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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继续启程 江雾未散, ...

  •   船往前开,江风把帆撑满,白沙镇在船后小下去,沉进江雾里,看不见了。

      江水浑青,浪一层叠一层,推得船身轻轻晃,船上没人说话。

      甲板上的血是船行出一段之后才有人动手清的,起先没人敢动,船员各自缩在位置上,谁都不愿先往前走一步,脚下那片红还在,被江风吹得颜色发暗,结了一层硬壳,后来老艄公在舵边喊了一声,说船要走,甲板得清,人才一个一个动起来。

      清得不算干净,有人提来江水,一桶一桶泼,血水被冲开,顺着板缝往江里流,流成一道一道浅褐的痕迹,有些血浸进木头里,冲不掉,只能拿刷子来回蹭,蹭到木头表面起毛,才勉强看不出原色,那几具傀儡的残骸被扫到船尾,堆作一堆:木渣、皮囊、断成两截的骨架子,混在一起,堆得不高,有人拿来火折子点了,火不大,烟是黑的,焦味混着江风往船后飘,烧了很久,最后灰被风一扫,散进水里,什么都不剩。

      船员里有个年轻人,清到一半忽然蹲下去,蹲在船边不动,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歇一下,他蹲了一小会儿,站起来,接着刷。

      虞笙靠在左舷,江风扑在脸上,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她摊开手掌反复看,那日沾在皮肤上的血早被江水冲干净了,掌纹干干净净,可她总觉得纹路里还嵌着一层暗红,擦不掉。

      她不往船舱里去。偶尔舱门被风掀开一条缝,能瞥见里面一点昏暗,温晚坐在苏厚身侧,大半时候就那样静静坐着,脊背绷直,一动不动,符纸的微光薄得像一层水汽,笼着苏厚的躯体,隔开江上潮气,温晚很少抬眼。若是恰好和虞笙视线撞上,她也只是淡淡移开,没有怒色,没有质问,虞笙宁愿她骂一句。

      虞笙便转回头,重新望向江水,她想起苏厚挡过来的那一下,一步跨到她身前,她记得他背上的衣料被什么打湿,记得自己当时没来得及喊,这条命是别人替她换下来的,沉甸甸压在背上,卸不下去。

      有一回她去舱口接水,正撞见温晚出来,两人在狭窄的舱门边上错开,温晚让了让,让出半步,虞笙也往侧里退,退到舷边。

      “温姐姐。”虞笙叫了一声。

      温晚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很客气,然后她端着水盆往船尾走了,背影很直,走得不快。虞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一直走到船尾拐角,没了,她连一句“你节哀”都没能说出口。

      舱内褥子上,苏念安依旧沉睡着,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常蹙起,小小的身子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一下,那是经脉里的阴煞在慢慢游走,在皮肉底下蛰伏,安静地啃噬。

      谢临每隔一段时间便弯腰入舱,他从不多说,只蹲在榻边用灵识细细探察苏念安的脉搏,阴煞扎根很深,不是浮在表层的邪祟,像藤蔓,顺着血脉缠进命格,他每一次探查,神色都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看完之后,他会想一遍:广陵那边,能用来稳住这煞的东西,要去哪家药铺寻。

      他也会瞥一眼苏厚,符光稳定,江上寒热交替,这具躯体还能安稳撑到靠岸。

      有一回他探完脉,从舱里出来,站在舱门口,看了一眼甲板,甲板清过了,木头湿着,还带着一股潮气,他看完,什么也没说,把舱门轻轻合上。

      谢临站到船头,风掀动他的衣摆,他目光望向前路漫无边际的江水,心里记着两件事,白沙镇地底的封印只锁了一半,阵已破,凶蛟被暂时压在裂隙之下,可随时有松动的风险,赵氏有门人折在这场祸乱里,这笔因果,隐患的实情,必须原原本本交付给他们,那座空镇,需要人来清殓尸骨,重固阵眼,二是苏念安体内的蛟煞,寻常丹药、普通灵力只能暂缓,想要长久稳住,要源源不断的药材温养,能不能寻到根治的法子,他尚且没有十足把握。

      他还在想一件事,想得很安静,白沙镇那道封印,他塞住的方式很取巧,取巧的东西都不长久,这件事要在广陵把话说明白,不能含糊,赵氏那位女修的尸首还用冰封符封住了放在储物袋里,符是临时的,撑不到太远,到了岸,这件事要最先办。

      日头慢慢升起来,又缓缓沉落,一日就这样耗在江上,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晚雾,比白沙镇那片浓稠腥浊的雾干净得多,只是裹着寒意。

      厨子在后灶生火,柴火噼啪轻响,锅里煮着糙米粥,热气慢悠悠飘出来,淡淡的米香,厨子煮了两锅,一锅是粥,一锅是煮得发软的干粮,他把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涌上来,扑了他一脸,他这半天没多说一句话,掀完锅盖,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就那么站着。

      没有人有胃口,船员轮流盛一碗,捧着碗,蹲在船边小口抿,很快就放下,虞笙接过一碗,端在手里很久,粥凉了,也没有动几口,后来温晚从舱里出来,也是盛了一碗,端进舱里去了,舱门合上之前,虞笙看见她端着那碗粥的手,指节在抖。

      夜里,船悬在江心,只留一盏桅灯,悬在桅杆低处,昏黄一小团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船员轮班值守,剩下的人蜷在船尾角落歇息,大多睁着眼,睡不着。

      船头那边,老艄公黑灯瞎火地坐着,摇一会儿橹,歇一会儿手,有人问他这船什么时候能到,他说得看风给不给面子,又问了两句,他不答了,只摇橹,他这样在江上跑了二十来年,船上的事,他大概比谁都想得多,可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虞笙靠在舷边坐到后半夜,江风浸得四肢发僵,才挪进外侧空舱,靠着舱壁闭目歇一歇,白沙镇大阵崩碎那刻牵在她神魂上的那股牵引力还没有散尽,心神一松,她直直坠进一片昏茫黑雾里。

      这一次的梦,是旧事碎片,视线里依旧看不清任何人的眉眼,所有面容都蒙着一层厚重白雾,只剩模糊轮廓,昏暗荒岭之上,围满了林立的修士,剑刃出鞘,无数道视线死死锁在场地中央那个单薄少年身上,少年身形清瘦,孤然伫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色煞气,站在中央,静静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讨,隔着茫茫雾色,虞笙能清晰感知到另一道沉稳滚烫的心神。

      她不知道自己在场中代替的到底是谁的角色,但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慌乱、害怕和入骨的爱意,她看着少年孤身被全世界讨伐,受尽千夫所指,看着他单薄的身躯,心底翻江倒海地疼,是宁愿放弃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决绝。

      下一秒,视角骤然转换,她毅然踏出人群,稳稳挡在少年身前,以一己之躯,隔绝万千刀光剑影,想用自己的身躯,替身后满身非议的少年扛下所有世间非议。

      “小姐,你这是要护着魔头?当真要为了那点儿女情长,站在天下正道的对立面?!”周遭修士厉声质问,声声凛冽,裹挟着滔天怒意与鄙夷。

      无人知晓答案,也无人愿意听答案,人群暗处,一道剑光骤然偷袭,锋芒凌厉、猝不及防,直指少年后心。

      她未曾躲闪,亦无暇躲闪,下意识挺身而挡,冰冷锋利的剑刃瞬间穿透胸膛,鲜血汹涌喷涌,温热猩红溅落满地。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意识骤然崩塌之际,只感受到少年温热的怀抱和一句带着崩溃的颤抖的:“阿锦!”

      这一声凄厉悲鸣破空而来,狠狠刺穿迷雾。

      虞笙猛地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着粗布舱壁,一片冰凉,舱外依旧是江水流动的声响,桅灯的光透过板缝漏进来,细细一条,方才穿心的剧痛、滚烫偏执的心意、举世皆敌的绝望,真实得像亲身走过一遭。

      她静静坐着,缓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复,她不打算告诉谢临,白沙镇一战他耗损极重,眼下一船心事重重,一段无头无尾的神魂碎片,说不清来由,说了也徒增纷扰,她悄悄把这段记忆压下去,心里暗下决心,往后若是再触发类似碎片,便暗自留心;若是就此断绝,便当作一场幻梦。

      她推开舱门,重新走回舷边,天还没亮,江里有水鸟低低掠过水面,一声短鸣,转瞬消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谢临,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劝她回去歇息。

      “煞气夜里容易躁动。”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温晚一个人照看,吃力。”

      虞笙点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该躲在这里,可她怕踏进舱门,怕看见苏厚安静躺着的样子,怕对上温晚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我知道。”她声音很干,“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临静了片刻。

      “不必说。”他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再同她分辨这场祸事到底是谁的过错,有些担子,旁人几句话卸不掉,只能自己慢慢扛,说完,他便往舱门方向走,去再探一次苏念安的脉息。

      虞笙留在原地,江水流淌不息,昼夜不停,她看着水里晃动的灯影,心里一遍一遍回想那日甲板上的画面,没有谁逼苏厚,是他自己选的,可选择的代价,全都落在这一船人身上。

      后半夜,舱里的灯灭了,谢临探完脉,站起来的时候,温晚忽然出声了,她坐在暗里,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混进江水里去。

      “谢公子。”

      “嗯。”

      “他那天说,护住我,护住安安。”她停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那位姑娘听。”

      谢临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两样都是。”

      温晚没有再问,她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抱得紧了一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浅浅的呼吸声。

      第二日天光再度亮起,雾气比昨夜淡了些,江水依旧滔滔,两岸连绵的芦苇丛向后退去,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渔棚,远远飘来几声渔歌,轻浅,遥远,有一处渔棚边上,一个妇人正蹲在岸边的浅水里洗鱼。江雾还没散,她抬头看了看江,看了看船,江上船不少,她并不在意,低头继续洗她的鱼,船上有船员在舷边看了一阵,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去了。

      温晚依旧守在舱里,苏念安中途醒过一次,只睁了睁眼,眼神茫然,没有哭闹,很快又沉沉睡去,醒的那片刻,他下意识往母亲怀里蹭,温晚抱住他,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只是眼底隐隐有一丝湿意,她喂了他两口温水,孩子不肯喝,把头一偏,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她又拿帕子擦掉,擦完,她把水碗放到一边,就那样坐着。

      厨子这一天多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拿面擀得薄薄的,烘出来的薄饼,说是给舱里的孩子备着,醒来能嚼一块;一样是熬了一小锅带咸味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说是让守夜的人喝一口暖身,他把东西端出来,端到舱门口,站了站,没敢敲门,把东西放在门口,自己退开了。

      虞笙看见了,她在舷边坐了半日,看见他把东西放下、退开,后来温晚推开舱门,看见门口那碗汤,愣了一下,把汤端了进去。

      午后,船经过一处江湾,江湾的水面很宽,水势缓下来,两岸的树也密了,有些树一直长到水边,枝条垂在水里,被水推得轻轻摇,船行到这儿,风小了,帆鼓不太起来,船速慢下来,老艄公让人去前头看水,看了回来说水浅,得靠人力撑一段。

      几个船员拿了竹篙,站到船边撑,篙子插进水里,一点点撑,船慢慢地往前挪,篙子出水的时候带着水,水从篙子上往下淌,淌出一条一条的线,虞笙在船边看着,看了很久,她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船员愣了一下,说姑娘歇着吧,这一段不要紧,她没退,就站在那儿,把手搭在一根篙子上,跟着一起撑,撑了一会儿,篙子出水,她手上也湿了,就这样撑了半里水路,船出了江湾,风又回来了,她把篙子还回去,回到舷边。

      谢临在船头立了很久,他抬眼,望向江水尽头,水天相接的地方,已经能隐约看见一道深色的轮廓,是连绵的城垣,广陵,快到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舱门口,站在门外,把要说的几句说了出来,声音不高,只是让舱里的人能听见。

      “到广陵之后,先安顿好,苏叔的后事,我去交涉;念安的调养,也要托人,这几天船上,你们不必操心这些。”

      舱里过了一会儿,传出温晚一声“多谢公子”。

      船继续往前,帆依旧被江风撑得饱满,虞笙站在舷边,手里还湿着,江风把帆吹得满满的,广陵的城垣在雾里一点一点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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