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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夙愿(五)柠檬糖 冷知识,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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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白认为自己最近睡觉的时间貌似有点太短了。
昏迷得比较快应该是件好事吧?嘴唇和跑道接吻的感觉被他碰巧地错过了。
被当作尸体搬运摆放到了教室最角落正依空调的位置,旁边坐了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有效降低了他的存在感。
许砚白庆幸现在不是夏天,否则自己就要在冷风攻击后脑勺和被热死中二选一了。
没有说冬天是什么好事的意思。天亮之后,严重的雾霾无疑让太阳的存在被削弱到了零。
他手里拿了本书,英语选修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他梦游了吧。
说不定是下发的特殊道具呢。
高跟鞋由远及近,教室的前门被打开,一股冷风迎面灌进他单薄的衣衫。许砚白窝在桌子上,晕得厉害,兴许是低血糖犯了。他不清楚自己在公交车站浪费了多少时间,教室里挂着的7点30分恐怕也很难当作一个判断依据,手机消失得太早,冬日挥之不去的雾霾让天色也变得晦暗难辨。
迫于怀里抱着英语教材、约莫是任课老师的戴眼镜制服女的眼神威逼,许砚白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用虎口托住额头,把抓在手里的书放回了桌子上。
做了上课的流程,也没有触发什么特殊音效,恍惚听见女人发话“背诵P14至P17”的单词,瞪着眼睛飘忽不定地翻开课本,被一连串的单词刺进眼睛。许砚白迷惑地翻了两下书,声音大了点,收获老师的一记眼刀。
手上是除了单词什么都没有的神秘课本,台上是看不到眼睛但还是戴了眼镜的老师。
安慰一下自己吧,在梦一样的世界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不觉得现在贸然行动是个好主意,从一辆鬼车上到达的学校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如果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规矩,随意行事是会失了性命的。
反正自己的英语水平也不算差,自认有几分语言天赋,也学过一遍高中教材,无非旧事重提要费点功夫。
很快许砚白就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太好了。
不知是大脑不愿出力,还是自己又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debuff,记忆力一向不错的许砚白拼尽全力和单词抗衡,过去大半个小时也不敢说自己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他几次感觉自己要晕厥过去,意志力强撑着继续把花花绿绿的字母刻进脑袋里,头一点一点,垂不下去。
一分钟、两分钟,指针的转速犹如乌龟赛跑,而许砚白是那只静不下来的兔子。
有人在他右边戳了戳他。
同桌的男生递过来一颗比单词鲜艳的糖纸,示意他放到课桌下剥开。许砚白感激不尽地塞进嘴里,沁人心脾的柠檬甜在舌尖绽放。
少年又用书挡着推过来一张纸条:“你早晨来得晚应该没吃饭吧,我手上只有这个了,抱歉。”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送糖同学!许砚白大喊。
事实上他只是有礼貌地对送糖哥笑了笑,然后就被老师抓住了。
“后排那两个同学站起来,上课期间叽叽喳喳交头接耳搞什么小动作呢,我早就劝过你们班主任要把男女生分开坐了。”
许砚白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含着糖抬头,发现教室里没人鸟他,送糖童子倒是有点紧张地对他使了个眼色,拽了下他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男女生分开坐?其实糖同学是女生?
许砚白大惊失色。
老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下,蹙眉仔细看。
班里男生多,原来最后是同性同桌,可能最近熬夜多了,看错眼了。
“算了……不是早恋就行,我晚点向你们班主任反映一下,先坐吧,该听写了。”
如获大赦的许砚白立刻坐下,没忘了把糖同学一起按下来。
他有几十个问题想找这位对他还算友善的疑似NPC同学问问,但碍于老师的目光警惕地时不时射过来,许砚白按耐下心里的好奇,规规矩矩地拿出一个全新的英语本。
是好是坏大不了被留堂,怎么算着也快该结束了。
坐在讲台后的女人批改着作业,指间红笔翻飞,以近乎非人的速度滑动。
下课铃震耳欲聋,没有人欢呼雀跃地逃出教室,氛围近乎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祈祷或默哀般向脚下看,一声不吭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许砚白撕下来半张纸,丢给糖同学:“发生什么了?”
糖同学警觉地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落笔写字:“在等成绩。”
“本班共有40名同学不及格。我就不一一念名字了,免得给你们丢脸。”
女人的态度不咸不淡,但话里话外都是挑刺的意思。
“课代表上来发一下本子,我们继续背这几张的单词。”
什么意思?
他还得背?
重复了第四次下课铃之后,许砚白心酸地想他这辈子可能是出不去这间教室了。
不及格的人数从40缩减到32再到28,糖同学的情报是等到所有人都及格——也就是满分之后老师才会放人下课。
……真的还要再忍着吗?
饥饿和呕意一同攫住了他的胃囊,空落落的胃里翻腾着难受,一股仿佛在炙烤的沉重感直坠胃底。那点糖分很快被消化干净,但许砚白也说不清楚导致他头晕的罪魁祸首到底是什么。今天发生的使人烦躁的事实在太多,一件件回忆起来也没有意义。
同桌的小糖看起来状态也不是很妙,几次许砚白望过去时都觉得他快要一头栽死在他的桌子上。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水果腐烂后微妙的腐臭甜香,缓慢地在密闭的空间内弥漫,源头则是他身旁坐着的人类。
找一些借口出去应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何况当下的局面陷入僵局,他需要找到破局点。
四个四十分钟过去,台上的老师面不改色地在教案上写写画画。
他没有理由继续思考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可能。
借着去医务室的借口和晕倒的前例溜出教室,用铁丝网封死的走廊里的空气并不比教室内新鲜多少,温度却真实地随之下降。许砚白裹紧聊胜于无的校服,评价是至少比公交车站暖和不少。
他其实对现状没什么想法。离开的路尚不明确,莫名其妙的黑衣男孩也不知所踪。按照套路来说,他想离开这里估计需要通过什么正规途径,现实里的学校逃课运气不好都要被念叨三年,他对于自己翻墙出去要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一点也不感兴趣。
算着四节课怎么也得到了将近中午,许砚白顺着地形示意图上所写的一楼食堂向下走,在拐角遇到了一尊耀眼的佛像。
黑色的、绝对过不了学校审核的长发,同色如墨的瞳眸。他站在转角掀眼,仿佛早在等候。
但二人的视线短暂相交,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不似作假。
时隔一个上午再见到活佛,许砚白热泪盈眶。
抹去并不存在的眼泪,在几个盘踞已久的问题里择一,最后选中一个经典、所以永远不会奇怪的问题。
“你是谁?”许砚白问他。
“为什么问这个?”佛祖可疑地停顿,“你应该先说‘救命’。”
“有什么必要吗?”许砚白笑起来。
他自认没什么可虚情假意的,想要发笑的时候便畅快地笑出来,许砚白一直都是个表里如一的人,除却那些必要的、为了活下去的时刻,他对其他的都不怎么在意——
对着一个不知道是鬼是佛还是人的家伙,在一个疯了的世界里喊救命吗?
许砚白心平气和。
起码佛祖还会带他吃饭。
许砚白刻意无视了铁锅里面目狰狞的糊状半固体,装模作样地点了一份名叫“红烧肉”,实际上可能是土豆炖肉丁的野生菜品。
外加一份米饭。刷的活佛的饭卡。
味道确实难吃得惊人,一口下去跟吃了烂掉的草莓一样,许砚白甚至从中品出了一点酒精味,不知是不是料酒最后一步直接放进去没挥发就端出锅了。
纵使他饿得感觉能一口吃下一个佛儿这么大的活人,一时半会也很难强迫自己的味蕾接受惊悚的口味。
重心不得不转移到面前一脸复杂地看着他进食的少年身上,许砚白抹抹嘴,正襟危坐,满意地注意到桌对面的那位也同步坐好,双手小学生同款地交叠。
审讯开始。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算了,换个说法,怎么称呼?”
“谢听玥。”
很好,总算有了些许进展。
“下一个问题,这里是哪里?”
“学校。”
“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小孩怎么好像脑子不是很灵光。我说连着之前的公交车站是哪里。”
“公交车站……?”
许砚白盯着谢听玥脸上的茫然,想从中读出什么端倪。
“算了,第三个问题,怎么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
“上楼。填信息。出门。”
这是在说什么呢。
“……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出现在了那个公交车站?”
“我下车了。”
“所以为什么?”
“同一个车站。我们下车。”
许砚白深度思考中。
他不太理解谢听玥是在把他当傻子,还是谢听玥自己是傻子,但考虑到谢听玥绝非善辈,应该是谢听玥实力很强,故意把他当傻子耍。
其实我面对的是一个恶劣的擅长玩弄人心的副本BOSS,一定是这样的。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指望谢听玥把他带出去应该是没戏了——许砚白大口大口把非常难吃的食物塞进自己嘴里囫囵咽下,畏惧着舌头与它们接触太久。谢听玥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的打算,探究的目光顶在他头顶,许砚白充耳不闻,专心督促自己放弃咀嚼。
食之无味……
“你不回去吗?”
许砚白好悬没呛死自己。
谢听玥对他的窘迫视若无睹,语气温和地补充:“旷课。”
完了,他忘记自己是跟老师说去医务室才出来的了。
托谢听玥把餐盘还回去,许砚白撒腿就跑——
希望明天的他不需要在奔跑中度过那么多时间了。
绝望地冲进教室,喊了报告正准备连滚带爬逃回座位,老师轻摆两下手,示意许砚白先在门口等一会。
他面上有点挂不住,又不敢不从,绝望呆愣在门口一停,疑似交通灯。
“同学们,先暂停一下。”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直视女人。
她面无表情,至少许砚白看来是这样的。他没有读到相应的情绪,也没有可以观看的眉飞色舞。
“我希望大家明白,你们现在已经是高二生了,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在这两年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弥足珍贵的。”
“我也希望个别同学不要因为自己的一些私事耽误学习的时间,高中是你们人生最关键的分水岭,相信大家也知道考个好大学的重要性。”
“不管你是有什么方面的问题,要因为什么浪费时间,老师都希望你们能慎重再慎重。”
“就算是身体真的感到不适,也先观察,咱们学校确实有医务室,也有不错的专业医疗资源,但医生、老师和你们自己的时间都很宝贵。”
“大家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还不如直接点我名呢。
许砚白吐槽一句,见过大场面的许先生怎么会在意这种事?学都上完了!
他无视风险继续前进,腿却在他的惊讶中一动不动。
笔和纸摩擦的声音原本几不可察,无形的扩音器把它们在许砚白耳朵旁边放大,牵制住他的身体,把他牢牢钉死在门口的地面上。
心脏跳得厉害。
过速,过速,一下下撞着他的嗓子眼。
比车站还要阴冷百倍的窒息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冒出去,全自动制冰机在运作下抖如筛糠。
他听见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混在一起,尖酸刻薄地指责着他。其实许砚白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纯粹的想要求死的欲望代替细胞输送的氧气。
仿佛活下去只有死一条道路。
教学楼有人排着队自由落体,他觉得成为其中的一员似乎是他脱离困境的唯一一个机会……
回身就是那堵牢不可破的城墙。
许砚白奋力回想。
他离开了教室太久所以被老师盯上,这很正常,但现在不对劲的反应应该不是来自于自身。许砚白吃了饭,之前尽管睡眠不足但估摸着也没到会死的地步,就算是一时心悸,强迫症一样的思维又是怎么回事?
惩罚?提示?
上次进入教室是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时候,他手里有一本莫名其妙的英语书。
当时虽然许砚白也被瞪了几眼,但有惊无险地熬到了上课。
之后就是漫长的学习……
老师的意思也很简单,僵硬死板的好好学习,不顾一切地好好学习——
就连身体上的不适也不应该占据他备战高考的时间。
就算是现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刻,也不应该放弃认真学习。
……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青年的念念有词响亮清脆。
“N-O-V-E-L-I-S-T,小说家。”
喉头的梗塞轻了一分。许砚白眼前一亮。
“N-O-V-E-L,小说。”
心跳慢了下来。
十来个单词之后——
“行了,回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班里同学肯定要笑话你。”女人再次不耐烦地摆摆手,在许砚白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连滚带爬地冲回座位,许砚白却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窃喜。
现在收集到的情报还是太少,大多又都是亲自试错才得知的。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许砚白随手撕下听写本的一角,开始写小纸条。
斟酌着要说点什么,但水果腐烂般的味道好像更明显了。
比之前要更难闻一点,腥甜的腐臭味,在夏天的海边安静地发酵,慢慢变得发酸发臭。一股海鲜的腥味扑鼻而来,明明只有他身旁一个污染源,气味却无处不在地萦绕,熏得许砚白肚子里刚开始消化的劣质食品翻江倒海,酝酿了一个上午的反胃达到顶峰……
要说什么呢?你今晚要不要洗洗澡?你身上的味道太大了?
这么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不是太不礼貌了一点?
柠檬的味道在鼻腔里永久地留存。
小糖的胳膊肘在他的桌子上占了一个边角,许砚白礼貌性地戳戳。
布料下是黏腻潮湿的东西,绵绵的,像打得充满气泡、口感柔软的绵绵冰。
布料在许砚白的食指下陷进去一个小坑,过了好久都没有回弹,扑下一小片凹凸不平的阴影。
许砚白暗道不妙。
小糖的手还握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歪歪扭扭的单词在笔下连绵,末尾使不上力地拖出长长的一条墨迹,一直流窜到桌面上。
斑驳的裂痕向许砚白昭示着这张书桌的使用时长,小糖的脸上也爬满了青色的爬山虎。
可惜人的脸上不会留下以前的学生的涂鸦,否则他那张平坦的面庞上也能被涂上不同寻常的色彩。
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小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怎么会这样呢?
一道道铁青的笔画在他的额上无声无息地打开,少男的眼睛眨也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