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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勉强 何不容我自 ...

  •   云相和夫人的早饭安置在两人住处旁的一个小暖厅里。厅堂不大,天寒地冻的季节,屋里还摆了几簇新鲜怒放的花朵,装饰清雅。

      屋子中间是一张圆桌,桌上已经上好了各色菜肴。桌旁坐着两个中老年男女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应是云相和云夫人还有早读缺勤的一个孙子。三人都没动筷,擦着手说着话。旁边两个女侍一个男侍走动布置着。

      姚成树走到门口,书童先出声道,“老爷夫人,孙少爷来问安。”

      闻言屋里众人的目光立刻看向他,虽说众人神态各异,但一家之主云相的神色却显然没多少喜悦,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姚成树也看了他一眼,心里自然也有比照。他外公姚立风在世时在漠北是殷实人家,姚家官商都沾一点,呼奴使婢,家大业大,怎么也算是士绅之家。外公本人说话中气十足,走路步履飞快,为人又精明又剽悍,不怒自威。

      和外公年纪差不多的,还有一个药老。药老是个不太讲究的老头儿,十分随和逗趣,不摆任何架子,让人很有好感和亲近之情。

      大哥的父亲镇边侯年纪虽要比外公他们小上许多,算是中年人,但位高权重,通身武将气派,有种血雨腥风沾身的煞气,威风凛凛。

      与这三人相较,云相又有不同。云相爷本人年纪不算年轻,但不显老态。他面白蓄须,穿一身灰缎家常棉袍,乍一看也没什么华贵装扮。气质上通身文士气,平稳儒雅,有种世人所说腹有诗书的意蕴。但云相扫过来的目光又暴露他与寻常读书人的区别。云相目光锐利,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自高而下的审视打量。还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人看似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气场却一点儿不输武将。姚成树见了他便知,这便是朝堂上的高官了。

      他们两人在门口完成了一轮互相观察,姚成树脚步没动,屋里的云夫人先小惊一下,笑起来,“娘娘却没说这孩子通身的气派瞧着倒似老爷亲自养大的,这,老爷不觉着像吗。”

      姚成树一愣,没说话。

      云予还没吃饭就像被夫人的这句话塞了牙,表情一言难尽。

      云夫人个头不高,身形丰腴,无论是现在还是年轻时候可想见与美人二字是一点儿不沾边的。她甚至也不像是一位丞相夫人,看着和高贵卓然的云相爷也并不登对。但姚成树只听她一开口,便已觉得是十分的亲切。

      他顿了顿,说,“成树拜见夫人......相爷。”

      云夫人满口说着“好孩子,快进来”,人已走过来将他拽进厅堂摁坐在云相旁空着的位置上。“擦了手,开饭了。”

      他是参加了书斋早读的,也就是说他和那两个孙少爷其实在早读之前都已经上过一顿早餐了。这顿饭对他们来说不是正餐,更像是来见见长辈,陪着说两句话,跟着吃一些甜点喝些茶水,然后继续上课的间歇。

      云相吃饭时不说话,席间没有交谈。云夫人却是个勤快人,对相爷与其说是对丈夫更像是对上司,一点儿不自矜身份。饭一开,她就自动开始殷勤照顾云相,不像夫人像个丫鬟。一边又化身亲祖母给席上这个孙少爷还有姚成树不停地夹菜塞糕点,关切之意明显。

      无论曾是什么,如今都是正妻。云相这样的人大概很难真的欣赏云夫人的行事风格,但整个早饭时间,云相并不对此多言一句,或者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不赞同的态度。这倒让姚成树多了一重特别感受,他对整个云家的排斥之心莫名消散了一些。

      饭后,云夫人说了几句亲近的家常话,交代他安心住着。又提及了几句当年前任夫人还有云妃娘娘和她的情谊,让他只管把她当亲外祖母,住这里需要什么只管提,别见外。

      说完,她退场。

      亲孙子追过去跟她说悄悄话,一副小孩模样偎依着她一步一趋地也跟着走了。

      云相皱皱眉,对孙子倒是一副很是看不惯的样子。这样整个花厅不知不觉就剩下了云予和姚成树两人。

      姚成树席间依然拒绝了吃食,只是他一边回答着云夫人的话一边该接的接,该放的放,只是不吃,所以并不明显。不仔细观察,可能都没人注意到那些茶点其实他一口都没动。

      云相养尊处优,瞧着在这方面似乎并不是个细致人,姚成树也不觉得他会看出来。

      云予漱了口,放了茶杯,看着他又缓缓叹了口气。

      “你,”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话语,“关于你的身世你怎么想的?”

      姚成树平平板板地说道,“我不曾想拥有这般身世,以前没想过,现在也不想做什么。”

      云予看了看他,说道,“你可知道你将得到的是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你母亲虽为妃位却并非妾室,你亦不是庶出之身。若是没阴差阳错弄丢这一遭,你便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太子之位并无悬念,自然将来皇位继承亦并无悬念。话也许现在说太早,孩子,这江山于你自你出生便是唾手可得之物。这些你都想过吗?”

      姚成树反问了一句,“这江山要来做什么?”

      云予倒像是被他这一问问愣住了,想了想说道,“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世人皆所求。为何呢,只因这是稀有之物,你拿走了旁人便没有。旁人拿走了,你便没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这些便都不轻飘飘,而是可以关乎性命之重。”

      姚成树道:“国家有数百万民众,父为农夫,母为农妇,幼为农家子,长成后再为农夫。毫无意外的身世,没有登天的可能,一生一世粗茶淡饭,一样能活数十年乃至百年之久,不差一辈子欣喜。锦衣玉食,万人之上,难逃缠绵病榻,人心离散,最终孤家寡人。刀俎也许有,却也不是步步刀俎。为了避可能有的刀俎,主动去你死我活地争夺最高位,代价并非我付得起,所得并非我所想要。”

      云予再次看了看他,竟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是随即他又说道,“你会这样想我也能理解,我听你娘亲讲了一些你的经历,姚家于你也许真是个桃花源一般的地方,家人许是对你百般宠爱,真能由着你去过自在的一生。但是它因何而破碎,你可想过?”

      姚成树说:“......根由全在我。”

      云予说:“所以你便该明白了,你想不想,怎么想是一回事,你能不能,你会被哪些人逼到何种境地又是另一回事。这全由得有权之人的摆布,却唯独由不得你。”

      姚成树看向他。

      云予道:“老夫既是你娘托付的说客,于礼法上亦是你的外祖父。你一直执拗,你娘便要一直替你拖着。名位不正,你便只有我云家外孙的身份。她把你放在这里,近些年你也哪里都不能去。你无意争取,云家不勉强,我云氏一族本来也没想好要不要趟这趟浑水。以后若皇位真能平安过渡,无人想起你来,权当你是云家人养着也无不可。”

      听着似乎并不打算逼迫他什么。

      云予话音一转,“不过各家有各家的章程,养在云家,便也只能跟另几个孩子一般养法,该学的都得学,该念的书必须念。习文练字,刻苦读书,也不容许半分懈怠。待再大些,除却不能考取功名出仕拜官,其余成家立业都会一样为你置办。这便是老夫可以为你安排的余生。”

      云相说完后面这些,姚成树一愣,真没想到饭前一个随意的念头霎时变成真的,他竟真得要老老实实在云家读书,要从此与那几个孙辈一样,去背那些佶屈聱牙的文章,背不完不许吃饭?

      姚成树默了默,“相爷何苦费事,何不容我自生自灭。”

      云予道:“你所谓自生自灭只是听着无害,老夫既然打定主意要长久收容你,却绝不可能对你留而不教,任由你疯长,那样难保你自灭的同时不会捎带着一把火烧了我云氏一族。家风便该如此悉心经营,一个不正贻害无穷。”

      说白了,留下就有留下的规矩,早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也是“由不得你”的另一重意思了。

      话已尽,令已下。

      姚成树既无能力翻出这个府邸,也明知争辩毫无意义。他目光一扬,难忍怒意地看了云予一眼。这一下倒是把他从到此地开始一直延续的萎靡不振扫去了大半。

      云予看见了,却不追究他,只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摆手告诉他可以退下。

      姚成树茫然地走出花厅,不知何时等在外边的书童迎了过来。见了他,书童指了方向,恭敬却也不容质疑,“孙少爷,回书斋往这边走。再耽搁第一堂课要迟了。”

      姚成树没动,他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沉默了片刻,并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提步跟着书童往书斋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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