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没有明天》雷克兰

1、第一章 今

　　今天是我来到这的第二天了。他把我从垃圾堆里拖出来，又把我拖回另一个“垃圾堆”，请允许我对恩人的住处做出这样的形容，但似乎没有更好的语言来描述这儿了。这儿的空间极为狭小，简直就像甲壳虫挖出来的地穴，潮湿阴冷，杂物又挤占了落脚的空间，只有薄薄的一面墙区分了一间只有一张床的卧室和什么都没有的客厅。
　　这儿的一切对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是陌生的，但对于一个被打断双腿遗弃在垃圾堆的丧家之犬来说，又是那么的相匹配。
　　将我带回家的人是一个长相阴柔的男人，艳红的唇，勾人的眼，似乎在无时无刻散发着邀人的风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他简直就是一朵荼蘼的玫瑰，但它眉眼间微泄的忧伤又让他像是一朵暗蓝色的矢车菊，美丽而又忧郁。但不论是玫瑰还是矢车菊，似乎都与这穷酸都扯不上关系。
　　经历过变故的我对他人总是抱有三分敌意。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他看我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倒在那堆垃圾里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我嗤笑一声，回答道：“还是同情吗?”他也笑了，“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也只能靠同情活下去了吧，况且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同情我自己。”
　　自此之后，我就暂住在了他的家。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他的过去。他也曾被抛弃过，就在那，他将我带回来的地方。那里曾是一个垃圾场处理厂，甚至还有一个气派的名字——青云垃圾场，所以他的名字就叫步青云，一步青云，多大气的名字啊，只可惜是用垃圾场命名的。他曾自嘲的说过，我生在青云，活在青云，连名字都是青云，或许到最后，我也会死在那里。可惜现在青云的牌子被扒了，只剩了一个不知名的垃圾堆。
　　在这简陋的一居室中，除了一张狭小的床能勉强入睡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够安身了，理所应当的，我们不得不挤在这一张床上，温热的□□紧密相贴。他倒是睡得安稳，只是可苦了我。我倒也不是没和人睡在一张床上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步青云躺在身侧总让我心神难安。
　　我已经是个彻底的残废了，两条腿毫无知觉，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斑驳的墙皮度日。令我惊讶的是，步青云还挺会照顾人的，他似乎对残废挺了解的，照顾的也细致。我曾打趣过他不会是个干护工的吧，他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语气平淡的说：“之前有个小妹，和你一样，照顾了她两年。”那她现在呢？这句话在我的嘴边打转，但我很明智的没有问出口。
　　我一直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在床上躺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直到步青云带回来一把轮椅，他说这是小妹之前用过的，他让“妈妈”又找了出来。于是，我可活动的空间从那张狭小的床上扩展到了这个同样狭小的“家”中。
　　在这儿住了大概有几个月了，我也逐渐摸清了他的作息，每天日上三竿才起，临近傍晚才出门，而且经常彻夜不归，我不清楚他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我想他或许上的是夜班吧，虽然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在一次闲聊中问出了口。
　　“你问我是做什么的?真想知道?”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边说边将上衣脱下来，我盯着他瘦削单薄的后背几秒，又将目光稍稍偏移。说实话，虽然他的样貌、身段样样都挺阴柔，但他的背却永远挺直，像一株修长的竹条。
　　“卖肉的。”短短三个字猛地将我拉回现实。
　　“什…什么？”其实也不是没听清，就是单纯的没办法将步青云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卖人肉的，买我自己的肉。”他像是回答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顿了两秒还没张口回答就被他堵住了口。
　　“少爷对这种烟花柳巷的事知道的少吧。”他语气中带着玩笑和揶揄，却始终没有装过身来。
　　我口中的话在嘴边装了两转最终又将它们都咽回了肚子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好在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知道什么是卖肉的吗?就是在床上给人草的玩意，就是那种低贱下流的娼妓工作，但我不是娼妓，我是小倌，是比娼妓更下贱的人，是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他突然止住了话头。
　　我看见他身体颤了两下，而后又慢慢将上衣穿上缓慢的向门外走去。
　　“你是我的恩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恩人。”本该一直缄默的我却在最后突然出了声。
　　步青云听见这话脚步稍停顿了两秒，而后阖上了门。
　　自那天的变故之后，我开始改变自己对步青云的态度，原本一直把他当做“陌生人”的我开始真正认识了解他。
　　他比我可怜，我想。
　　今天晚上步青云罕见的没有出去，她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睡大觉，我闲来无事又哪都不能去便只好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着后呼吸很轻，整个人就像一尊艺术家精心雕刻的雕塑般死寂，我有时候都觉得和我同床共枕的是一具尸体，。但他今天睡得很沉，甚至嘴里还嘟囔着说了梦话，早我想凑上去仔细听听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铛铛”的敲门声。
　　我顿时有些警觉，在这暂居了这么长时间那扇木门从未被敲响过，更别说现在这个时间还会有人来。
　　我刚想调转轮椅去门口看一看就被床上的步青云拉住了胳膊。
　　“我出去看看，你在里屋别出去。”他眼神清明，像从未睡着一样。
　　他下床走出去，离开时还不忘把里屋的门关严实。
　　我控制着轮椅慢慢来到门后，这间屋子的隔音效果聊胜于无，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嘎吱”门开了。
　　我在原地静默着等了一会，不多时就听到步青云娇滴滴的嗓音从外屋传来。
　　“官家怎么到这儿找我来了?”
　　他的嗓音和平时清脆的少年音不同，像是在故意夹着嗓子说话，这是花楼里小姐陪客人时常用的方式。
　　外屋的男人好像问步青云今天怎么没去，步青云就捏着他的嗓子说道：“青云今天找妈妈请了一天假，妈妈没有给您说吗?还劳烦官家您专门跑一趟，多屈尊绛贵啊。”
　　我听着这奉承的话心里不由的一阵反胃，不是对步青云这可怜人儿，而是对这吃人的世道。
　　“您明天去店里等我吧，明天我肯定会去的，就是为了您我也肯定会去的，我这儿地小就不委屈您了，您慢走哈。”
　　说完这句话，步青云不多时就回来了。
　　他一边用力擦着自己的脸一边挨着床沿坐下了。
　　我仍在靠门的位置看着他，看着他躬着身子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笼着他的脸，让人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只有那抹红得滴血的双唇显得异常夺目，衬得他会想一朵奢靡的罂粟花。
　　“怎么没听你这么和我说过话。”真不知道是我刚才反胃的时候把脑子反出去了还是脑子缺了一根弦，几乎是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只是躬着身子又吸了一口烟。
　　就在我想该怎么圆回自己的混账话时，一声“官家”掠过我的耳畔，我浑身像被电了一样酥麻。这声“官家”比屋外喊的更娇媚，让人听了心里直发痒。
　　我吐出一口浊气，闷声说：“你别这样。”
　　他从床边站起来一步步向我靠近，“不是你让我喊的吗？怎么现在又叫我别这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现在比刚才还要手足无措，“没有，我只是…只是…”还没等我只是出个所以然他就已经在我面前站定。
　　他双手撑在轮椅的两侧，明灭的烟夹在他纤细的手指中，微微弯腰低着头俯视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隐隐约约地，我好像闻见了他唇齿间的烟草味。
　　“只是什么?只是看不惯我奉承的样子?还是只是瞧不起我下贱的丑态?又或是你只是吃醋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格外暧昧。
　　我看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那烟草味愈发浓厚，我几乎要溺毙于其中，但一句“吃醋”又惊得我半边身子发麻。
　　吃醋?我为什么吃醋?我吃谁的醋?步青云吗？在开什么玩笑?
　　我侧过头沉默片刻才开口回答：“没有，没有什么只是，是我说错话了。”
　　他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上，顿时，我脖颈以上的位置像被灼烧了一般，一股热流从胸腔处蔓延上来，一片片红晕也逐渐从脖颈处爬至耳根。我只感觉耳朵在被炙烤，热的发疼。
　　我斜眼朝步青云瞥去，却没看到他狐媚似的笑脸，于是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开始瞄他微敞的领口，那锁骨处一片白腻的皮肤明晃晃的露着，再往下就是欲漏不漏、半遮半掩的春光旖旎。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衣衫之下的风光，想象着那瓷一样细腻白嫩的肌肤和殷红色的两颗玉珠，它们交相辉映着，白与红的色彩冲击，一定漂亮极了。
　　我不是没见过他裸着上身的样子，可当时不甚在意的现在却让我记忆犹新。
　　真不愧是做皮肉生意的，勾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我几乎是有些恶劣得想。
　　笼在我身上的阴影没有褪去，他反而讲我偏过的头扳正过来，那双之前满着死气的眼睛如今仿佛乘着光。他又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他微微偏头，又半阖着眼，身上那股奢靡颓废的气质再次凸显出来。
　　明明还没贴上来，但我好像已经尝到了从步青云唇缝中微泄的丝丝甜意。理智告诉我现在应该偏头躲过这个莫名的吻，但我没有，我想，这是欲望，是我对这个还未落下的吻的欲望，是我对步青云的欲望。
　　可步青云却在一个微不可查的距离中停下了，他就着这个距离开口道：“明天，我就是自由的了。”
　　恍惚间，我感觉我们的唇瓣已经摩挲在一起了，或许又只是我的错觉，但他说话间若有若无的触碰撩拨着我的心弦。
　　步青云说完那句话后就从我身前撤离开来，独留我还留恋着那个似落非落的吻，等我会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再次翻身上床。我盯着他的背影很长时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步青云就没了踪影，也许是去找他的官家去了。我心里没有来的有些烦躁。
　　平日里步青云不在家我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可娱乐的东西，要么躺在床上睡觉，要么坐在床边看着天上的流云发呆。
　　今天也是如此，我一直等到明月挂至天幕也没等来步青云，我想他今晚大概不回来了，要是按以往，这时候我就不会再等了，但今天不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莫名刚到一个强烈的不安，这个不安迫使我等到了黎明。
　　天已经大亮，但步青云还没有回来，我心里的那股不安几乎已经化成了实质。
　　在日上三竿之时，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但这动静不似平常，外面不是他。
　　我屏气凝神想从外面得到什么信息，只听一阵窸窸窣窣过后，有人敲响了房门。
　　“铛铛铛”就像催命符一样，我的心脏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高度的紧张简直让我干呕。
　　我颤抖着将门从里面拉开。
　　满目猩红。步青云就躺在一章简陋单薄的木板上，就躺在我的面前。他那张艳色的小脸上横贯着十几厘米长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凝结颜色发黑，几乎笼罩着他整张脸，让人看不清样貌，只有那一双眼还半睁着。他身下的木板经过血液的浸润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我不知道他身上究竟有多少处伤，但单是她脸上的伤痕就足够触目惊心。
　　我几乎是从轮椅摔在地下，本来毫无知觉的双腿现在竟也隐隐作痛。
　　我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用两只手臂艰难地前行着来到步青云身前。
　　我想要拥住前面的人，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我想要唤一唤他，但嗓子却干得要命。
　　我挣扎着向外爬，想为他寻医，但触及他微恸的眼神我又缓缓的爬回了他的身旁。
　　他眼中的泪珠折射出点点星光，我嗫嚅了几下，最终也没有喊出“步青云”三个字。
　　我看着他半阖的眼彻底闭紧，盛着死水的水洼也彻底决堤，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最后与鲜血相融。
　　他到死也没有说一句话。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是说今天就自由了吗？
　　这是你说的自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