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暹罗，再次遇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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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间并不是药，它使原本戛然而止的感情，在经历纷扰岁月的冲刷后变得更加浓烈，难以忘却，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而这样的感情，有一个美好的名字，即为——
爱。
二
又是夏天了，街道旁的树上会有源源不绝的蝉鸣声，吹过脸颊的风带来一阵热气。路中间有时会跑出几个小孩，手里抱着皮球互相争抢，嘻嘻哈哈地笑。音像店里放着最近流行的音乐，主唱的声音很清亮。
手机响起收到简讯的声音，穿着白衬衣的青年低头看向屏幕。他的衬衣衣角塞在裤子里，勾勒出纤细的腰。
“Mew老师，我们的唱片获奖啦，你来参加庆功宴吧！”句子最后还附了个笑脸。
青年笑笑，黑色短发随着轻微的摇头动作而在额前来回拂过。他靠在音像店外边的墙上，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庆功宴可是你们小孩子享受的时候，我还要上课就不过去了。恭喜你们。”
Chris在美国长大，偶然听见Mew曾经的歌，竟然特意跑来泰国找他，他就把歌曲版权无偿给了Chris和他的乐队，还替他们重新编曲并配上英文歌词。可这些小孩子偏说喜欢原来的词，不要英文版，于是他们苦学了好几个月的泰语，所幸就在泰国本地发了片。唱片名是Chris坚持的，《Love in Siam》，爱在暹罗。
现在已经没多少外国人知道暹罗是泰国的古称了。
而在异乡发片其实也有许多麻烦琐碎之处，幸好Chris他们遇见了Mew，省下不少周折。
“好吧，老师你好好教课呐。我们办完庆功宴就要回美国了，下次我来找你你可要时间来噢。（遗憾的表情）”Chris的短信很快回了过来。
“好，我一定记着。”
昨天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而今天是初三（一）班的第一节音乐课。Mew的教案早就准备好了。音乐课素来不会一本正经或者规规矩矩，这节课他打算让学生自由表演。
推开门的时候是数十张稚嫩而熟悉的脸，他们都是Mew教了三年的学生，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不过，角落里有个生面孔。
“Mew老师好。”几个学生笑嘻嘻地打招呼。
“嗯，你们好。”Mew点头，又转身问Cee，“角落那个红衣服的男孩是新来的？”
Cee是班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是阿，他叫Shawn，昨天从美国转学来的。班主任说他家都是泰国人，但他好像还不是很会泰语，我们和他说话他都很少回答。”
Mew又看了看那个叫Shawn的小孩，他也正好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眼睛很亮，很干净。
Mew朝他友好地笑笑，对方却又迅速低下头。
课上得很顺利，班上有好几个会乐器的学生，Mew让他们随意组合，一起唱了些老曲子。这些孩子都到了14,5岁的年纪，弹的唱的都是些时下的流行歌曲，班长Cee还唱了首英文的，发音不甚标准，加上变声期还没结束，听起来有些怪怪的，许多同学在下面偷笑，Mew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在Cee唱完后还是带头鼓了掌。小孩子嘛，是要多鼓励的。自己当年若是没有那么多人的帮忙，哪里能出得了唱片呢。
一堂课上得很顺利，时间也过得很快。等到学生们陆续走出音乐教室时，低头整理教案的Mew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来头就看见站在钢琴旁边的转学生。
“有什么事么？”Mew噙着微笑问。
“老师，你能不能教我吹口琴？”Shawn的泰语说得很慢，但发音很标准，也没有什么错误，显然在美国时他的家人有刻意让他学习母语。“我很喜欢音乐，可是在美国老师们都教钢琴和吉他，没人教我口琴。老师你口琴吹得很好，能不能教我？”
少年的眼睛因为睁大的关系显得更加亮。
上课时Mew用口琴随意吹了首曲子，也就短短一段，但少年看出了他在这方面很在行。
Mew忍不住抬手揉乱他的发顶，笑着点头：“好阿，我记得你们礼拜五那节音乐课后没有其他课了，有空就留下来吧。”
奇怪却讨人喜欢的少年……
夏日正浓，中午热得让人不想出门，街边小店为了节省电费，通常只开着一两个电风扇，客人走进店里时仍旧觉得闷热。音像店倒是挂着门帘，里面空调静静吐着气，不少学生在里边看最近出了什么新的好听唱片，一待就是许久。Mew经过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的海报，上面是店主用金色马克笔写的几个大字：『那些我们无法忘记的音符——怀旧年代』。Mew凝神看了看，掀开帘子走进去。
最前排的架子上总是摆着畅销唱片，Mew看见Chris他们的碟摆在第二排正中，看来卖得不错。他笑着看了看，才往最后面的架子走过去。最后一排摆着的都是些陈年唱片，间或夹着一些曾经很火的经典，顶端放着几张黑胶唱片，店主在上面贴了张醒目的条子，用英文写着“NOT FOR SALE”。除了这几张，剩下的便都是门口海报里提到的怀旧作品了。
Mew蹲下来一张张看过去，有些甚至是自己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的歌。他小声地哼了几句，黑色柔软的头发落下一些，遮住氤氲的眉眼。
看到右侧时，在架子上游移的右手食指顿时停住。Mew看见了一张唱片，封面是几个穿白衬衣的少年，背景是蓝天和大片的绿色灌木，少年们惬意的神态定格在那一平方分米的天地里。Mew缓缓摩挲着封面上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心中百味杂陈。
这是属于他们August曾经的美好岁月，代表了他们的梦想和旅程。
他想起自己以前与团员们一起，十来个人挤在录音棚里唱歌，反复地唱，直到最好的那一遍被灌成唱片发行出去，新歌上榜时他们会一起庆祝，买几瓶啤酒，把Mew家旁边的一个小饭馆包下来，彻夜狂欢。那是他们的乐园。
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团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后，剩下的人意识到他们在这条路上的愈行愈难。表演时下面有几个眼熟的歌迷，但人数越来越少，直到后来他们甚至只能看见几个零星的荧光牌。Mew记得他们有次参加一个活动，活动上有很多年轻的歌者，下面的观众极力尖叫，后来August上台时，他在轻缓的音乐里慢慢吟唱，同时极力睁大眼睛，才在角落里看见两个女生手里举着的纸板，纸板上是一张August全员的合照，右下角硕大的字：永远爱你们。
Mew差点没唱完那首歌。
时过境迁，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再来回想以前，那些澎湃的感情或许早就被压在心底最深处。Mew看着架子上这张唱片时，沉吟许久后竟然也能淡淡笑起来。
至少，他曾经触碰过梦想的影子。
无论是音乐，还是『他』。
三
市郊有一处小区，装修得挺高档，停车场里有时会要转几个弯才找到空位。
Shawn放学回到家时就看见在餐厅里忙活的保姆Ann，后者见他回来就把碗筷摆到桌上，稍微扬高了点声音朝书房喊：“先生，开饭了。”
书房里的人应了声，走出来洗手吃饭。
饭后男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看体育新闻，在美国时他迷上了橄榄球，不过这个运动在泰国不时兴，只偶尔会在新闻里播一下全美赛事的消息。他坐在沙发里，一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扫到茶几上放着的唱片。
唱片封面一大群人里，正中的少年笑得十分温柔，且刺眼。
“……Shawn，这是你买的？”他问坐在旁边的儿子。
“是阿。”Shawn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转头继续玩游戏机，没过几秒又按了暂停键，一脸兴奋地扭头说：“爸，封面上最好看的那个人是我的音乐老师诶。他声音好好听，上课也很好，还用课余时间教我口琴。我听他唱过那首歌，就是这张唱片里的第一首……《只有你》。特别好听。”少年说到这，随口哼起来，他不记得歌词，唱得断断续续，幸好没有走调。
坐在沙发上的人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对了，爸，这周五下午是家长会，你能去么？”
周五？他好像有个会议。不过……
“可以。你在哪个教室？”
……
Mew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斜倚在门上，看着一大群家长带着孩子朝学校外面走，恍惚间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个学校上学，当时的家长会总是外婆来参加，结束后外婆会在校门口旁边的店里买雪糕给他吃。几年前外婆去世的那天，他大哭了一场，回到家后将外婆住的房间收拾干净，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外婆的照片挂在房间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照片上的老人笑得特别慈祥。
一晃又是几年。
Mew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绪有些乱。
“Mew老师！”远远有人叫自己。他抬头就看见穿着大的离谱的红色卫衣的Shawn，少年朝他用力挥舞右手，身边站着显然是他家长的人。
Mew在看清对方的瞬间身体僵直，习惯挂在嘴边的浅笑都凝固了。
那人被Shawn拉着走过来，到了跟前，直直盯着他。
“Mew老师，这是我爸爸Tong。他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呐~”Shawn语气轻快，浑然不觉两个大人间不寻常的气氛。
Mew没有点头也没有礼貌地伸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十九年，再过几个月就是整整二十年了。他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见到眼前这人，可是在这人出现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岁月并没有苛待眼前的男人，只是让他变得深邃而沉稳。
Tong笑笑：“好久不见。”
“阿，你们认识？”Shawn大惊小怪地叫。
Tong没有理自己的儿子，而是对Mew说：“我听Shawn说你对他很好，谢谢。”他停了几秒，“不介意一起吃个饭吧？”
Mew深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然后点头。Tong满意地笑，转头让儿子先回家。Shawn不满地嘟囔两句，识趣离开。
Mew醉了。他并不喜欢西餐，吃得很少，加上没什么话说，只好一个劲灌酒。那酒喝在口里时觉得甜甜的，后劲却不小。所以好不容易等到就餐结束后，他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跑到洗手间里吐了个稀里哗啦。等到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脸后，他抬起头来，迷蒙的视线定焦在水池前的镜子上，看见Tong站在他身后。
“你还好么？”男人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Mew摇晃着走了几步，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支撑住自己。
很久前，有个人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稳重而有力，掌心的温暖透过凉薄的衣服，几乎染到他心口。
Mew眼角有些湿润。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搭在腰间那只手上，缓缓将对方移开。
“晚餐很好吃，谢谢。我回去了。”
Tong站在那，看着他晃了几步，慢慢站稳了，朝外走去。瘦削的肩背一如往昔。
四
Mew发现这一段时间遇见Tong的次数也太多了些。他记得Shawn说过自己的父亲这次是被公司派到泰国来执掌分公司，按理说应该很忙才是，不过最近他每天都来接儿子放学。Shawn接到班主任的任务，要在不久后的校庆活动上独奏，他学过钢琴，但有几年没练了，这几天发着狠地练习曲子，每天放学就往音乐教室跑。Mew听见自己曾经的歌被少年完整地弹出来时，好几次晃神，回头看见少年望着他时别有意味的神色，竟忍不住脸红。
“这里有个休止符，停顿的时间要再长半个八拍。”他咳嗽一声，弯腰指着乐谱。
“老师，如果我得奖了，一定把奖杯给你。”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校庆圆满结束，Shawn得到表演组的二等奖，他上台领奖时愣是把坐在台下看演出的Mew拉上去，一起拍了照，然后把奖杯硬塞给了Mew。回到家后，少年将摄影协会给他的照片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得意地问：“好看吧？”
Tong看着照片，点头：“恩，好看。”
第二天他开着车早早到了学校门口，看见下了课捧着书走出来的Mew，摇下车窗叫住他。
Mew停下回头看了眼背后的教学楼，弯下腰朝他道：“Shawn好像还有一节课，你来早了。”
“我是来找你的，上车吧。”Tong打开了副驾驶的门。Mew看着他沉默，背后有车按了两下喇叭，催前面快走。Tong的车正好堵在校门口了，保安室里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先上车。”Tong又说。
Mew犹豫片刻，弯身上了车。
黑色宾士沿着河边慢慢开着，车窗摇下小半，时不时有风吹进来，倒比闷在车内开空调舒服多了。
Mew静静坐在旁边，眼睛看着正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Mew。”
他闻声偏头，发现旁边的男人正看着他。
“你看前面。”他皱眉提醒他注意安全。
Tong笑笑，又将车速减慢了些。这个时间河边的人并不多，车更少，偶尔有两个老人坐在那垂钓，老神在在的模样。
“Mew，”Tong说，“去美国这些年，我时常会想起我们中学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有没有觉得Shawn的眼睛很像那时候的你？这只是个巧合，但是他出生几天睁开眼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你的事，甚至在Shawn出生没几年他妈妈就死了的时候，我也没告诉她。但是前几天Shawn问我了……”
Mew心脏一紧。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接问我：‘爸，你是不是喜欢Mew老师？’我以为他是责怪我，可是当我说‘是’的时候，他竟然开心得拍手。Shawn很喜欢你……”
“恩。”Mew含糊地应了声，脑子里想着的却是Tong说喜欢自己。他觉得喉咙有些紧。
Tong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Mew，”他认真地看着身边的人，“我后来在想，你看，如果当初我没有犹豫，没有瑟缩着不敢牵你的手，没有胆怯于承认我们的关系，那结果会是怎样呢？”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掏出烟，打火机转了一圈却没有点燃，他笑了笑，又将烟收了起来。
Mew舔舔干涩的唇，定定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竟然就这样浪费了二十年。Mew，”他深吸一口气，再说出的话音有些颤抖：“我们能不能……重新在一起？”最后一个字带上了些小心翼翼的滋味。
“……”Mew抬起手来靠近他的脸，Tong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对方微凉的指尖触上自己的眼角。
Mew轻轻碰着Tong眼角淡淡的纹路，眼前一片模糊。
Tong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睁开眼。
“在一起吧？”他说，眼神真挚：“让我用剩下所有的二十年补偿你。”
Mew被他抓住的手轻轻发抖，他凝视着近前熟悉的眼睛，看见里面属于自己的倒影。他想起那时自己在台上唱歌，Tong在下面看着他，他在笑，Tong也在笑。
二十年……明明是这么长的时间，明明大家当初对他说的都是同样一句话：『别难过了，时间是最好的药，过几年，你会忘记他的。』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心底有种感情都涌到了喉咙口，像是要挤破那层脆弱的皮肉而冲出来呢？
他像当初一样，被拥入怀里，耳边是温柔的声音：“别哭……”
谁说，时间会让人忘记？
五
爱是最漫长的路，也是最美好的梦。
他不知道再过二十年他们会怎样，但，爱就爱了吧。
原来，他也有一句多年前就该说出的话：“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暹罗，再次遇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