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1、第 1 章 沈

　　沈知意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走进那家便利店的。

　　准确地说，是走进去的，不是滑进去的。她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细跟高跟鞋，前三个小时站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屏跟七个高管拍桌子，脚后跟已经磨出了一层透明的水泡。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本来想直接回家，但胃里那股酸水一阵一阵往上顶，她知道自己要是空腹睡下去，凌晨四点必醒，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胃疼和失眠。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冷气扑面而来。

　　收银台后面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擦关东煮的锅。沈知意没在意，径直往货架走。她常来这家店，深夜班的值班生换过好几个，有戴耳钉的、有刷手机的、有趴着睡觉的，这个算正常。

　　她蹲在饭团货架前，盯着标签看了半天。金枪鱼蛋黄酱、烤三文鱼、梅干菜扣肉——哪个不伤胃？她不知道。她平时吃的都是助理订好的营养餐，或者应酬桌上的山珍海味，自己站在便利店里挑饭团这种事，一年也发生不了几次。胃又是一阵绞痛，她皱了皱眉，单手撑着货架边缘，想把那股劲儿缓过去。

　　“那个……你还好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犹豫。沈知意抬头，收银台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锅的抹布，大概觉得自己唐突了，又退后半步，指了指她捂着胃的手：“我看你蹲半天了，胃疼？”

　　沈知意“嗯”了一声，不想多说。她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露怯，尤其是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她是沈知意，她公司三百多号人，她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显得游刃有余。

　　男生没走。他想了想，转身回了收银台，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热气腾腾的。

　　“热水。先喝一口缓缓。”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又补了一句，“不要钱。”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接过来，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暖到手腕。她喝了一口，确实是热水，什么也没加，干净、纯粹、不要钱。她在生意场上喝过几万块一瓶的红酒，谈过几千万的合同，但此刻这杯便利店免费热水，让她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那么一点点。

　　“饭团的话，别挑金枪鱼的。”男生蹲下来，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个，“这个，鸡肉松，酱少。再拿一个这个，白粥，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喝。别吃凉的，也别吃辣的，关东煮里的萝卜可以要一个，煮得够烂，不伤胃。”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讨好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像在帮自家姐姐挑东西。沈知意看着他把两个饭团和一个粥杯放进购物篮，又直起身去关东煮锅那边夹了一块萝卜，动作挺熟练。

　　“你经常帮人这么挑？”她站起来，脚后跟一疼，又扶了一下货架。

　　“不是。”他把东西放到收银台上扫码，“我自己胃也不好，以前上夜班饿得不行就乱吃，吃到去医院挂了两回水，后来就知道该吃什么了。”

　　沈知意扫了一眼他的工牌：周壹。名字倒是简单。她掏出手机准备结账，又想起什么：“刚才那个热水——”

　　“说了不要钱。”周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你赶紧回去吃，粥热两分钟就行，别偷懒吃凉的。”

　　沈知意接过袋子，看了他一眼。男生二十出头，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挺好看，但跟她见过的那些精心打理过的男人不一样，没有修饰，也没打算修饰，纯粹就是年轻，皮肤紧，下颚线利落，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大概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

　　她没再多说，拎着东西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外面是七月闷热的夜风。

　　周壹看着门关上，低头继续擦关东煮的锅。他每天凌晨的客人就那么几种：加完班的、喝多了的、睡不着出来晃的。刚才那个姐姐明显是第一种，但跟别的加班族不太一样——她进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蹲在货架前疼得脸都白了，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要不是他多看了一眼，估计她挑完饭团就走了。

　　“长得挺好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又摇了摇头，把抹布扔进水槽。好看不好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明天还得去咖啡店上早班，今晚这趟夜班挣的钱，刚好够交下个月的隔断间房租。不能多想。

　　沈知意回到车上，先热了粥喝了两口。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才活过来似的。她把那块关东煮萝卜吃了，果然煮得够烂，不费胃。鸡肉松饭团她只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在副驾上。到家的时候凌晨两点半，她洗了个澡，头发没吹干就倒在床上，意外地没失眠，一觉睡到了闹钟响。

　　三天后，她又在便利店遇见了周壹。不，准确地说，是她又去了那家便利店，而周壹正好又值夜班。她连着加了三天班，胃又开始抗议，这回她没犹豫，直接走进店里。周壹正在补货架上的泡面，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今天还是鸡肉松？”他问。

　　“嗯。加个萝卜。”

　　“粥要换吗？今天有南瓜粥。”

　　“行。”

　　沈知意站在收银台前面等他热粥，低头回工作消息。林薇在微信上连发了十条语音，她懒得听，直接打字：明早开会再说。林薇秒回：你今晚又吃便利店？沈知意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你是做什么的？”周壹把热好的粥递给她，随口问了一句。

　　“做公司的。”

　　周壹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展开的意思，也就不问了。他把塑料袋口系好：“胃疼别硬扛，该吃药吃药。”

　　沈知意“嗯”了一声，走了。

　　下一次是五天之后。这回她学聪明了，提前在车上给便利店打了个电话——她上个月去日本出差带回来几盒胃药，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没动。她把药装进包里，顺路买了饭团，问周壹：“这个，一次吃几粒？”

　　周壹看了一眼药盒，摇头：“你等会儿。”他从收银台下面翻出一板自己的胃药，递过来，“你先吃我这个，你这个太猛了，吃了容易犯困，你还要开车吧？”

　　沈知意低头看那板药，皱巴巴的，被他剪得乱七八糟，剩三粒。“你自己的？”

　　“嗯。我吃过没事，你吃一粒就行。”他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板没拆的，“这个给你，别空腹吃。”

　　沈知意捏着那板药，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在生意场上见惯了利益交换，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标价，但眼前这个男生——不，这个小孩，从一板几块钱的胃药里拆了三粒给她，没有任何要她回报的意思，甚至没多看她两眼。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盒没拆的进口胃药放在收银台上：“那这个给你，我买多了。”

　　周壹看了看那盒药，上面全是日文，包装精致。他犹豫了一下，收下了，说“谢谢”。沈知意摆摆手走了。

　　回到车上她才发现，他刚才塞给她的那板胃药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别喝咖啡，别吃辣，少熬夜。”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随手写的。

　　沈知意把药板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手写的东西了。公司里所有人都跟她发微信、发邮件，措辞严谨、格式标准，连林薇的吐槽都是语音条。这行歪歪扭扭的字，让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她立刻收住笑，把药板扔进扶手箱，发动车子。

　　但第二天早上开早会的时候，她破天荒地让行政把会议室的咖啡机撤了，换成了一壶温水和一盒茶包。林薇瞪了她一眼，小声说：“你吃错药了？”沈知意面无表情：“胃不好，少喝咖啡。”

　　又过了两天，沈知意去楼下咖啡店买美式——她没打算戒咖啡，昨天只是客套。结果柜台后面站着的是周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沈知意先开口。

　　“我在这兼职。”周壹晃了晃手里的拉花缸，“白天在这，晚上在便利店。”

　　沈知意扫了一眼他的排班表，上面写着他一周五天早班，三天夜班。她没说话，点了美式，付了钱。周壹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胃还没好？”

　　“好了。”沈知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在他面前晃了晃杯子，“你这咖啡挺淡的，伤不了。”

　　周壹被她看穿了，耳朵有点红，低头去磨豆子。沈知意端着咖啡走了，心里莫名其妙地爽了一下。

　　之后她开始天天买咖啡。每天都点美式，周壹每天都给她做淡一点的——沈知意喝得出来，但她不说。她每次多扫十块钱小费，他每次都退回来，后来干脆把小费二维码撤了。

　　“你干嘛？”沈知意问。

　　“不干嘛。”周壹把咖啡递给她，“你正常付钱就行，别整这些。”

　　“这是小费，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周壹看着她，“你觉得我在这打工是为了等人给小费？”

　　沈知意被噎了一下，没再坚持。她拿着咖啡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周壹已经在接下一个客人的单了。她站在电梯里想：这小子脾气还挺大。

　　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了。

　　不光去了，还带了东西。她出差回来，在机场买了几盒养胃的冲剂，路过咖啡店的时候放在吧台上：“客户送的，我不喝这个，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

　　周壹正在做一杯拿铁，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沈知意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走得挺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响。

　　下午她下来买第二杯咖啡的时候，吧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五六个茶叶蛋，还热着。周壹在擦杯子，头也没抬：“自己煮的，不能白拿。”

　　沈知意拎着那袋茶叶蛋上楼，在电梯里剥了一个。卤得挺入味，鸡蛋煮得刚好，不噎。她吃了两个，把剩下的放冰箱里，想了想，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说，一个人在你面前特别有骨气，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薇秒回语音：“你要养小白脸了？”

　　沈知意：“滚。”

　　但她确实在考虑一件事。她最近有个文创类的项目，需要外包设计，预算不多，但胜在稳定。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让林薇去联系周壹。

　　“别说是我介绍的。”她强调。

　　“为什么？”

　　“你就说是你朋友的公司，看他作品挺合适，正常报价就行。”

　　林薇办事效率高，当天下午就给了回复：“他答应了。不过他说他白天咖啡店晚上便利店，只能抽空做，可能要慢一点。”

　　“没关系。让他慢慢做。”

　　沈知意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坐在办公室转椅上转了一圈，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单普通外包，很正常。非常正常。

　　后来她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花心思”而不是“花钱”。可惜她当时不知道，这点心思在周壹眼里，最后还是变成了“花钱”的变种。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沈知意还不知道自己会为这个在便利店递热水的男生牵涉多少精力，也不知道他会在未来某一天摔门而出，对她说出那句让她半夜哭醒的话。

　　她只知道，她很久没有因为去便利店买饭团这件事，感到这么放松了。

　　而周壹这边，日子照旧。白天做咖啡，晚上看店，中间空出来的几个小时回家赶设计稿。老周——他室友——是个送外卖的，每天凌晨回来，正好跟他交接。老周进门的时候周壹刚把最后一口泡面吃完，正对着电脑改图。

　　“又吃泡面？”老周把头盔往桌上一扔，“你他妈胃还要不要了？”

　　“吃了药了。”周壹头也没回。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桌上那盒日文包装的胃药：“哟，换药了？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连药都吃进口的了？”

　　“客户给的。”

　　“男客户女客户？”

　　周壹停了一下鼠标，然后继续动：“关你什么事。”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躺在自己床上脱鞋：“我跟你讲，我这两天送外卖，路上看见过一个女的，开一辆黑色保时捷，那车得两百多万。我就想，哪天我要是能娶个这样的——”

　　“你醒醒。”

　　“我就想想！想想都不行？”老周翻了个身，“不过说真的，这种女的一般也看不上咱们。咱俩一个月挣的钱，够人家买双鞋吗？”

　　周壹没接话。他想起那盒胃药上的价签，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一百多块，对他来说不便宜，但对那个天天来买美式的姐姐来说，可能就跟买瓶水一样。她那天把药放在吧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帮我扔个垃圾”。

　　他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又冒出来了。说不清是自卑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不舒服。他不想被人当成那种“需要帮一把”的人，尤其是被她。

　　但茶叶蛋他还是给了。因为老周说得对，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第二天沈知意来买咖啡，周壹照常给她做了一杯淡美式。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吧台，茶叶蛋没了，塑料袋也不见了。周壹低着头擦杯子，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沈知意也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她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林薇，林薇看她手里拎着一个空塑料袋，挑了挑眉：“你最近很爱买咖啡啊。”

　　“提神。”

　　“你以前喝美式都嫌不够浓，现在怎么越喝越淡？还天天拎个破塑料袋回来。”

　　沈知意面不改色：“环保。”

　　林薇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她。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打开设计外包的进度表，看到林薇发来的消息：“周壹的初稿发了，你看看。”她点开附件，是一组文创产品的视觉设计，风格干净、细节扎实，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接更多单子。”

　　林薇回得很快：“你不是说预算不多吗？”

　　“我给他加预算。”

　　“沈知意。”

　　“干嘛。”

　　“你是不是——”

　　“不是。”

　　“我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淡美式喝了一口。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她忽然想起那天凌晨蹲在便利店货架前的自己，胃疼得脸发白，一个陌生人递过来一杯热水。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帮可以，但不能让他知道。她不想让那杯热水的温度变成一种负担。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壹已经快要知道真相了。

　　那天老周回来得早，正好撞见周壹在改设计稿。他瞥了一眼文件名，又看了一眼发送人的邮箱后缀，随口说了一句：“这公司名字怎么这么眼熟？哦对，就你天天买咖啡那个楼里的公司吧？这公司老板是不是姓沈？”

　　周壹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送外卖的时候听他们前台聊天，说什么沈总今天又没吃饭什么的。”老周脱了鞋躺下，“不过现在大公司老板都姓沈，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个。”

　　周壹没说话。他点开客户发来的合作邮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家公司全称——沈知意的公司，他在咖啡店员工培训手册的封面上见过这个名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第二天沈知意来买咖啡的时候，周壹照常把杯子递给她，什么也没提。沈知意接过咖啡，问了一句：“对了，那个设计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挺顺利的。”

　　“那就好。”

　　沈知意走了。周壹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老周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别扭又浮上来了。他告诉自己：她可能只是随手帮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现在没证据，也不想瞎猜。他打算先把这单做完，再说。

　　但他没想到的是，沈知意“再帮他一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而她这次出手，直接踩到了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