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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岁岁,书梦惊尘   青冥山 ...

  •   青冥山连绵百里,峰峦叠翠,云雾常年缠绕在山腰之间,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软纱。山巅之上建有青冥宗,乃是方圆千里之内颇负盛名的修道宗门,山门依着山势而建,飞檐翘角隐在青松云海之间,晨时有钟鸣,暮时有磬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岁月里维持着仙门该有的清宁肃穆。

      青冥宗的外门弟子居所,多集中在半山腰平缓的谷地,一条青石山道顺着山势蜿蜒向上,两侧生满高大的马尾松与山樱树。眼下正是暮春时节,樱花瓣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鲜嫩的新叶,风一吹,松涛阵阵,混着山间湿润的草木气息,漫遍整条山道。

      谢临尘走在山道上的时候,指尖还捏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药囊。囊里面装着寻常调理内息的清灵丹,是昨日宗门分发下来的份例。他生得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外袍,料子是宗门统一发放的粗纺云布,算不上华贵,胜在透气耐磨。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一张脸肤色偏白,眉眼柔和,看着是个性子温顺安静的少年。

      他今年十六,与陆砚辞一同入青冥宗修行,算下来已经整整三年。

      两人是同乡,自小在同一个村落长大,算是真正意义上青梅竹马、一同踏仙路的伴。陆砚辞天资卓绝,入门测试便一鸣惊人,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内门之中备受师长看重的弟子,灵气运转流畅,进境一日千里,是所有人眼里未来可期的天骄。而谢临尘,对比之下便显得平平无奇。同样的师父授课,同样按时打坐练剑,他卡在炼气七层已有半年之久,灵气进益缓慢,剑法规板正正,没有半分出彩之处。

      宗门里不少弟子私下闲谈,都说谢临尘是沾了陆砚辞的光,靠着同乡情谊,才总能得到陆砚辞照拂。这些闲话,谢临尘从前听过不少,每每听见,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随后又默默压下去,更加勤勉地打磨剑法,想着哪怕天资不如人,多付出几分努力,总能慢慢追上对方的脚步。

      今日午后,师父安排两人一同前往后山幽谷,采集炼制低阶疗伤丹药所需要的凝露草。幽谷藏在主峰后侧,地势陡峭,崖壁林立,寻常弟子若非有任务,极少会往那边去。幽谷之中湿气很重,常年不见充足日光,岩石上覆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踩上去滑腻湿软,稍不留神便会失足滑落。

      “临尘,这边岩石湿滑,你跟在我身后,不要靠崖边太近。”

      陆砚辞走在前头,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修长。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神色素来冷淡,对待其余同门大多疏离寡言,唯独看向谢临尘的时候,眼底会不自觉带上几分柔和。他脚步稳健,灵气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每一步都落得安稳,时不时回头,叮嘱身后的少年。

      “我知晓了。”谢临尘轻轻应了一声,提着竹篮跟上去,目光落在前方人的背影上,心底是习惯成自然的依赖。

      他们相伴多年,向来都是陆砚辞走在前头,替他留意前路风险,帮他挡掉旁人无意或是有意的刁难。谢临尘早已习惯这份庇护,也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侧,帮他打理琐事,在他修炼遇到阻滞的时候安静陪着,在他与人切磋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拿出伤药。在所有人眼中,谢临尘便是依附在陆砚辞光芒之下的影子,温顺、安分,永远以陆砚辞为先。

      幽谷深处,凝露草大多生长在崖壁缝隙之中,莹白细小的花瓣沾着冰凉的山露,只在背阴潮湿之处才能存活。陆砚辞目光扫过崖壁,很快便发现一簇长势不错的凝露草,位置稍稍向外,距离崖边不过两尺距离。

      “在这里。”陆砚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临尘,“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采摘。”

      “崖边太险,我帮你看着脚下,我来伸手摘吧。”谢临尘下意识开口。他离崖边更近一步,微微俯身,伸出手想要去够石缝里的药草。脚下那块覆满苔藓的岩石偏偏就在此刻猛地一滑,重心骤然倾斜,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临尘!”

      陆砚辞的惊呼几乎是同步响起。

      谢临尘只来得及看见对方骤然变了颜色的眼眸,下一瞬,身体便顺着陡峭的崖壁向下滚落。嶙峋的石块狠狠撞在他的脊背、肩头、腰侧,剧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骨头像是快要散架一般,口中涌上腥甜,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淌下来,浸透素白的衣料。

      风声在耳边呼啸,视线天旋地转,草木、岩石、天光在眼前混乱交错。剧烈的撞击不断冲击着他的神魂,意识快速沉沦,黑暗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可就在他神魂濒临溃散、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无数细碎的金色文字毫无征兆地自虚空之中涌出来,一股磅礴浩瀚的信息流狠狠砸进他的识海。

      不是他过往十几年记忆里的任何东西。

      是一本书。

      名为《九天砚仙录》。

      一行行文字流转,一幕幕画面在识海之中飞快铺展,如同亲身旁观一场漫长恢弘的仙路长卷。

      书中主角,正是陆砚辞。

      他身负无上机缘,一路斩妖除魔,冲破重重关卡,历经无数生死劫难,最后登临九天,受万仙朝拜,成为万古流传的一代仙尊。

      而谢临尘,便是这本书里一个戏份不算多,却无比重要的炮灰。

      书中寥寥数笔勾勒他的一生:与陆砚辞同乡相伴,一生温顺退让,处处为陆砚辞考虑,一次次替陆砚辞挡下危机,暗伤层层叠叠积攒在体内,从不言说。等到陆砚辞冲击最终天劫,飞升封神的那一刻,天劫威力滔天,陆砚辞难以全然承接。谢临尘自愿走上前去,以身承接天劫余下的力量,神魂寸寸湮灭,尸骨无存,化作消散在天地之间的飞灰。

      仙尊渡劫成功,万古长存,坐拥无上权柄,却从此孤身一人,岁岁年年,对着空荡荡的九天云海,背负一份绵延无尽的孤寂与遗憾。

      书中写,陆砚辞往后万载,常常独自坐在云台上,怀念年少之时,青冥山竹舍同修,月色相伴的日子,只是那个陪他走过漫漫少年时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所有温柔相伴,所有悉心照料,所有旁人眼里真挚的情谊,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铺垫最后那场惨烈献祭而写下的剧本。

      他的善意是剧本安排的。
      他的退让是剧本安排的。
      他一次次以身涉险、默默承受伤痛,全部都是早已定好的剧情。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块铺路的砖石,等到仙尊大道功成,便要在天劫之下燃尽一切,化作一抹无人长久铭记的尘灰。

      识海之中文字翻涌,冰冷无情,没有半分温度。谢临尘的神魂被这股信息冲击得震颤不休,刺骨的寒意顺着神魂蔓延到四肢百骸,比崖壁上冰凉的山石还要冷上数倍。

      剧痛还在肉身之上持续传来,可肉身的疼痛,远远比不上识海里知晓宿命之后,那份深入骨髓的寒凉。

      他想起过往数年,自己真心实意地对待陆砚辞,为他开心,为他担忧,默默追赶他的脚步,心甘情愿站在他的光芒阴影里。原来这份真心,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剧本安排好的一场戏。

      天道写好了结局,等着他一步一步,乖乖走向死亡。

      “不……”

      微弱的念头在识海之中升起,轻轻震颤。

      他不愿意。

      他愿意陪着陆砚辞走完仙途,愿意守住年少相伴的情分,可他不愿意按照剧本安排,在最后那一日,献祭自己的神魂性命,换对方登顶仙尊之位。

      凭什么,他的性命,要成为别人大道的垫脚石?

      剧烈的坠落还没有停止,他重重砸在谷底一堆堆积的枯枝乱石之上,骨骼传来一阵闷响,眼前彻底陷入漆黑。识海里那本《九天砚仙录》的文字缓缓隐去,只留下宿命结局,牢牢刻印在神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他将要面对的命运。

      崖顶之上,陆砚辞看着少年坠下深渊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是他修道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近乎窒息的恐惧。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灵气催动周身,纵身跟着跃下陡峭的悬崖,衣袂在山风之中猎猎翻飞,往日里沉稳自持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谷底幽暗潮湿,碎石杂乱丛生,腐叶厚厚的铺在地面,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陆砚辞稳稳落在谷底,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很快便看见了那道倒在乱石之间、浑身染血的素白衣影。

      “临尘!”

      他快步奔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尖锐石块,伸手探向谢临尘的鼻息,感受到那一缕微弱却尚且存续的气息,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丝,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少年浑身是伤,白衣被暗红血迹浸染,多处皮肉被岩石划破,脊背的伤势最重,血肉模糊,呼吸微弱而断续,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长长的眼睫无力地垂落,好似下一刻便再也不会睁开。

      陆砚辞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将灵气渡入谢临尘的体内,缓慢而轻柔地梳理他受损的经脉,稳住他涣散的生机。他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对方身上的伤势。

      谷底风阴寒,穿过林立的岩石缝隙,拂动少年染血的衣料。陆砚辞半跪在地上,将谢临尘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反复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压抑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临尘,别睡过去,看着我。”

      “你不能有事。”

      此刻的陆砚辞尚且不知道,怀中这个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少年,神魂之中,已经窥见了属于他们两个人,早已被定死的结局。

      黑暗之中,谢临尘的意识沉沉浮浮,那一句“以身献祭,神魂俱灭”,一遍一遍,在他识海之中回响。

      他还没有醒,但是心底已经悄悄立下决断。

      剧本想要他死,那他便偏不顺着剧本走。

      戏,他可以继续演下去。

      年少相伴的情分,他也愿意好好守住。

      只是那条献祭赴死的路,他绝不会踏上去半步。

      谷底的风声不息,命运的书页已经翻开,棋子,想要试着自己握住属于自己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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