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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出了乡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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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乡野小径,就是一条略宽的墩子路。
路墩中间,有一所进修学院。高高的白色境墙隔开了城镇与乡村。再拐一个弯,便到了地方图书馆。
李梦知道,几年后这些街道都会被划为重点规划区,到时候周边乡镇全部建成旅游胜地,几个地产集团都会进驻,房价起码翻十番不止。
他一路看过来,默默盘算着,不知不觉,便跟随历秋来到了图书馆大门口。
图书馆在小城中开了很久,刚好和自己的年纪一般大小。李梦从小就觉得这地方气派不凡,方方正正,一共占了三层楼,看起来像是民国老庄园改的。
一楼大厅里摆着学生画报图刊,旁边一个常年不开放的历史资料室,透过玻璃窗往内看去,一眼都望不到头,听说都是图书馆原先宅邸主人收藏的,有不少研究资料,暂时没有对外开放。
李梦小时候好奇过,但一直吃闭门羹,久而久之,便只把那里当成一方禁地,而很少注意了。
二楼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艺术小说人文传记专业书籍应有尽有,也是他们这个年纪最常呆的地方。
三楼很奇怪,那是一间单独隔出来的,有些年月的桃木阁楼。
平日里灰扑扑的阴森至极,在李梦猜想中,那里面多半放着上个世纪或是更早以前的古书。
有时他听着阁楼里空荡荡的脚步移动声,怪渗得慌,反正上辈子他是一次也没敢上去过。
最后就是图书馆后面临窗的一大块土坳。也不知哪位高人在此栽下了的几棵高大桃树,倒是叫李梦喜欢得紧。
五月底,阵阵花香拂面而过,一朵朵桃花缀在枝头,绯色花瓣似情人的面庞般笑靥嫣然。
风过,枝条上的面庞便一齐在风中瑟然颤抖,坠下簌簌的露珠,铺张开眉间点点哀愁。
桃花美艳,但桃木灵异。所以桃花树,乃最为妍媚之物,几人行走其中能抵挡意乱情迷?
历秋走在前面,这时候李梦也没再由对方牵着手,而是一个人郁郁的跟在后面,李梦只觉得自己好像在神游。一时感叹景色美妙,一时又觉得心里没由来的空幽,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佛染了一身骚气,难受的紧。
怎么回事?
难道是梦要醒了?该走的时候到了?
乍然想到这处,李梦顿时吓得面色全无,跳起来破口大骂。
“哪个乌龟王八蛋在召老子魂!?叉你二大爷!敢把老子送走,老子找个道士回来弄死你!”
这一下可真把李梦吓得不轻。
要知道上辈子做他那行,就是专摸死人物品的,不少直接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手货,拿到手里都带阴风。阴阳怪气的事情见多了,凡触及鬼神霉头的,他的直觉往往都不会错。
一时间,他愣在原地脸色黑得发青。
他现在遇上的这事俗称鬼打墙,是奇门遁甲里的八阵图演变出来的,古人为了困敌,根据上古八阵图创的阵术。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入阵者神魂颠倒,如坠幻境,任是大罗神仙也走不出。
李梦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再怎么给自己鼓气,也平定不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本就是一缕后世孤魂,本不属于这个平行世界。
而这坑死人的阵法还是八颗三米多高的巨大桃树排列而成。
古代方士一柄桃木剑就足可以镇压一方妖灵,这古阵要真的是冲自己来的,那今日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
“我叼那妈,老子上的是自己的身!”李梦对着四方天空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眼睛瞎了?这也算鬼上身?你想冤死老子?靠!”
他此生阳气少,怪不得他多想。
但下一刻,头顶骤降大雨。苍苍晴天顷刻间阴霾一片,行将塌陷般的哀叹欲绝,把他淋成个落汤鸡,一下子能掐出水来。
五月,地面的温度被大雨迅速蒸腾起,在空气中烘托出潮湿而炽热的白色水气。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庄周一梦,梦到自己化蝶。醒来发现自己不过只是一介深陷红尘不能自拔的凡人。拥有的不过是一具疲累的身躯和一缕沉甸甸飞不起来的灵魂,余生都只能在领悟到过自由的怀念中度过。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他可不想回去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李梦终于回过了神。
他低下头,乍然于密闭隔绝起来的幻境中遇见了另一个人。
看起来,似乎是这桃林幻境的主人。
一柄泛黄的油纸伞,一座雨下绯靡的桃林,一个撑伞的浅黄色长衫男人,一幅民国儒生的老式打扮。
剪鬓的短发,齐脚的宽长黄衫,于雨中形销骨立,错过去的背影正对着前方,举一柄仿佛时时在哭泣的描墨油纸伞。
李梦觉得这画面莫名的让人伤感。是人是鬼?这人,不,这鬼沉默孤立于雨中的模样,让他莫名难受得想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在李梦第三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雨中撑伞的男人。终于自溟蒙雨际中侧过头来。
一张逐渐清晰的脸,在伞下的雨珠,和雾蒙蒙的氤氲水气间,逐渐投映出苍白清癯的棱角。
那也是一张十分静谧的脸。明明端正无比的轮廓,却勾勒成这一世形销骨立的曲线。
明明憔悴得像一折快要腐烂的桃枝,脸颊上却泛着病态的魅红,仿若一只喝醉了的桃花鬼。
“之子于归……适于安家……”
李梦远远看着这一幕,看着雨下醉鬼般孤孤单单吟诗的人类。忽然有一种切肤之痛,痛入了肺腑,痛入了骨髓。
“你是……谁?”李梦举步,缓缓走向那雨中的人类。
似梦呓般轻询……这似曾相识的人类……
是谁?
……究竟是谁!
隔着破旧的海市蜃楼,隔着生生世世切开的迷雾,隔着倾盆而下的苍白雨水,剪影成一汪浸水的泛黄绢画,合着漫天飘下的浅绯桃花,在李梦模糊的视线中,在梦境的另一端屹立着,羽化,纷飞。
“你是谁——!”他呼喊的声音顷刻湮灭在雨水。
没有人回答。
而那男人竟似根本没有发现雨中怔楞的李梦,只是轻轻以指尖勾起耳边垂下的一枝绯色桃花,出神的玩弄它。
桃花幻境里,李梦是属于平行时空的外来者。桃花幻境外,那男人是一只死去多年,魂魄一遍一遍上演着陈年旧戏的桃花鬼。
*
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念了一辈子的《桃夭》。
他是一只鬼,是一缕魂魄。或者准确说,他是一只意识微弱的阵灵。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他而今就埋在这片桃花树林下。
他的魂魄只剩下了一点点。就这么濒临灭绝的最后一点点,没有被各路神仙勾去投胎。
这是他还活着时给自己设下的咒术。
在他还算年轻的时候,他设下了这个阵法——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的大部分魂魄会顺应天道去轮回投胎,剩下的极不起眼的一小点儿会回到这个地方来,作为阵灵而永生存在。
他在这个阵眼中定格了一个空间出来……他每天就在这个遮天蔽日的阵眼里重复的做一些事。重复的念诗,重复的……在这桃花树下,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