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 惊醒时手臂 ...
-
我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不断地跑,在甬道里,身后有怨灵没完没了地追。跑着跑着地面塌了,刚坠下去,又塌。
我就这样在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坠落中惊醒了。
惊醒这一刻的恐慌,使我本能的攥紧双拳。
“嘶~!”
我被一阵钻心的痛感拉回了清醒状态,眼睛猛然睁开,我下意识在寻找痛处。只见我小臂上缠着一节绸缎布,俨然是有人将我的伤口处理包扎了。而我身上还盖着一件玄黑色的外袍。我打量着在一旁柴垛上靠墙睡着的林观祺,他此刻只穿着月白色的交领中衣,月白色的绸缎,和我手臂上这一节。。。
林观祺睡得很安静,几乎听不到鼾声。他睡着了之后,不像醒时那般抿着嘴、轻轻蹙着眉头。他唇角松开了一点,睫毛轻轻地颤。
‘他就这样靠在柴垛上,守了一个不知来历的人一晚上,还扯了自己的衣袍给我包扎。’
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会是,他可以是我的朋友吗——’我心里暗暗地想着。
现在兴许是后半夜了,滲汽钻进这间本就简陋的木屋,我也无心再睡了,便轻轻起身,打算把那件外袍盖在林观祺身上。
我弯腰仔细把外袍的边角掖实,免得他受风感冒。可就在这时,颈间的鸾凤纹玉扣从领口滑落出来。
看到它,我忽然想到我的那些随身小工具。我立刻上下翻了一遍兜,其他东西都在,唯独最重要的手机不见了,我思来想去,推断手机大抵是在甬道内狂奔时掉在地上了。
‘不行!手机必须得找回来!’虽然我现在对于身处的环境一头雾水,可手机算是承载着我最大的希望了。
我疾步向门口走去,打算寻找我爬出来的那口井,却是忧心则乱,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在我取下门内木闩,推开门的一瞬间,屋外围上来三五个身着劲装的护院。
领头的一见是我,开口便是暴呵:“大胆妖女!你怎的一人出来,二公子可是已为你所害!拿下!”霎时间,后面的几个壮汉直接上前一左一右击中我的肘弯,反身一扣,将我压跪在地。双膝刚要磕在硬石板地面上时,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林观祺的怒喝声,将护院的动作呵停了。
我浑身倒提一口凉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短短几秒,一气呵成。
“放肆!全都退下!”
林观祺急急上前来驱赶走护院,将我一把捞起,顺势打量了我周身,见并无大碍,又将我一把揽在背后。
他亦是被惊醒的,为解我困局,他起身时未曾注意身上披着的外袍滑落在地,他就这样穿着月白中衣,冲了过来。
护院见此情形,愣怔一瞬后,都齐齐低下了头,只见领头的那人本想倨傲的开口,却在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观祺和我后,喉头哽住。
“二,二公子,你,你你你们——!诶呀!我可如何向二老爷禀报啊,这这这。。。。诶呀!”那人的语气看似担忧急切,眼角眉梢却又吊着戏谑。
“本公子乃府中三房嫡子,便是我三房如今再落败,也轮不上你编排,我与谢姑娘清清白白,若是非要追究缘何不见外袍,你且去问你家主子,滚!”
我站在林观祺身后,双臂关节痛的几近发麻,却在听到林观祺这样疾言厉色后,抬头打量他,他站的笔直昂扬,通身气派压人,我望着他背脊,心里想的是前半夜他羞怯的低语。
林观祺正欲回身关门,看见我双手环抱着双肩后,遂又转身道:“你们几个,去拿跌打药来。”
“二少爷,这——”
“去!本公子保证,明日二老爷,怪不到你们头上。”
待到跌打药酒被送来,林观祺扶着我又坐回了刚才那个矮椅子。
“林公子。。。我刚才不是要丢下你一人离开。。。”我有些心虚,直到坐回来此处,我才想到,如若是我今夜真的遁逃了,看守不利的罪责必然是要落在林观祺头上的。
林观祺没有言语,小几上烛火微弱摇曳,我看不清他的情绪。
“我是刚刚想起来,我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那口井里,我刚才一时情急了,才——”我急急的为自己找补。
“那口井吗?那口井吃人的,只是我不知,它为什么独独放过了,你。”林观祺这几个字,像是从口齿中硬挤出来了,冷冰冰地一字一顿道。他的眼神忽而冷厉起来。
我后脊背忽然有些发凉,他这话透着一股怪异,在这样的黑屋子里,气氛冷极了,忽然让我有种重新被拽回甬道的错觉,一阵恐惧蔓延开来。
我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林公子,别这样说,我,我怕。”
“啊——。”林观祺似是一惊,他也意识到刚才的失态,忙挥着双手讲失礼、失礼。
“瞧着像个笨鸭子。”我撅起嘴,不满地道。
诡秘地气氛在这一刻化开了,林观祺将跌打酒倒出一些在掌心,闻了闻后,递给了我。
“没什么问题,谢姑娘放心擦,我转过去不看。”
“啊——!你们家宅斗这么厉害吗?!一瓶跌打酒也会被做手脚啊。”我顿了顿,试探的问道:“那个什么二老爷,他很不喜欢你吗?”
林观祺背对着我,我看到他似乎是叹气了,身形缩了一缩。
“不想说的话也——”
“无妨。二伯爷和大伯爷都是从前我爷爷的嫡妻所出,我父亲——府中三爷,是当年爷爷的续弦所出,大方和二房嫡亲兄弟,自然是亲厚,我爹从前是他们三个里最为早慧的一个,本应去科考,但那混老二吃喝嫖赌,我爹被来找二伯寻仇的人错认,打伤了腿,落了残疾。后来,我爹便将矛头对准了老二,让老二吃了不少瘪,可谓是老二做什么,我爹反什么。等到了这个宅子,老二最是听信清虚子的鬼话,我爹便处处做反劲,也正是因此,我爹发现了许多。。。。许多。。。许多导致他英年身死的事。”林观祺顿了顿,侧过头,郑重的对谢云说:“他就是葬身在那口井中,那口井,只要是下去了的人,都没能上来。。。”
“啊——!”我惊呼一声,想到了甬道里那间矮室。
“诶!你怎么还没为自己上药。”林观祺忽然转过身来,看到我还捏着药酒瓶,没动。
“我,我胳膊疼,使不上劲。”我喃喃道。
“。。。。。。”
“谢姑娘,这我断断不可替你行此举!我——”他又把自己的脸憋了个通红。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这林观祺,真好玩。
见我一言不发直盯着他抿嘴笑,这家伙肉眼可见的越发慌乱。
“那个,那个,对了!谢姑娘你刚才不是想出去找井嘛,我跟你说啊,这宅子大,若非有人领路,你一人是断断寻不到的。”林观祺像是找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转移话题。
我忽然想到,兜里还有随身携带的小手帐本和圆珠笔。我摸索着取了出来。
“谢姑娘,这是?”
“林公子,你可不可以将宅院地图画给我?”
“自然。”
“嗯——你不怕我跑掉吗?”
“这个宅子,从半年前开始,除过那清虚子,其余人,无人能出入。”
“啊——!可,我能进来,说不定,我也能出去呢!”
“谢姑娘,这宅子的关窍我尚未查明,你不知,这宅子里还有些说不得的阴司事。。。切不可莽撞行事。”
“啊——”
“。。。。。。”
两人都沉默了,微微烛火下,我贴身上前,去看林观祺画的宅院。
他画完整个宅院的图纸,刚放下笔,便向后撤了一点,幽光下,我留意到,他自脖颈处一路烫到耳根处。
我其实早察觉出林观祺的呼吸乱了方寸,可我没退后。想知道他能忍到哪一步。
“谢,谢姑娘,请看。我可为你讲这图——”
“林,观,祺。”我轻轻的将他的名字含在唇齿间。
“啊——!谢,谢姑娘,何意。。。”
“林观祺,很好听的名字。”我从他手中接过手帐本,翻至下一页。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到:“可以把名字写在这吗?”我指了指空白页。
我看到他手掌抓着中衣袖子,摩挲着掌心汗。
“谢姑娘想看,我便写给姑娘。”林观祺抓着圆珠笔的样子像是握着一根毛笔。
我瞧着,他写的是及难认的繁体字,但难不倒我。
我接过笔,在他的名字下方,用简体字写了一遍林观祺。他诧异不已,而我心中已经越来越肯定一个答案。
“林观祺,你告诉我,现在是那一年。”
“万历,二十四年。”
我心下一震,果然,是我想的那样。
“这样的字,叫简体字,是我家乡那边的写法,我写我的名字给你看。”
“谢姑娘,你家乡的书写方式竟和大明朝差异如此大,从今往后,你若遇见看不明白的,尽可来寻我。”
“我也不是完全不认识,我妈妈,呃,我母亲是位画家,我从前经常给她篆刻印章,我也常临摹你们大明朝的印,虽然我不怎么会写,可认字,还不差~!”
“谢姑娘!你也爱好金石!!!”林观祺忽然兴奋了起来,说罢,忙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了一个锦布束口袋,打开后,将里面的小物件倒了出来。
我定睛一看,竟是大大小小数方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