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落宁归处》温柔余厌

1、五岁灯碎 风雪遇君

　　大靖，元启七年，上元。
　　盛京的元宵灯火，是天下一绝。
　　暮色刚漫过朱墙琉璃瓦，整座城池便骤然亮了起来。十里长街，千盏花灯悬于檐下，星河落人间，烟火覆满城。车马如龙，游人如织，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缠绕，揉出一派盛世最热闹温柔的模样。
　　相府坐落于盛京最尊贵的中轴线，青砖高墙隔绝了大半市井喧嚣，却隔不住今夜满城流萤般的灯火。
　　相府最小的嫡女姜宁初，年方五岁，正是最活泼跳脱、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年岁。
　　她是丞相姜执晚年所得的幼女，掌心珠，心头肉。上面有端庄温婉的嫡姐姜清鸢，还有两位意气风发、护妹如命的兄长姜景琰与姜景澈。自她落地那日起，整个相府上下，无人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姑娘，偏偏不爱府中庭院雅致，最爱偷偷溜出去，看盛京街巷的烟火人间。
　　今夜上元佳节，府中管束松了些。趁着姐姐和母亲赏花看灯、兄长们应酬宾客的空档，姜宁初揣着贴身小荷包，牵着贴身侍女晚翠的手，软声软气磨了许久，终于得了准许，去前街逛一盏灯的时辰。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软绸小襦裙，乌发松松挽着两个小巧的垂云髻，鬓边系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跑动之时，叮咚轻响，像极了檐角温柔的风铃。小脸粉雕玉琢，眼瞳清澈如溪，盛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鲜活。
　　长街灯火璀璨，游人摩肩接踵。
　　姜宁初看得目不暇接，眼底亮得盛了漫天星火。糖画、面人、花灯、糖葫芦，处处都是新鲜玩意儿，她一路蹦蹦跳跳，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兜兜转转，她终于在一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
　　摊位上挂满各式花灯，兔灯、莲灯、鱼灯，琳琅满目，可姜宁初一眼就相中了最角落那盏小小的小猫灯笼。
　　竹骨糊纸，素白底色，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猫，翘着软乎乎的尾巴，憨态可掬，可爱得紧。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攥着荷包的小手微微收紧，仰着小脸脆生生开口：“摊主叔叔，我要这个小猫灯。”
　　付了铜钱，她小心翼翼捧着灯笼，指尖轻轻拂过灯面，欢喜得不得了。
　　这是她今夜最中意的物件，宝贝得不行，连走路都特意放慢脚步，生怕磕了、碰了、碎了。
　　可市井游人实在太多，人声嘈杂，步履匆匆。
　　正当她低头温柔看着怀里小猫灯，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时，身后忽然撞来一个步履急促的壮汉。
　　力道极大，猝不及防。
　　姜宁初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手中紧紧护着的花灯，“咔嚓”一声轻响。
　　清脆，破碎，刺耳。
　　竹骨断裂，白纸塌落，方才还完好可爱的小猫灯笼，瞬间支离破碎，化作一地狼藉。
　　暖黄的烛火掉落在地上，转瞬熄灭。
　　热闹喧嚣的长街，人来人往，无人驻足。
　　那壮汉撞了人，头也未回，径直汇入人流，转瞬不见踪迹。
　　晚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蹲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小姑娘：“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姜宁初站在原地，怔怔低头看着脚下破碎的花灯。
　　方才满心满眼的欢喜，瞬间被击得粉碎。
　　那是她最喜欢的小猫灯，是她攒了许久零花钱特意买下的心头好。
　　五岁的小姑娘，心思纯粹，欢喜真切，难过也真切。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精致的锦缎鞋面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没有闹，没有吵，只是乖乖蹲在街边，抱着自己小小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安安静静地哭。
　　不哭出声，只掉眼泪。
　　软糯的哭声细碎又委屈，混在满城喧嚣灯火里，渺小得几乎无人听见。
　　来来往往的游人步履匆匆，有人侧目一瞥，只当是哪家娇纵的小姑娘闹脾气，转瞬便移开目光，无人停留，无人怜惜。
　　晚翠心疼得不行，连连劝慰：“小姐不哭，咱们再买一个便是，比这个更好看的，好不好？”
　　姜宁初摇摇头，泪眼朦胧，声音哽咽软糯：“不一样……我的小猫灯碎了……”
　　就是这一个，最好看，她最喜欢。
　　碎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蹲在灯火阑珊的街角，小小的一团，锦绣罗裙沾了尘土，珍珠流苏垂落，随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漫天繁华灯火映在她湿漉漉的眼眸里，明明亮，却空空落落。
　　不知哭了多久，一道清浅的阴影，忽然笼罩住她身前的方寸之地。
　　隔绝了喧闹的人声，隔绝了晃眼的灯火。
　　姜宁初微微抬眸，泪眼婆娑地望上去。
　　灯火万千，人流如海。
　　少年立在月色灯影之下，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素色布衣，无锦无缎，无金无玉，在满街锦衣华服的游人之中，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他生得极好。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肤色是少见的冷白，不同于中原孩童的温润白皙，带着一丝南□□有的浅淡凉意。一双眼眸极黑、极沉，像盛着万古寒潭，淡漠疏离，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他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气场安静又冷寂，仿佛与这盛世喧嚣格格不入。
　　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哭红的小脸，落在地上破碎的花灯残骸上。
　　沉默良久，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缓步走到方才的花灯小摊前。
　　他抬手，指尖纤细干净，指着那仅剩的最后一盏同款小猫灯笼。
　　声音清冽，少年音初显冷意，字字简短：“这个。”
　　他倾尽了身上所有的铜钱，尽数递出。
　　摊主收了钱，麻利打包好花灯。
　　少年提着崭新完好的小猫灯笼，一步步走回街角，停在蹲地哭泣的小姑娘面前。
　　然后，轻轻、稳稳地，将灯笼递到了她的眼前。
　　暖黄的烛光透过白纸，温柔漫开，照亮了他淡漠清冷的眉眼，也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小脸。
　　姜宁初愣住了。
　　哭声骤然停滞，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盏完好无损、一模一样的小猫灯笼。
　　少年依旧话少，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别哭。”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冷温柔，抚平了小姑娘心口所有的委屈。
　　彼时的大盛上元，十里灯河，万千烟火。
　　人潮汹涌，世人万千。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无人顾及一个小姑娘的破碎欢喜。
　　唯独他，驻足于她的狼狈与落泪之时，为她补全一场破碎的灯火。
　　五岁的姜宁初，在漫天璀璨灯火里，在泪眼朦胧之间，第一次遇见了七岁的蓝霁。
　　这一年，灯月倾城，
　　她遇他于人间烟火最热闹处，
　　从此，一眼心动，岁岁沉沦，
　　半生欢喜，半生执念，
　　皆源于此夜，此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