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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父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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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后,也只是一片荒野。
我们这边埋人,用挖机挖出来许多土,装着骨灰的四方小盒进去,没有大长棺材,也没有坟包,更不要提什么墓碑。
人是埋在地里的,我们所谓的“地”,就是“种地”的那个“地”。原本是庄稼生长的地方,多了什么东西,都是不好的。
我踩在土地上,许多人踩在土地上,又有谁知道这里曾经埋葬过谁呢?
只不过是一片荒野。
目之所及,全都是茫茫的,天也是蓝的,草也郁郁地长着,哪里不一样呢?
杂七杂八的人从我的身边经过,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宽慰人的话。我看不出他们的表情,像是在审判,像是很冷漠。
就算是在这种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先看别人的神态。
哈哈,这或许就是,我们家流传以来的劣根性。
我是在很久之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似乎少了很多情感,我会看别人的脸色,然后报以相应的脸色。在看不出什么意思的神色之前,自然也会面无表情地对着人。
或许我是个天生冷淡的人?似乎也不是,我小时候应当是很喜欢笑的,也挺喜欢和人讲话,照现在的说法,我当时应该算得上是个“E人”了。
当然了,只是当时。
后来嘛,后来就不怎么笑了嘛。笑渐渐地成了一个没有必要的事情,在冗长的一生中,占人们生命比重最长的很明显是睡觉,并不是所谓的笑容。所以,我学会了只对重要的事情报以微笑。
那父亲死了,算是重要的事情吗?
不同的思维在我的大脑之中叫嚣着,吵得人头嗡嗡的。来来回回的人,看着我,面无表情,交头接耳,也是嗡嗡的。
对,像苍蝇。
村子里就是这样,是乡土的集大成体,人们将人与人之间的情结看得比什么都要重,仿佛那预示着他们自己的未来。
就比如像现在,一个孩子,在自己的父亲的葬礼上,脸阴沉得可怕,迷茫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愣是连一滴泪也没有掉,也不舍得嚎两声。他们会觉得,啊,这是可怕的。
万一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这样呢?所以趁现在,他们就要批判这种行为,于是开始更加卖力地窃窃私语。
与之相对应的,是这家的大儿子,那大儿子不愧是大儿子,刚进家门口就跪在了地上,从客厅一路滑到灵堂,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爸——!”
于是便赞美——
“还是儿子更有孝心!”
对啊,对吗?是这样的吗?
人们只知道,对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加以追捧,对自己不想要的指指点点,这样就够了。
站着的人与跪着的人仿佛隔了一层天然的膜,所谓的“第四面墙”,权当做自己是在看戏。
随后又会指指点点,根据饭菜合不合口味,根据来人的数量,根据摔碗的力度。
人们根据平时自己都不会在意的东西,来判断,一个家族能不能延续下去。
那么很明显,我们家是很难延续下去的,正如我所说,这个家族,有这世世代代遗传下来的劣根性。
三天的大戏很快就演完,看着那个人躺在棺材里,看着他被抬出去,被火化,一个一米七的人被烧成渣,我昂起脑袋,什么都说不上来。
我很难说对于一个亲人的逝去,我该怀有怎样的情感。
事实上,人的情感应该是多面的,每一次回忆起关于他的好事,就有很多细枝末节会被勾出来,供人来回咀嚼。
玻璃渣子混着糖,硬生生咽下去,最后的血涌上来也是又咸又甜。
唯一可以确定的,我确实是一个泪痕少的人,那三天我真的一滴泪都没有流下,称得上是绝情了。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哭,没有人指责我,似乎已经确定了我很铁石心肠,就连一直在哭的大儿子,看到我时也只是愤愤的,然后就再也说不上来一句话。
父亲是死了,家里空落落的。
他余下来的东西很少,大部分自然都被唯一的儿子拿走了,房子,车子,钱。
如被强盗洗劫一空的房子,就这么摆在我面前,我只有三小时的时间,来整理那个老头的遗物。
这也是正常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从他床板底下抠出来三千万,岂不是反而占了大头?
要知道,老头连遗嘱都没有立。
我就那样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下,缓慢地在那栋年事已高的农村自建房里来回踱步。
我也不是小孩,也不曾锻炼,爬楼梯对于我来说已经非常吃力,更不要提老头丧心病狂地盖了三层楼,外加一个地下室。
可是呢,万一呢,万一真能有什么东西,留给我的,他印在上面,说“留给女儿”的。
我也不是很贪心的人,只是有这样的东西,我拿走就行了。
当然了,没有。
我找不到属于我的东西,也找不到我能留下的痕迹,之前属于我的房间,早就被改成了他孙子的房间,装修都是男孩会喜欢的款式。但是呢,我的东西倒是被继承了,在我没有允许的前提下。
那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我的玩偶,我的衣服,甚至我压在床板底下的钱,全被掏走了。
玩偶和衣服被换成了钱,躺在了不属于我的银行卡内,变成了一串代码。
我问起来时,他们总是淡淡的,说那本来就是他们的钱。
我也淡淡的,没有说话。
真的是,祖祖辈辈的劣根性。
那还有什么吗?
我呵了一口气,天气不冷也不暖,只是想呼吸一下,缓解一下心情。
我或许,该离开这里了。
哈哈,有点悲伤。
该怎么说呢?还是会有点依依不舍的,毕竟是生长了很久的家。
就算他们心里面确实有过我,现在我的处境难道不是事实吗?
天依旧是茫茫的,我感觉有些头晕,看着一望无际的世界,最后也没有停留。
我打开衣服,怀里躺着一个端端正正、纸张泛黄的本子,那就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我甚至不敢让别人知道,我从老家拿了一个不知道多少年的笔记本。
不,或许不是普通的笔记本。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上写着端端正正的几个字:
“非我同意,看者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