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碎影》不不吃姜姜

1、校园篇 新班级报道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碎末，蹭过校园那面掉了皮的红砖墙。去年用毛笔手写的新生名单痕迹还没刮干净，暗红的墨痕嵌在墙皮缝隙里，像没干透的旧伤疤。
　　几排崭新的A4打印纸顺着黑板报下方贴得整整齐齐，刚报到的学生们仰着脖子挤成一团，指尖在纸面上逐行扫过，找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季艾一个人扛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蛇皮行李袋，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还夹着刚从班主任手里领到的寝室条。
　　她早走了一趟女生宿舍楼，宿管阿姨对着纸条皱着眉摇头，说这寝室号全是男生。她才反应过来，班主任扫了一眼她偏中性的名字，顺手就把她分到了男寝。
　　她没争辩，转身就往楼下走，这是她第二趟往女生宿舍楼赶。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杨琛的爸妈正陪着他往宿舍走。杨爸推着两个塞得鼓鼓的行李箱，杨妈手里攥着真空袋的封口夹，刚把他的被褥都抽成了扁扁的方块，稳稳塞进了箱底。
　　等把床铺铺得平平整整，夫妻俩又领着他往食堂走，去办校园饭卡。
　　杨琛戴着挂耳式MP3，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英语单词和语法例句，指尖无意识跟着音频在裤腿上划字母，视线却忽然被远处那个扛着大行李袋的身影勾住了。
　　留着齐刘海的长发女生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脚步快得像带着风，半点看不出累。他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耳机里的单词发音还在清晰地往外蹦，他却有两秒没跟上神。
　　“小琛，前面就是食堂了，走快点。”妈妈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乖乖跟在爸妈身后往前走。
　　杨爸在充值机上充好了钱，把印着校徽的饭卡递到他手里，夫妻俩就往校门口走。
　　杨妈站在路边，攥着他的手腕反复叮嘱：“早上早读别用冷水洗头发，容易感冒。周三中午我来校门口给你送饭，给你补点营养。”
　　杨琛把耳机摘下来塞进校服口袋，笑着挥挥手：“知道了妈，再见。”
　　“回教室去吧，我们走了。”杨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开车注意安全。”他转身就往教学楼跑，一口气冲上楼梯，推开了教室门。
　　夫妻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你自己坐公交回去，我还要赶去单位上班。”杨爸语气直接，没多绕弯。
　　杨妈没说话，冷着脸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没两分钟又开门下来，“砰”的一声把车门甩上，头也不回地往远处的公交站台走。
　　杨爸的车汇入公路车流，很快就驶远了。杨妈站在站台边，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等着下一班公交。
　　他们离婚已经很多年了，只是一直没告诉儿子。杨爸常年在部队出差，很少着家，杨妈在保险公司上班，一直单身，下班就回家守着儿子过日子。
　　……
　　杨琛回到教室，讲台边围着一圈刚报到的同学，和带过他们上一届的班主任热热闹闹地聊天。
　　座位没有提前分配，大家都默认往放假前自己常坐的老位置走。杨琛把书包塞进书桌，拿起玻璃杯就往走廊尽头的开水间走——开水间紧挨着厕所，风一吹就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刚拧开热水龙头，女生厕所里突然传来“啪啪”的推搡声。他没打算多管，稳稳把杯子放到台面上，指尖刚碰到热水开关，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女厕所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水磨石地面上。
　　是季艾。
　　杨琛下意识往女厕所门口看了一眼，关上了水龙头。“季艾，你没事吧？”
　　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几个女生，面孔都很陌生，明显不是他们班的。季艾没应声，撑着地面抬脚就往离她最近的那个女生肚子上踹过去。
　　个子最高的那个女生抬手指着杨琛，眼神凶得很：“别多管闲事。”
　　剩下几个人架着季艾的胳膊，又把她往女厕所里拖。
　　杨琛把接满热水的杯子攥在手里，冷静地抬步往女厕所里走：“季艾是我们班的人，我总不能看着同班同学被欺负，直接走掉。你们是在抢她的钱？”
　　季艾趴在地上，头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校服口袋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指缝里还紧紧攥着那二十块生活费。
　　几个女生看见一个男生直接闯进来，都愣在了原地。其中一个女生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笑着起哄：“你害不害臊啊，男生进女厕所？”
　　领头的那个“大姐大”蹲下来，一把揪住季艾的头发，满脸不耐烦：“她欠我钱，我来要账，你赶紧滚出去。”
　　杨琛没说话，抬手把玻璃杯往瓷砖墙上一摔。“哗啦”一声，玻璃碎片混着热水溅了一地，几个女生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要解决就选个公开的地方，叫上你们班的男同学，我不打女生。”
　　大姐大看着这个平时永远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的年级第一，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冲，愣了两秒才撂下狠话：“我们高二的，晚自习下课操场见，你不来你就是孙子。”
　　她竖着手拇指向下方晃了晃，带着人转身就走了。
　　季艾这才松开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从地上慢慢撑着站起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书呆子。她捡起滚到一边的书包，一瘸一拐扶着墙往门口挪：“你完了，晚上他们肯定把你揍得满地找牙。不过……还是谢谢了，好人一生平安。”
　　她转身走到外面的洗手池，捧着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直接就着水流喝了两大口。
　　杨琛没说话，从角落拿过扫把，把玻璃碎片扫进簸箕里，转身走出女厕所的时候，走廊和操场上全是抱着书本乱跑的新生。
　　上课铃准时响了。
　　他走回教室，一眼就看见最后排的季艾趴在双人桌上睡着了。全班五十多个人，座位刚好是奇数，她一个人占了整张双人桌，没人愿意坐过去。这在班里太常见了——总有一两个不合群的孩子，要么是个子瘦小，要么是不爱说话交不到朋友，要么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新衣服穿，慢慢就落了单。
　　杨琛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接过同学分发的新课本，掏出钢笔一笔一划在封面上写自己的名字。他写的是标准正楷，从一年级开始，妈妈就带着他去新华书店买字帖，前前后后写满了三千本。
　　班主任让大家自习，此时是下午四点，下了课就到晚饭时间了。季艾一直趴在桌上没醒，她没办校园饭卡，肚子又隐隐作痛，干脆就没去食堂。
　　一直到晚自习下课，额头冒冷汗的她听见铃声，等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走光了，剩下四五个还在赶作业的学生和等着锁门的值日生，才攥着纸巾往厕所走。
　　她从洗手台洗完手往女生宿舍走的时候，早就把杨琛帮她出头的事抛到脑后了——谁会傻到真的去赴约，平白挨一顿揍？
　　可鬼使神差的，她的脚还是往操场的方向拐了过去。刚靠近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就看见四五个男男女女把杨琛围在了中间。
　　季艾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就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躺到熄灯后的床板上，才在心里无声吐槽：神经病，受虐狂，真无语。
　　而操场那边，杨琛根本没打算硬扛。他远远就看见拿着手电筒巡逻抓早恋的教导主任，礼貌地喊了一声。围过来的几个人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后来他们私下打听，才知道这个年级第一不仅学过跆拳道，他爸爸还是部队里的军人，和教导主任早就认识。几个人对视一眼，没人愿意再去找麻烦，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
　　之后季艾很少再碰到那几个高二的女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书包里放着自己提前烙好的干粮。
　　冬天的天短夜长，早自习下课的早饭时间，天还阴沉沉的，太阳完全没冒头，教室里的日光灯开得亮堂堂的。季艾坐在座位上啃干饼，看见坐在最前面的杨琛，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试卷，头也不抬地在刷题，也没去食堂吃饭。
　　看他的穿着、崭新的学习用品，还有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型，就知道这个男生家里条件不差，和自己根本不是一类人。
　　季艾咬着干饼，噎得直伸脖子，攥着拳头锤了好几下胸口才把那口饼咽下去。抬眼就看见杨琛拎着垃圾袋往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走，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盒纯牛奶，正插着吸管喝。
　　她赶紧把脸转回来，继续咬手里的饼，假装没看见他。
　　下一秒，一盒还带着体温的纯牛奶轻轻放在了她的桌面上。“你那饼好吃吗？我用这个跟你换。”
　　季艾愣了愣，掰了半块饼递过去：“这是我自己用五谷杂粮烙的，特别顶饱，你吃一口就知道有多扛饿。半块饼，换你这一盒纯牛奶，不亏吧。”
　　杨琛接过那半块饼，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边看书一边慢慢啃饼。季艾也没跟他客气，飞快拆开吸管，几口就把整盒牛奶喝得干干净净。
　　没过半天，她就开始不对劲了。头晕，头疼，肚子一阵一阵绞痛，还连着跑了好几次厕所。周围的同学都没发现她的异常，直到数学课上，老师走进来，全班齐刷刷站起来喊“老师好”的瞬间，季艾腿一软，直接栽倒在了过道边。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飘进她耳朵里，她疼得蜷缩在地板上，下一秒就听见周围同学的惊呼，还有老师安抚大家的声音：“没事，大家先坐好。”
　　季艾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默默挪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再也不肯抬头。老师走到她身边问了两句，她只是摇摇头不肯说话，老师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讲课了。
　　后排坐的全是成绩倒数的学生，只要上课不捣乱，老师从来不会多费心思管。
　　下课后，季艾捂着苍白的嘴唇，走到杨琛的座位边，敲了敲他的桌面。
　　杨琛头也没抬，笔尖还在习题册上滑动：“哪道题不会？我给你讲。”
　　季艾随手拿起他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随便指了一道题。杨琛下意识伸手去摸草稿纸，抬头看见是她，又把草稿纸放下了。“同学，你找我有事？”
　　季艾拍了拍手，啧啧两声：“行啊杨琛，没想到你这么记仇。”
　　“什么意思？”杨琛冷下脸看她。
　　“没什么意思，谢谢你昨天帮我解围，还有这盒牛奶。”季艾的嘴唇没一点血色，捂着肚子站起身，没等他回应就走回了后排。
　　周围的同学都抬着头看她，小声凑在一起嘀咕。杨琛盯着习题册看了几秒，没理会周围的动静，继续低头做题。
　　晚自习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你可能是乳糖不耐受，长期只吃五谷杂粮，肠胃突然接触牛奶就会拉肚子，多拉几次慢慢适应就好了。”
　　他把草稿纸撕下来，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递到季艾手里。
　　季艾在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什么是乳糖不耐受啊，三好学生？”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教室，借着传纸条聊了半节课，最后季艾在纸条上写：“别再传过来了，三好学生，我要睡觉了。”
　　杨琛把写满字的那页纸撕下来，扔进了垃圾袋里。
　　下课后，同学们成群结队往宿舍和小卖部走，讲台上还有一圈同学围着老师问题。季艾要经过讲台往门口走，杨琛看见她的背影，飞快把习题册塞进书包，追了出去。
　　晚上九点的走廊只亮着一盏声控灯，楼梯口拐角的地方黑得看不清台阶，晚风呼呼地刮在季艾脸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耐烦地回头，看向喊住她的杨琛：“你干什么？”
　　杨琛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了歪头：“季艾，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季艾抬脚就想走，根本不想跟他废话，冷风顺着校服领口钻进去，她冻得浑身发抖。杨琛就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季艾被他跟得发慌，干脆顺着操场的跑道跑了起来，两个人像下了晚自习特意来夜跑的学生，一圈一圈绕着操场走。
　　杨琛跑了两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又很快松开：“别跑了，停下。”
　　季艾还在原地小步蹦着取暖：“我冷啊，不跑难道站在这里冻成冰棍？”
　　杨琛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尖，认真开口：“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喝牛奶会肚子不舒服。还有……你烙的饼，很好吃。你那里还有吗？”
　　季艾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男生，丢下一句“有啊，但我不给你，你个书呆子”，转身就跑回了女生宿舍楼。
　　之后好几天，季艾都回归了上课睡觉、饿了啃饼的日常，杨琛也没来打扰她。直到周五放学，她又被之前那几个高二的女生堵在了校门口，连同一个男生，把她拽去了校外的网吧。他们逼着她坐在没开机的电脑前，帮他们写完堆积如山的周末作业，才肯放她走。
　　季艾坐在网吧里抄了两个小时题，指尖都写麻了，才把一摞作业本递回去。她一路往家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跑一半又抬手狠狠擦掉，咬着嘴唇继续往前冲。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她爸又不知道去哪打牌喝酒了。她妈早在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候她爸一输钱就动手打妈妈，妈妈在一个雨夜偷偷跑了，再也没回来。刚开始爸爸还带着她去姥姥家找人，姥姥和舅舅都说不知道妈妈的去向，后来爸爸也懒得找了，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季艾一个人，饿了就自己踩着小凳子煮饭吃。
　　偶尔她爸心情好会给她一点零花钱，大部分时候，季艾都是自己提前烙好饼，带到学校当口粮。她本来想去镇上的超市做收银，但是年龄太小老板不收，后来学校了解到她家的情况，给她申请了贫困生补贴，按义务教育的要求，必须让她回学校上课。她没办法，只能每周日提前烙好十个杂粮饼，装在塑料袋里带到学校当一周的口粮。
　　……
　　杨琛这边，周五放学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妈妈骑着电瓶车在路边等他。杨妈笑着接过他的书包，塞进电瓶车前面的车筐里，杨琛坐到后座，戴上头盔，母子俩慢悠悠地骑回了家。
　　回到家，杨妈就催他去客厅写作业，直到晚饭做好了才喊他上桌吃饭。晚饭后，杨妈的保险客户电话打了进来，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给客户介绍理财和保险产品，一边抬眼盯着杨琛写作业。
　　杨琛从厕所出来，坐到书桌前开始做题，他早就摸清了规律——妈妈只会盯着他写十分钟作业，之后就会去厨房收拾碗筷洗碗。他抬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十分钟一到，妈妈的脚步声果然往厨房去了。
　　他握着笔，眼神落在习题册上，大脑却放空了。这周的周末作业太多，根本写不完，等到晚上八点，妈妈就会回房间睡觉，不会再检查他的作业。
　　八点一到，杨琛把作业本都收进书包，走回自己的卧室。洗漱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没过两分钟，杨妈就推开门进来了：“窗帘没拉，太亮了，睡不着的。”
　　杨琛坐起身，乖乖把窗帘拉上，没说话。杨妈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个家本来就习惯了安安静静，他从小就学会了顺从——妈妈说过，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扔掉，变成乞丐，只能去垃圾桶里捡东西吃。
　　“我就知道你忘了关窗帘，下次不许再忘了。”杨妈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琛站在窗边，窗帘拉上的房间太黑了，他根本睡不着。他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路灯亮得暖黄，路边的流浪猫和流浪狗，会趁着深夜没人，慢悠悠晃到楼下的三个垃圾桶旁边翻垃圾。
　　有一次他深夜失眠，站在窗边往下看，刚好看见请假很久没来上学的季艾。那还是夏天，傍晚的风褪去了白天的闷热，带着点雨丝的凉意，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连平时出来晃的小猫小狗都躲起来了。
　　季艾头上套着个塑料袋挡雨，肩膀上披着印着化肥字样的编织袋，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大网兜，正在翻垃圾桶里的空塑料瓶。她把垃圾袋一个一个拆开，臭的就皱着眉扔掉，能卖钱的包装盒就捡出来，一脚踩扁塞进网兜里。
　　杨琛下意识抬起手腕看时间，手表表盘上落了一滴雨珠，指针刚好指向十二点整。他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走远，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轻轻关上窗户，躺回床上睡觉。
　　后来回到学校，他作为之前的临时班长统计到校人数，特意留意了季艾的名字，那栏还是空着的。他把统计本交给班主任，班主任拿起红笔，在季艾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叹了口气拿起办公室的座机，让他先回教室。
　　杨琛走到门口，听见办公室里老师的叹气声：“这个家长太不负责任，电话永远打不通，改天我得专门跑一趟家访。”
　　“我班上还有个家长想让孩子辍学的16岁女孩，我天天上门劝，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月，上周才终于把孩子劝回学校。唉，咱们这偏远小镇的乡村教育，路还长着呢。”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早自习，杨琛正背着语文古诗，教室门被班主任推开。季艾抱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到教室最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班主任跟代课老师交代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大家都在低头背古诗，没人在意这个小插曲。杨琛作为四人小组的组长，早就找老师把古诗背完过关了。其他三个组员背熟了，就来找他背诵。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笔，眼睛盯着习题册，脑子却在放空。窗外的猫被狗追着跑远，几只流浪狗在垃圾桶边翻找吃的，没过多久，也摇着尾巴跑走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妈妈敲门进来，把一杯温好的纯牛奶放在他床头柜上，提醒他喝完，就退出去关上房门，去厨房忙活做早餐。杨琛很多时候都会把牛奶偷偷倒掉，要么倒进马桶，要么倒进洗手池，要么浇进阳台绿植的土壤里，偶尔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会倒进流浪猫常待的空盒子里——附近也有其他住户投喂它们。
　　他之前的玻璃杯摔碎了。杨琛仰头喝完牛奶，拿着空杯子走出去，对着正在厨房盛粥的妈妈说：“妈，我的水杯不小心被同桌碰掉摔碎了，能不能给我买个不容易碎的塑料杯？”
　　杨妈把盛好的粥放到餐桌上，摇摇头：“塑料杯不行，过期的塑料遇热水会析出有毒物质，喝了容易生病。没事，妈妈给你买个新的陶瓷杯，你平时跟同桌好好说，提醒他小心点就好。”
　　杨琛没接话，安静坐下吃油条。杨妈接着说：“下午写完作业，我带你去超市，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
　　杨琛点了点头。
　　超市里，杨妈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新鲜的青菜和水果，杨琛独自走到日用百货区，一整货架的水杯摆得整整齐齐。他挑了一个陶瓷杯，一个玻璃杯——学校开水间的水温度很高，不能用保温杯。他把两个杯子放进购物车，跟妈妈解释：“妈，我带两个去学校可以吗？一个留着备用。”
　　杨妈正盯着货架上的食品配料表仔细看，头也没抬地点点头，不在意地继续挑自己需要的东西。杨琛站在她身边，没再说话，默默掏出耳机，打开MP3听英语。
　　开学后，妈妈把两个杯子帮他收拾进书包，一个灌满了温水，另一个空着，骑着电瓶车把他送到学校。杨琛回到教室，坐下翻开课本开始看书，教室里闹哄哄的，打闹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陆陆续续有同学走进来。他看累了，合上书，抬眼看向教室墙上的挂钟，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季艾正趴在桌上睡得安稳。他坐回座位，从书桌里拿出练习题，继续低头刷题。
　　这一节是班会课，老师通知大家，明天下午全班一起大扫除，打扫教室内外的卫生，擦玻璃、整理书桌、擦黑板，所有人都要参加。
　　第二天大扫除，季艾站在挨着走廊的窗边，拿着抹布仔细擦玻璃。有几个同学找借口溜到操场玩，还有的同学提前把自己的卫生区打扫完，就坐在座位上安静刷题。季艾擦完玻璃，又走到讲台边，整理讲桌，擦干净黑板。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教室里的人又走得差不多了。
　　杨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灌满热水的水杯，杯身上都系着方便提的布绳。他把其中一个玻璃杯轻轻放在季艾的桌面上，挑了挑眉：“你那里还有饼吗？就着热水吃，刚好。”
　　季艾扔给他一张完整的杂粮饼，笑着说：“真换啊？你这水杯看着质量还挺好的。”
　　杨琛把装着温水的玻璃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天凉了，水已经不烫嘴了，快吃吧。”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教室里，大口啃着饼。第一天烙的饼用塑料袋捂着，还软乎乎的，带着点杂粮的香气。过了一会儿，季艾小口抿着温水，暖得指尖都舒展开了。杨琛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边啃饼边看书，忽然想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季艾喝完水，又跑去开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捧着，隔着校服袖子暖手，在心里小声嘀咕：还真有学习学傻了的人。
　　一连好几天，杨琛都来找季艾要饼吃，季艾干脆把自己带的饼都拿出来，笑着跟他商量：“琛哥，不然你把你的校园饭卡借我用用，我带的饼都给你吃。”
　　杨琛思考了几秒：“你不吃饼了？”
　　季艾扶着额头，懒得看他：“天天吃饼，早就吃不出味道了。”
　　杨琛站起来，把饼放进自己的餐盒兜里，挥了挥手里的饭卡：“那走吧，去食堂，配一碗鸡蛋汤，绝了。”
　　季艾瞪大眼睛：“鸡蛋汤是什么？鸡蛋不是圆的吗？能好喝吗？多少钱一碗？”
　　杨琛没回答，拿着饭卡往教室后面走，季艾撇了撇嘴，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了一段路后并肩往食堂走。这个点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吃完饭，在食堂门口的洗碗池边刷碗。季艾左看右看，扶着食堂的餐桌，冒出一句：“杨琛，我没带碗，打不了饭。给我来个鸡蛋灌饼吧，窗口图片上看着就好吃，谢谢啊。”
　　杨琛要了一碗鸡蛋汤，把饭卡递到她手里：“还要我跑腿？自己去买。”
　　季艾不好意思地悄悄拿走桌上的饭卡，跑回窗口，买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个鸡蛋灌饼。刚把吸管插进豆浆盒里，就被杨琛伸手夺走了。
　　季艾还没反应过来，杨琛把自己饭盒里带的一个小碗递给他，指了指窗口：“再去打一碗鸡蛋汤。”
　　季艾扭头就走：“我不去，这个碗这么小，太亏了。”
　　杨琛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汤喝完，又把剩下的汤倒进小碗里，示意她再去打。季艾看着他喝汤的动作，愣了好半天，接过碗翻了个白眼：“你真是有病。”
　　她拿着卡去窗口，打饭的阿姨笑着跟她说，鸡蛋汤已经卖完了。季艾黑着脸走回座位，把卡往桌上一放：“我怀疑你故意耍我。”
　　她气鼓鼓地拆开鸡蛋灌饼，咬了一大口。杨琛把杂粮饼掰碎，泡进小碗里，慢悠悠开口：“可能是鸡蛋汤太好喝了，大家都抢着买，早就卖空了。”
　　他把豆浆还给季艾，两个人没再说话，安安静静把手里的东西吃完。吃完饭，还有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两个人默契地一起走回教室。杨琛继续低头刷题，季艾又跑去开水间，拿着水杯接了满满一杯热水。
　　第二天，季艾终于喝到了鸡蛋汤，就着葱花饼吃得一脸满足，她眯着眼晃着头，忍不住赞叹：“这简直是人间绝味。”
　　杨琛啃着饼，没说话，看着她夸张的表情，顿了一下，继续低头啃饼。季艾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噎吗？”
　　杨琛翻了一页物理书，把课本带到食堂边吃边看：“等回教室再喝热水。”
　　季艾忽然有点忐忑，小声问：“是不是你饭卡里的钱不够了？我把饼还给你，我吃得很少的。”
　　杨琛停下笔，认真跟她解释：“我爸嫌每次充钱麻烦，直接给我充了一整年的。他总说让我多吃点，吃饱了不生病，身体才能壮。”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爸平时说话的语气：“琛琛，在学校多吃饭，吃饱了不生病，男孩子要多吃多运动。”
　　季艾听得很认真，追着问：“然后呢？”
　　杨琛拿起手里的饼，笑了笑：“没有然后了，他说完就开车回部队了，工作特别忙。”
　　季艾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再吃一个酱肉包，可以吗琛哥？”
　　杨琛把桌上的校园饭卡推到她面前：“当然可以，我们是同学，还是朋友。”
　　季艾笑着拿起饭卡，飞快地往窗口跑，买了两个酱肉包，跑回来递给他一个：“给你，你爸说得对，多吃点。”
　　杨琛摇了摇头：“我吃饼就很饱了，你吃吧。”
　　季艾左手咬一口包子，右手咬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不客气啦，谢谢你。”
　　杨琛低着头看书，声音轻轻飘过来：“不客气。”
　　食堂里也有不少男女同学坐在一起边吃饭边讨论习题，他俩总等到很晚才去食堂，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杨琛在班里从来不和同学打闹，除了做题就是一个人待着，很少说话。大家看见他俩一起去食堂吃饭，都默认是老师安排杨琛照顾班里的贫困生——毕竟杨琛是所有老师眼里最听话的学生，公正、守规矩，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寒假很快来临，期末考试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季艾把宿舍的褥子卷起来塞进编织袋，扛着往家走，一本书都没往书包里装。她打算回家把褥子晒一晒，换洗床单被罩，已经找好了寒假工——镇上最大的超市招寒假收银员，一个月七百块，中午还管一顿饭。她今年刚满十六周岁，暑假就在这家超市做了两个月暑假工，老板看她勤快，多给了一百块，她总共拿到了一千五百块。
　　她原本想攒钱买一件厚棉袄，后来在垃圾站捡到一件几乎全新、一点破洞都没有的厚棉袄，就把钱省下来，买了白面、挂面，还有十颗鸡蛋。挂面留着周日回家煮着吃，白面烙成饼带到学校当口粮。十颗鸡蛋她煮了三个，带到学校分给杨琛两个。后来鸡蛋吃完了，她没再买，因为鸡蛋涨价了。
　　杨琛听见她报的鸡蛋价格，低头在脑子里快速算了算，得出结论：“鸡蛋很快就会降价，说不定比你之前买的时候还便宜。”
　　季艾皱着眉看他：“你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不是继续涨价？”
　　“你暑假打工的时候，鸡蛋八块钱一盘，那时候是夏天，是鸡下蛋的高峰期。现在冬天冷，鸡下蛋少，咱们镇上这段时间鸡蛋供应紧张，所以才会涨价。上个月十二块一盘，这周涨到十四块，下个月立春之后，天气暖和了，鸡又开始正常下蛋，鸡蛋不好长期存放，囤货的人肯定会降价卖。”
　　季艾把下巴搁在温热的水杯上，听得一脸茫然：“听不懂。”
　　杨琛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你下次别从家里带干粮了，天天吃饼，我都吃腻了。”
　　季艾翻了个白眼：“我不带饼吃什么？你就是朱门什么的臭！”
　　杨琛忽然笑出声，被饼屑呛得直咳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出自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是说封建时期贫富差距大，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有空多读点书，治治脑子。”
　　“我没时间，没空读，寒假还要去超市打工呢。”
　　“冒昧问一句，你在超市做什么岗位？”
　　“这有什么好冒昧的，我做收银员。”
　　“就是镇上最大的那家超市，等你去他家超市买东西，我偷偷给你用内部优惠券打折。”
　　“大可不必，我可不想你因为我被老板开除，丢了工作。”
　　季艾被他逗笑了，挥挥手赶他回座位：“行了行了，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快回你座位上去。”
　　杨琛刚坐下，上课铃就叮铃铃响了起来，窗外的夕阳落在他们俩的课桌上，暖融融的，把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