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荼狸

1、第1章 出工偶遇前

　　12月的大兴安岭，白雪倾倒在连绵不绝的高山上，远远望去竟像是被人用一张厚厚的棉白被从头蒙到脚，连山脊都被压得模糊，只剩一道软塌塌的弧。

　　“乔老师不要动，我们要补一个远景。镜头拉远时，重点要突出雪景和人影的结合，非常好。”
　　“卡，收工。”
　　“辛苦乔老师。”

　　守在一侧的助理小姜立刻上前，宽大的羽绒服从头到脚包裹住乔雨。
　　乔雨双手双脚早已被冻没了知觉，呼出的气体全部化作白雾消散在空中。

　　“快回屋里暖和暖和，方方热水！”

　　小姜扶着乔雨走进一旁的建筑里，建筑形似帐篷却又比帐篷大上许多。
　　它叫仙人柱，是鄂伦春族最具标志性的文化建筑。通体由20多根木杆搭成骨架，夏季覆盖桦树皮，冬季覆盖狍子皮或芦苇帘，方便搭建和拆卸。
　　进到屋内，居中一座火塘正在驱散屋内寒气。乔雨守着它良久，身体才逐渐热乎起来。

　　小姜瞧着乔雨冻得通红的鼻尖，委屈道：“这地方又冷又破，斌哥为什么要给乔姐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通告。”

　　“小姜！话不能乱说，这次拍摄可是省级宣传部门牵头，文旅局重点宣传项目。多少小花想来都来不了，能拿到这个又红又专资源不容易，马上就到过年了你以为春晚资源那么好撕呢？”说话的女生靠近门口，短发发尾处仍粘着少许冰珠。
　　这是乔雨的执行经纪方方，她口中的斌哥名叫文斌，是乔雨的总经纪人。

　　“可这真的太冷了，将近零下30度的天气…”
　　“好了小姜，我们晚上就回去了。”

　　一上午滴水未进，乔雨声音带着些嘶哑。她身上穿得是鄂伦春族特色服饰，以鹿皮缝制的长袍，袍边滚着彩色布料。

　　拍摄地在大山上，人烟稀少，服饰不便，加上厕所还是旱厕，所以到现在她一口水没喝过。

　　方方面露难色，“乔雨姐，刚才斌哥打电话来说，要我们多呆一天，把下个月的营业照拍出来再回去。”

　　“蛤？”小姜心直口快，“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周后乔姐就要进组了，剧组其他人都在等着乔姐围读，现在再拖延一天怎么和剧组说？让全剧组觉得我们在耍大牌吗？斌哥他连这点都考虑不到吗？营业照什么时候不能拍非要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拍！”

　　“小姜。”乔雨打断她，极力压制怒意，“方方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文斌打电话，就说我晚上就要看到接我的车，不然长夜我不拍了！”

　　“乔姐…”

　　“打！”

　　乔雨脸颊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被文斌气得。

　　她与文斌相识五年多，彼时她是正在读表演专业的大二学生，他是壮志不得酬郁郁寡欢的经纪人。两人在片场跑龙套相遇，一拍即合，乔雨天资出众第一次出演配角就迅速走红，文斌便在幕后帮她谋划，助她成为当下最红的小花。

　　可一切都在今年发生了变化，今年年初，文斌带着她签约了繁星传媒公司。一家毫无底线，见钱眼开的垃圾公司，乔雨开始无缝进组，接低端代言，什么活给钱多干什么。

　　她经营多年的口碑一瞬崩塌，从那个部部精品的口碑演员变成了流水线上的商品。也就是从那时起，乔雨不愿再听从文斌的安排。

　　其实方方和小姜都不知道，这次宣传片拍摄是她背着文斌私自接下的。这种没钱还要出力的工作公司是不会给她的，是文旅局的工作人员直接对接的她本人，她才同意的。

　　方方小姜不知道，可文斌一定知道，他在给她立下马威。

　　乔雨觉得无所谓，大不了她就不干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攒够了违约金。

　　屋里空气死一般的安静，方方在微信上和文斌沟通。小姜盯着呆坐在哪里的乔雨，心里有些疑惑。

　　她跟着乔雨也快三年了，在她眼里乔雨是个没心没肺，情绪异常稳定的一个人。乔雨不爱发脾气，对团队里的人都很好，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乔雨，态度强硬看上去却像个玻璃品。

　　不一会儿回信来了，“乔姐，斌哥说车拿去修了。”方方声音越来越低。

　　乔雨冷哼一声：“那就修一辈子去吧。”说罢径直走向门口。
　　“黎导，你们的车上还有位置吗？”

　　“您来的巧，刚好省里边在这边拍宣传片，工艺品都是现成的。”
　　“不瞒应总您看，我们这块到现在还保留的鄂伦春族特色建筑和习俗，非常适合作为切口宣传。”

　　乔雨掀开帘子，就这样和风雪撞了个满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来，呼啸的冷风吹动他的围巾，晃动中漏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来。
　　乔雨晃神，连小姜的呼喊声都抛之脑后，眼中只有男人漆黑而冷漠的眼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雨迅速扯过羽绒服的帽子盖在头上，遮挡着脸试图退回屋内。

　　宣传片制片人见到来人，热切的迎了上去。“哎呦秦局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寰宇的应总，前来考察桦树皮产业的。”

　　“哦哦哦您好您好，我是龙江记录的制片人王常安，叫我小王就行。”王常安振臂一挥，“这位是此次宣传片拍摄的导演黎明黎导，这位是宣传片主演乔雨。”

　　乔雨的脚还没迈过门槛，就被王常安拉到男人面前。她低着头不敢面对，乔雨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湿漉漉黏腻腻的。

　　可王常安偏偏没有注意到，还热情的向她介绍：“这位是市文旅局的秦局，这位是寰宇的应总。”
　　“幸会。”
　　“幸会幸会，早听闻应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乔雨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插入雪中当只自欺欺人的鸵鸟，也好过尴尬的站在男人面前。

　　无论文斌同不同意，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走，不可能在这多停留一刻。

　　她不该接这个通告的。

　　这样她就不会来这，更不会遇见已经阔别五年的前男友！

　　感受到男人的视线有片刻离开，乔雨二话不说以极快的语速说道：“几位慢慢聊，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罢迅速跑回屋内。

　　乔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连吸入口中的炭火气都没注意，引起她剧烈的咳嗽。

　　“乔姐，你怎么了？”
　　“咳咳我没事，赶紧给小张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文斌那边我来说。”
　　“小张说车真送去修了，他昨天开车路滑不小心撞到马路边，给保险杠创掉了。”
　　乔雨觉得眼前一黑，“别的车呢？”

　　“乔姐，咱们就开了一辆保姆车来。”
　　“方方，你去问问黎导那边还有没有地方，咱们尽快走。”
　　小姜不解：“是不是太着急了一些。”

　　乔雨没在说话，她在盘算着后面的事，仙人柱外，男人商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绕得她思绪乱飞。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消失了，方方也回来了。

　　“黎导说了能带咱们走，但是得先把摄影机送下再来接咱们。”
　　“能走就行。我们先回县里等车好了再走。”

　　她们拍摄的地方在大山上，离最近的县也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在加上雪天路滑，一来一回近五个小时。

　　一直等到天黑，接她们的车还没来。

　　“乔姐，黎导打电话来说夜间路太难开了，司机明天上午再来接咱们。”
　　直觉告诉乔雨留在这要出事，但眼下只能在这对付一宿，等明天来人接。

　　宣传片拍了两天，为了不折腾，她们就睡在这仙人柱里，好在这里面炭火足，又抗风，对付睡一觉没问题。

　　乔雨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问：“你俩饿不饿？”
　　方方和小姜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此刻也听乔雨这么一问只觉得的眼冒金星。“饿死了。”
　　“我们烧点水，吃泡面吧。”

　　乔雨怕当地的饭吃不惯，特意带了一箱泡面上山，没想到这的盒饭这么好吃，泡面就一直放在哪没动。
　　三人忙活半天终于烧好了水，三桶红烧牛肉面的香气铺面而来，顺着缝隙飘到屋外。

　　面好了，乔雨迫不及待的吃下一大口，一副吃美了的样子，“太好吃了太幸福了。”当艺人这些年，乔雨早忘了泡面是什么味道。

　　“您好。”

　　正当三人狼吞虎咽的时候，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小姜掀开帘子，一个年轻男人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
　　“我在外面闻到泡面的香味，想问问你们还有多余的吗？我们可以买。”

　　“您是？”

　　“哦我是应总的助理，周谨，叫我小周就好。”怕她们不认识，周谨还补充了一句，“就是白天来的那个应总。”

　　小姜不敢做决定，于是看向乔雨。

　　“你们应总还没走吗？”乔雨惊讶，她以为男人早下山了。

　　周谨客气道：“应总明天还要接着考察，太折腾了刚好这里能休息。”

　　乔雨点点头，让小姜把泡面给他。
　　周谨站在门口没动，“我们屋里没水。”

　　“哦那你进来泡吧，我们新烧了一壶。”

　　周谨跨步进入屋内，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乔雨差点把嘴里的泡面汤喷出来，在她的注视下，男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进屋然后坐下。

　　小姜凑到方方身边低声：“难不成这个就是什么应总？这也太帅了，感觉不比男明星差。”
　　“比那些歪瓜裂枣帅多了吧。”

　　“咳，”男人似乎听到两人的私语，大方的和她们打招呼，“应南亭，今晚多谢你们了。”

　　两人如鲠在喉。

　　“我叫方方，是乔姐的执行经纪。”
　　“我是小姜，是乔姐助理。”
　　应南亭目光转向乔雨，乔雨硬着头皮回道：“乔雨。小乔的乔，下雨的雨。”

　　见周谨把泡面泡好了还留在屋内，乔雨有些焦虑，她有个毛病，一焦虑就会扣手，此刻她正把手放在桌下，右手死死扣着左手。

　　桌子下摆是空的，应南亭稍微移下目光就能看到乔雨交织的双手。

　　他眼底划过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笑意。“我们屋桌子太小了不方面，能麻烦在你们这吃吗？”

　　乔雨后槽牙都咬碎了，却只能端出一副大方的样子，“随便。”乔雨一点也不想和应南亭交流，她靠在墙边眯上眼当应南亭不存在。

　　一分钟后，身边多了个热源。

　　应南亭非常自然的落座在乔雨身侧，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乔雨。熟悉的青木香袭来，乔雨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那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的身侧，吃饭、学习、看电影。有时候他会把她环在怀里，两人耳鬓厮磨，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你们吃，我出去透透气。”

　　乔雨实在无法忍受窒息般的感觉，主动离开仙人柱出去转转，待她回来，应南亭已经走了。

　　大兴安岭的夜很深，几颗星星孤独的点缀在夜空。乔雨抱紧被子，将整个人陷入床榻中。

　　三个人都睡不着，冷风吹过仙人柱沙沙作响。来了东北乔雨才知道，原来冬天的风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得她鲜血淋漓。

　　小姜耐不住寂寞，挑起话题。

　　“乔姐，你和应总是旧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