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证人有两个》VV不在

1、信封没有邮票 林叙收到那

　　林叙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给一张旧节目单补角。

　　缺口只有指甲盖大，难处不在纸，而在颜色。节目单原来是浅蓝的，放了十几年，有的地方晒成灰，有的地方被胶水洇黄。新纸补进去太白，旧纸补进去又容易把原来的边缘压住。他调了一点颜色，没急着动笔，先把台灯挪近，拍了一张照片。

　　楼下卷帘门哗啦一响。十一月七日的早晨，南沅刚停过一场雨。

　　“林老师，你的信。”

　　房东何姨站在楼梯口，没上来。她经营这间店面已有二十年，一楼修钟表，二楼租给林叙做工作室。她认识街上三种人：买钟的人，修钟的人，以及嘴上说随便看看、最后来借厕所的人。此刻她语气里带着第四种，觉得有点新鲜。

　　林叙摘了手套，下楼拿信。

　　白色信封，正面印着“林叙收”，收件地址是他的工作室，没有寄件人姓名。同城快递条码贴在背面。

　　“谁给的？”

　　“同城快递，刚送来。我替你签收了，外袋还在。”

　　何姨把信放在柜台上，旁边是拆开后盖的闹钟。她说：“不是催缴的吧？我们水费昨天才交。”

　　“催我也不会不留抬头。”

　　“那倒好。你们年轻人现在还有写信的。”

　　林叙没接这句话。他把信封拿起来，封口贴得平整，看不出被雨打过的痕迹。信封边缘有一道浅折，封口完整。它走过了一段可以查收件记录的路，但仅凭这个包装，谁也不能说清最初把信交出去的是谁。

　　他回楼上，没有立刻拆，先拍了正反面。

　　这不是防备，只是做这一行留下的习惯。东西拿到手里是什么样，最好先记下来。等自己动过，就不能再凭记忆说原来也是这样。

　　信封里只有一张打印纸。

　　上面写着：

　　“你看见过唐予同周问从南侧门出去。那只纸套后来没有回到登记台。你是唯一证人。不要让别人替你解释你看见的事。”

　　林叙的手指停在纸边。

　　整张纸只有这几句话。没有解释周问是谁，也没有解释写信的人凭什么说他是唯一。

　　没有落款。

　　窗外有辆收废纸的小货车停下来，扩音喇叭一遍遍拖着长音。林叙听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正等它播完，好像声音一停，信上的句子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他拿过手机，翻到和唐予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问唐予今天方不方便把清点表再核一遍。没有回复。再往上，是唐予昨晚发来的那句“我到正门了”。

　　时间是二十点十四分。

　　林叙和他见了面。八点十几分，他们一起走出剧场正门，在北街站牌旁说了几分钟的话。

　　唐予并不是从南侧门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

　　这一点不需要推理，更不需要匿名人告诉他。

　　他又读了一遍信。

　　措辞很有意思。它没有直接说唐予在南侧门之后便失踪，却把“出去”和“唯一”放在一起，让人很容易把它读成最后一次离开。那天他确实从走廊的窗边看见唐予和一个男人往南侧门去，男人提着一只长方形黑箱子，唐予扶住门，手里夹着米色展示纸套。两个人都走得不快，也没有发生争执。

　　林叙那时在等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找借阅登记，没理由盯着别人看。

　　他只记得箱子磕了一下门槛，男人回头说了句什么，唐予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纸上关于“没回登记台”的说法，却让这幅平常的画面里多了一件原本不存在的事：他们是不是把不能带走的东西带走了？

　　林叙把打印纸放回桌面，先给唐予拨了电话。

　　响到结束。

　　他又拨了一次，结果一样。

　　手机没有关机，不意味着人在看。今天早上他已经这样劝过自己。唐予不是随叫随到的人，尤其碰上南汀剧场清点旧档案，总有人找他问七年前的事，一问就是半天。林叙自己也有忙起来不接电话的时候。

　　可是唐予答应过把一页旧资料的登记补齐。

　　不是一份报告，也不是他期待了很多年的答案，而是一页当年的服务通道整改通知。唐予给了他一张普通工作复印件，背面是空白的，说第二天把登记补齐，让他先看。复印件此刻就放在工作台左边的纸夹里。

　　他原话是“先别急”，林叙记得很清楚。

　　所以昨晚在站牌旁，林叙确实问得不好听。

　　“这么多年，你们每次都让我先别急。到底是我着急，还是你们不想翻？”

　　唐予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公交卡，没回答。

　　林叙此刻想起来，先觉得脸上发热。不是因为有人看见，至少当时他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是因为一句话落到对方身上，不能因为自己有理由就变轻。

　　他不知道唐予后来去了哪里。

　　他知道的最后一件事是，两人分开的时候，唐予还站在北街的路灯下，让他等自己第二天核清登记再谈。

　　林叙把手机放下，抽了一张空白纸。

　　他没有写“失踪”，先写“失联”。接着写出自己能确定的四件事：几点到的剧场，在哪个窗口看见两人走向侧门，什么时候收到唐予消息，后来在哪里分开。

　　南侧门那一项，他写“约七点四十多”，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当时没有看表，不能因为回忆得顺，就把大概的时间写成准确分钟。

　　＊　＊　＊

　　何姨端着早饭上来时，桌上已经并排摆了信封、打印纸和那张手写记录。

　　“你这信还没看完？”

　　“看完了。”

　　“看完怎么这个脸？”

　　林叙把小碟子接过来。何姨今天买了两个包子，觉得他工作台上不能见油，端着托盘停在门边，等他腾地方。林叙把补纸用的小刷子移开，才发现自己刚才只给信拍了照，没给手写记录标时间。

　　他补上。

　　“一个认识的人联系不上。”他说。

　　何姨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家里人呢？”

　　“我没有他家里电话。”

　　“那就先问认识的人。别一个人在这里猜。”

　　这话简单得几乎没有用，却把林叙从那张纸里拔出来了一点。

　　他给剧场值班的办公室打电话，接线的人叫他稍等。背景里有人挪椅子，还有打印机卡纸的提示音。过了一会儿，电话转给了一个年轻工作人员，说唐予今天没来，早上也有人来找，剧场已经把情况登记了。

　　“什么人找他？”

　　对方迟疑：“这个我不方便随便说。您是？”

　　林叙报了名字，说自己和唐予约过核对资料，并说明收到了信。

　　对方没有追问内容，让他把信留好，给了负责项目的许照的号码。

　　林叙抄下来。打过去时，对方先确认了他的身份和昨晚最后见面的大概时间，没有让他把信转发到私人聊天账号，只建议他带原件来说明情况。许照说，周问和家属都已反映联系不上，正在准备一起补充情况，有关目击不要在群里转，不要凭匿名内容认定谁有问题。

　　林叙问：“有人见到他后来离开吗？”

　　“我们还在核实。你把自己亲眼见到的说清楚就好。”

　　挂断以后，桌上的包子已经凉了一点。

　　林叙吃了半个，味道尝不出来。他看向靠墙书架的第三层。那里有一只装订很旧的透明文件袋，他带它搬过两次家，标签一直没换。

　　袋里有哥哥的一张工作证复印件。七年前的照片，照得不太好，领子歪了，头发也像刚从帽子里拽出来。那时哥哥比现在的他还小一点，林叙却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看这张脸不再觉得它比自己年长。

　　他没有把文件袋拿下来。

　　如果今天去说失联，就说失联。那桩旧事故不能替他补齐任何一段没看见的路。

　　他等了许照下一步安排，又把未完成的状态报告核了几项。快中午时，手机亮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林叙？我是周问，唐予的朋友。许照征得你同意后给了我工作号码。你昨晚是不是在南汀见过他？”

　　消息下面还有一句：“有件事想当面确认。不是来替他催你，也不是来吵架。”

　　这句补充反而不像普通问话。

　　许照刚问过是否方便由周问联系，他答应了。林叙看着号码，先没有回。他翻开许照发给他的告别展工作联系页。那上面用于项目联络的姓名和头像，让他认出南侧门的男人。他提醒自己：认出一个人，不等于知道那人带着什么、去了哪里。

　　于是林叙回：“见过。八点多，正门外。”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几次。

　　“我看见了。”

　　林叙握着手机的手稍微收紧。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读出更多意思，对方又发来一张黑色器材箱的照片。箱角贴着磨白的编号纸，拉杆上系了一截蓝色扎带。

　　“你可能也见过我。七点四十多，南侧门。我和他一起搬这个。”

　　楼下那辆收废纸的车终于开走，街上安静下来。

　　林叙把信重新铺平，目光停在“唯一”两个字上。

　　然后他打字：“我也看见了。你有没有收到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