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西幻】》临茕

9、归途 "走了。"

　　第十一个月，他们穿过大寂灭后的荒原，向大陆中心折返。
　　这一路，薇拉走得很快。七件遗物，六件到手。龙心没取，龙魂在深渊——按奥瑞恩的话说，"最后一站，就在起点"。
　　"你紧张吗？"她问。
　　"本王从不紧张。"
　　"那你的心跳怎么快了？"
　　"你的错觉。"
　　"我们共用一个身体，"薇拉说，"你觉得我分不出来？"
　　"……闭嘴，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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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路，比来时长。
　　他们路过荒原边缘，商队比半年前多了——都在传"北边有龙雾"的怪事，没有人再敢往北走。路过风舵港外，薇拉看见港口挂起了白旗——不是投降，是"风帆节"过完了，全城在办下一场节。
　　"这些人，"她说，"天塌了也要过节。"
　　"所以人才活得下去。"奥瑞恩说。
　　薇拉想了想，点头："也对。"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薇拉裹着斗篷睡在篝火边，睡得出奇地沉。
　　第二天醒来，她浑身酸痛，像被马车碾过。可奇怪的是，昨天还舞不利索的剑，今天居然顺手了。
　　"奥瑞恩。"她盯着自己的手，"你昨晚是不是又用我的身体干坏事了？"
　　"本王守夜，顺便借你的手，温习了一下剑。"他答得理所当然，"你该谢恩。"
　　"我谢你——我谢你把我累成一条狗。"
　　"狗还知道感恩。"
　　"……"
　　那天之后，薇拉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
　　剑术一天比一天好。力气一天比一天大。连夜里翻身，都比从前利索。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天赋。
　　"你以前，"她有天早上问，"是用剑的？"
　　"用过。"奥瑞恩说，"后来发现，龙爪比剑好用。"
　　"那你还练剑做什么？"
　　"不是练剑。"他说。
　　"龙帝也会怕？"
　　"怕自己忘了，怎么用这副身体，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薇拉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沉，像有人替她把所有的梦，都挡在了门外。
　　夜里，篝火哔剥作响。薇拉望着火，忽然问："集齐遗物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
　　"先讨回一笔账。"他说。
　　"欠账的，不止一个吧。"
　　"……不止。"
　　"那……"薇拉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你的账，讨完之后呢？"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薇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之后的事，"他说，"本王没有想过。"
　　"现在想想？"
　　"想不出来。"他的声音很轻，"一千年前的本王，以为自己会死在封印里。"
　　薇拉没再说话。她往火里添了根柴，忽然轻声喊："奥瑞恩。"
　　"嗯？"
　　"没叫你。"她笑，"练练发音。"
　　他没有回答。但心口的纹章，轻轻烫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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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途无事，奥瑞恩开始教她剑。
　　"看好了。"他说，"这一式，叫'逆鳞'。"
　　薇拉照着他的指引，把剑从腰间反手撩起，剑尖划出一道向上的弧。很怪的一招。可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臂、手腕、呼吸，全都合在了一条线上——像剑自己活了过来。
　　"成了。"他说，"记住这个感觉。剑是你，你是剑。"
　　"你们龙族，也用剑？"
　　"化形的时候用。"他说，"龙的身子太大，剑太小。可有些时候，恰恰好。"
　　"什么时候？"
　　"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他说，"龙爪一握，人就碎了。剑不会。"
　　薇拉练了一下午。那招"逆鳞"，她练了三百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是满的。
　　夜里，她躺在篝火边，忽然问："你的族人，是什么样子的？"
　　"很多。"他说，"有爱看星星的，有爱打架的，有孵蛋孵到睡着的。"
　　"你呢？"
　　"本王？"他顿了顿，"本王当年，是打架最凶的那个。"
　　"后来呢？"
　　"后来，"他说，"本王成了王。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薇拉知道，这个话题到头了。她把最后一块木柴添进火里，说："睡吧。今晚，我守夜。"
　　"你会困。"
　　"困了，你就叫醒我。"她说，"反正你住在我身体里，我打呼噜你也听得到。"
　　他没有回答。可那一夜，篝火烧得格外稳，像有谁一直往里添柴，添了一整夜。
　　第十二个月，龙眠深渊的黑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深渊静卧在大陆的心脏，像一只永远张开的眼睛。外围的山脊上，守望骑士团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白甲的骑士日夜巡逻，甲胄上的圣徽在雾里一明一灭。
　　"他们守了多久？"薇拉问。
　　"一千年。"奥瑞恩说。
　　"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不能让任何活人，再进那道门。"他说，"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
　　奥瑞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座深渊，金瞳里映着血月一样的光。
　　"怕了？"他忽然问。
　　"有一点。"薇拉说。
　　"怕什么？"
　　"怕你回家之后，"她顿了顿，"就不需要我了。"
　　奥瑞恩怔住了。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一千年前的味道。
　　"……本王需要你。"他说，"至少，到账清之前。"
　　薇拉笑了："那你的账，可要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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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渊近了。
　　那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地貌。草是枯的，树是黑的，鸟从头顶飞过，都会绕一个大圈。薇拉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沙地上，回声传出去，传得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正朝这里走来。
　　"巡逻队，半个时辰一班。"奥瑞恩说，"东边的瞭望塔有个盲区，从那里下。"
　　"你对这里……很熟？"
　　"住了一千年。"他说，"牢里的每一道裂缝，都记得。"
　　薇拉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你想去哪里？"
　　"没想过。"
　　"现在想。"
　　奥瑞恩沉默了很久。
　　"去有你的地方。"他说，"看你还肯不肯，收留一条没有王座的龙。"
　　薇拉愣住了。风从深渊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
　　"药铺不缺龙。"她别过头去，"缺个劈柴的。"
　　"……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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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口在西坡。峭壁上钉着一串生了锈的铁环，是早年不知道什么人凿的，一直垂到谷底。薇拉踩着铁环往下爬，风从深渊里往上灌，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随时会飞走的旗。
　　"抓稳。"奥瑞恩说，"掉了，本王可没有手接你。"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盼了。"他说，"盼你抓稳。"
　　爬到一半，薇拉看见谷壁上有东西。是刻痕。密密麻麻的，从崖顶一直延伸到谷底，像一道巨大的、被风磨旧的伤疤。
　　"这是什么？"她问。
　　"名字。"奥瑞恩说。
　　"什么名字？"
　　"一千年来，所有想进去的人，刻下的名字。"他说，"他们以为，把名字刻在墙上，死了也能被记住。"
　　"那他们……"
　　"都死在墙上了。"他说，"深渊不收名字。深渊只收命。"
　　薇拉咽了口唾沫，把铁环抓得更紧了。她忽然很庆幸，自己那一年，是掉进来的——而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他们绕开巡逻队，从西坡的小路下到谷口。
　　"到了。"薇拉勒住脚步，深吸一口气，"你的……家？"
　　"那不是家。"他说。
　　"那是什么？"
　　"牢。"
　　风从深渊里吹上来。薇拉摸了摸心口的纹章，心想：最后一站了。
　　临进谷前，她找了个背风的石窝，把这一年的收获一样一样摆出来：龙瞳、龙牙、逆鳞、龙骨、龙翼。五件遗物，五道微光，像五颗落进人间的小月亮。
　　"五件。"她数了数，"还差龙心和龙魂。"
　　"龙魂就在谷底。"奥瑞恩说。
　　"龙心呢？"
　　"……"他说，"先欠着。"
　　薇拉把五件遗物重新包好，贴身收起。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来路——那条她走了一年的路，弯弯曲曲，从南方一直铺到这里，像一条趴着的龙。
　　"走了。"她说，"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