,才慢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筷子搁在碗沿,声音平稳,听不出轻重。
“放心,今天下班前,我准时发企微邮箱。哦,邮件是发送给财务周姐吧?”
苏晓晓在一旁听着,眉梢轻轻一挑,唇角往上勾起一点,笑意薄得几乎看不见。身体微微往椅背一靠,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姿态从容又懒散,眼神却透着看好戏的兴味。
“靳姐,话可别说太满。五点半前财务收不到文件,你的试用期只能提前终止!我倒是愿意相信你,可你不是一直不太会用 WPS 吗?”
话说完,她微微侧过脸,飞快地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眼。三个人像早对过口径似的,同时把嘴角往上一提,各自露出一层浅笑。那笑浮在脸上,不响,不远,却把轻视明明白白摊在眼底。三颗脑袋凑得不远不近,正好让这一桌之外的人看不清表情,只听得见偶尔漏出来的两声轻嗤。
靳晚晴一直没有别的动作,这会儿才垂下眼,伸手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纸巾被带起一小截,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慢慢擦了擦嘴角根本没有的一点汤渍,擦完,把纸揉成一小团放在碗边。动作很慢,一点也不慌。
“我在新加…… 嗯,我新家没有电脑,好几年没上班了,WPS 确实不太熟练。”
她说这话时眼睛抬起来看了苏晓晓一眼,语速不快。那句 “新加” 像是被她自己半路截住,改了口。
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桌上的汤还冒着气,白雾一缕一缕往上走,把她的眉眼掩了一会儿。
吴小兮当即笑出声来,嗤的一下,笑意把字都撕开了。她肩膀一晃,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怕不是不熟练,是压根不会吧?再说公司电脑装了加密系统,根本装不了你们老一辈用的 Office,找这个借口好好笑哦!”
亚妮夹在中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忙把话往回收,语气软软的,像要垫一级台阶。
“别这么说,Office 确实经典。”
苏晓晓一眼都没往靳晚晴那边看,侧身对着亚妮,语气仍是淡淡的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你今天话有点多,是不是最近工作太闲了?那下午你去人社局一趟,把那几个闹事员工的社保补缴业务办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一份额外的活计压到亚妮身上。亚妮脸上的笑彻底散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头 “好” 了一声。她低头的时候,勺子还捏在手里,那声应答轻得像被热气吞掉了。吴小兮的笑也收了,眼睛往桌面上瞟,手指从筷桶里抽出一双筷子,捏在手里没动,筷尖对着桌面轻轻磕,磕了三四下才停。
邻桌那声笑还没落地,这一桌却忽然静了。静得连碗里汤面冒着的气都没人碰。
靳晚晴把这一切都收进眼里,只是没跟着动。她伸手拎起放在椅边的皮包,包带一收,稳稳搭在肩上,起身时凳子往后轻轻一挪。桌上那碗粉还剩小半碗,她看了一眼,没再动筷子。
“苏经理,我吃完先去公司打卡。你们慢慢吃!”
说完,她转身就走。包带往上提了提,肩线平直,像把一整桌的视线都留在了身后,步伐干脆利落,穿过店里腾起的白汽和嘈杂人声,踩着巷子湿漉漉的地面,径直往巷口去了,一步也没有回头。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在碗沿上,轻轻一下。苏晓晓脸上那层薄笑一寸一寸往下落,最后全收干净了,脸色沉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指甲在包带上掐出个印子。
她没有骂出声,只是把那点火气一分一分压回喉咙里,压成了往后的打算 —— 跟我拽是吧?看你能拽多久。下周一前,我一定让你主动卷铺盖走人。
巷口的风卷过来,把店里翻上来的白汽往斜里拨了一下。雾已经散了大半,天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一层薄亮。
老板娘一手托着木托盘从灶台边出来,三碗麻辣牛杂粉摆得整整齐齐,红亮的辣油浮在汤面上,牛杂堆得冒尖,葱花散在上头。她走得又快又稳,手腕一沉一抬,汤面只轻轻漾一圈,一滴也没洒。走到桌边,先把托盘往桌沿一顿,再一碗一碗端下来,碗底落桌的声音轻得像没落地,葱花香菜顺手往每个人碗里拨了拨。
“三份麻辣牛杂粉!美女们慢慢恰!”
滚烫的白汽冲上桌,把三个人各自的神色蒙在里头。桌上只剩那团抽纸、那碗吃到一半的汤粉,和巷子里依旧不停歇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