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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 十月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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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午后,苏茸在阳台给小葱换盆。
他那条厚毯子已经盖了半个多月,夜里不再需要九条尾巴当被褥,只留一条魂尾在活缝外面,贴着毯子边缘,像个不认床的孩子。小葱长得很快,从张姐送的那把葱根算起,已经割了两茬,第三茬冒头的时候,根须缠满了盆底,不得不换个大一点的盆。
楼下503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在搬东西。他没在意。
苏茸蹲在地上,手指扒着土,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气压变了。
狐狸对气压的敏感刻在骨头里——山里的老狐狸能在暴雨前三日躲进最深的洞府,靠的是比人灵敏十倍的腔体压力感知。苏茸进城不过两个月,这项本能还没退化。他抬起头,天上还是蓝的,云很薄,阳光从502阳台的栏杆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条一条的白斑。
可他的第九条尾巴在马甲的活缝里拱了一下,尾尖的毛细微地炸开。
要下大雨了。
苏茸把葱盆搬进屋里,放在窗台下最靠里的位置。他又检查了阳台的排水口——一根生锈的铁管埋在墙角,管口堆着秋天的落叶。他蹲下去,用手指把落叶一片一片掏出来,掏到第三片,指尖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一只潮虫,蜷成球,被他惊动了,伸开腿往管壁里钻。
苏茸没伤它,把落叶拢成一堆,扔到垃圾桶里。排水口空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阳台的门关紧,又检查了一遍锁扣。
做完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山里,暴雨来了,他只需要缩回洞里。现在他却在检查排水口、移花盆、关门——像一个……像一个人间住户该做的事。
*
傍晚五点,天塌下来了。
雨不是下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槐安里的铁皮雨棚被敲得震天响,像有人在楼顶上倒豆子。风从侧面灌进来,把后巷的塑料袋卷上半空,又摔在502的窗户玻璃上,啪的一声,像谁拍了一下他的肩。
苏茸坐在床边,裹着厚毯子,第九条尾巴在毯子底下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七点,灯闪了三下,灭了。
全楼断电。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来,业主群的消息像炸开的爆米花,一条接一条往上顶:
301张姐:"顶楼漏了!天花板在滴水!我的被子!!"
402老苟:"我这边窗户缝进水,墙皮都泡发了!"
102小卖铺:"后院积水到门槛了,货要淹!"
六楼白奶奶:"601没事,有蜡烛。周老师在点着谱子看。"
601周:"(图片:一根蜡烛立在琴谱架上,琴键在烛光里泛着黄)"
601周:"没有电,节拍器还能用。机械的好。"
301张姐:"@物业-晏晏主任!"
402老苟:"@物业-晏"
102小卖铺:"@物业-晏救急啊晏主任!"
苏茸盯着屏幕,手指在"@物业-晏"几个字上悬了半天,没按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502暂时还没漏,灯灭了,但手机还有电。他好像没有理由打扰晏清。
可他还是穿上外套,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应急灯的绿光在拐角处亮着,像一粒萤火虫,照不了多远。苏茸扶着墙往下走,走到四楼,听见老苟家在砸东西——砰砰砰的,像在敲鼓。
"老苟叔?"他喊了一声。
门开了,老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锤子,脚下摊着一堆湿淋淋的报纸。
"堵窗缝呢!"老苟的声音从黑暗里炸出来,"晏主任让用旧报纸堵,我堵了五层还在渗!"
苏茸把手机闪光灯对准窗户。老旧的木窗框和墙体之间裂了一道缝,雨水像一条细线,从缝里钻进来,沿着墙皮往下爬,已经湿了一大片。
"叔,报纸不行,得用布。"苏茸说,"湿报纸越堵越漏。"
"我哪儿有布?!"
苏茸想了想,转身跑回502。两分钟后他下来,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是他搬来的时候包松茸箱用的,洗过几次,边角起球,但吸水。
"用这个。"他把毛巾递过去,"塞进去,压紧,外面再用塑料袋罩一层。"
老苟愣了一下,接过毛巾,塞进了窗缝。雨水立刻被吸住了,不再往下爬。
"行啊小苏,"老苟说,"有一套。"
苏茸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跑。他经过501的时候,门开着,晏清不在屋里。他继续往上跑,跑到六楼天台门口,铁门虚掩着,里头有手电的光在晃。
他推开门,暴雨的风立刻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晏清蹲在天台排水口旁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手伸进排水管里掏什么东西。雨披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他的头发湿成一片,贴在额头上。
"晏先生!"苏茸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了一半。
晏清回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手电举高。"
苏茸走过去,把手机闪光灯对准排水口。晏清的手指在管口里抠了几下,拽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叶、塑料袋、一只死麻雀,混在一起,堵得严实。
"堵了三天了。"晏清把垃圾扔到旁边的簸箕里,那只麻雀他单独拣出来,搁在一边,"回头埋了。"秋天落叶多,我没来得及清。"
雨水立刻从排水口泄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通畅声。晏清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雨披底下掏出另一支手电——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装一号电池的,光线发黄,但很稳。
"你怎么上来了?"他问。
"群里……"苏茸说,"我想着,也许能帮上忙。"
晏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电递给他:"拿着。我去看看张姐那边。"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天台。晏清走在前面,苏茸举着两支手电跟在后面,一支手机的,一支铁皮的,两束光在黑暗的楼道里切出两个摇晃的圆。
301张姐家门口,水已经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了。张姐站在屋里,脚底下摆着三个脸盆,一个已经满了,两个在接天花板的滴水。她看见晏清,像看见了救星:"晏主任!楼上是不是堵了?!"
"通了。"晏清说,"水下去需要时间,你再忍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我的地板就废了!"
"用盆接,我明天给你换地板。"晏清说,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把床上的被子收起来,铺塑料布。"
张姐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塑料布?"
"502有。"晏清回头看了苏茸一眼。
苏茸:"?"
"你阳台上,"晏清说,"盖葱盆的那块。"
苏茸想起来了。他换盆的时候,怕新葱冻着,从杂物间找了一块塑料布盖在盆上。那块布不大,但够铺半张床。
可他愣了一下。那块塑料布是他临时翻出来的,盖在葱盆上才两天,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晏先生怎么知道的?
他想问,可晏清已经转身往301走了。苏茸把这个问题揣在怀里,跟着跑下楼,跑到一半忽然想:他连我阳台上的塑料布盖在哪都知道,那他知不知道我……尾巴的事?
"我去拿。"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两分钟后,苏茸抱着塑料布下来,张姐已经按晏清说的把被子卷起来了。苏茸把塑料布铺在床上,四个角压上砖头——砖头是张姐从阳台的花盆里抠出来的。
天花板上的滴水砸在塑料布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有人在头顶上敲鼓。
"行了。"晏清说,"水不渗了,睡吧。"
张姐看着塑料布上的水洼,又看着苏茸,忽然说:"小苏,谢谢你啊。那块布,明天我洗了还你。"
"不用。"苏茸说,"盖葱的,本来就要换。我拿去洗洗。"
他抱起塑料布,跟着晏清出了门。
*
雨下到后半夜,小了。
晏清带他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复查。102小卖铺的后院,积水已经退了——晏清下午就疏通了后巷的排水沟,只是没告诉任何人。402老苟的窗缝,毛巾吸饱了水,但墙皮没再泡。501和502的门窗都严实,没有漏。601周老师的蜡烛还剩半根,节拍器的哒哒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黑暗的楼道里像一颗不会乱的心跳。
六楼白奶奶的灯也亮着——不是电灯,是一盏充电的露营灯,挂在缝纫机上方。奶奶坐在灯下,手指捏着一根针,正在穿线。
"奶奶还不睡?"苏茸在门口问。
"缝两针。"奶□□也不抬,"你把那布拿过来,边角我给你加固,明天给张姐送去不会漏。"
苏茸把怀里的塑料布递过去。奶奶接过,铺在膝盖上,手指在四个角上穿来穿去。苏茸低头看着,果然,不多时,四个角都多了几道金线针脚,细密得像给布镶了边。
"……谢谢奶奶。"
"谢什么。"奶奶的手指在布上穿梭,"楼里的事,楼里人管。"
苏茸站在602门口,看着那盏露营灯。灯光是暖黄的,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稳,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刺都收着,只露出柔软的肚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下楼,回到502,从床上抱起那条厚毯子——才盖了半个多月,还新得很。他把毯子卷起来,抱在怀里,又上了六楼。
"奶奶,"他把毯子放在缝纫机旁边,"夜里凉,您盖着。"
白奶奶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苏茸一眼,又看了那条毯子一眼。
"你盖什么?"
"我还有尾巴。"苏茸说,说完就后悔了——他说漏了。
白奶奶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尾巴不抵寒。毯子你拿回去,我屋里还有被子。"
"那……"苏茸抱着毯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坐那儿。"奶奶用针尖指了指墙边的蒲团,"陪我缝完这一针。"
苏茸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奶奶的手指在塑料布上穿来穿去。金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节拍器从601传来的哒哒声,和雨棚上残余的雨滴声,一唱一和。
他没有说话。奶奶也没有。
缝完最后一针,奶奶咬断线头,把塑料布叠好,递给苏茸:"明天给张姐送去。"
苏茸接过来,布上还留着奶奶手心的温度。
他抱着叠好的塑料布下楼,经过501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晏清在里面,不知道在写什么。他停在门口,想敲门,又缩回了手。
门忽然开了。
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身上还是那件湿了的雨披,头发没干,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滴。
"还没睡?"晏清问。
"……给奶奶送布。"苏茸说,"晏先生也还没睡。"
"写东西。"晏清说,"楼史。今天的事,得记下来。"
苏茸点点头,抱着塑料布往502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晏先生。"
"嗯?"
"今天……"苏茸顿了顿,把"谢谢"两个字咽回去,换成了另一句,"排水口以后我帮您清。我手小,能伸进去掏。落叶堵管口,我能抠干净。"
晏清看着他,没说话。楼道里的应急灯绿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灭了。
"好。"晏清最后说,"每月一次。我记账。"
苏茸笑了——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可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转身进了502,把塑料布放在门后,脱鞋,上床,裹紧毯子。
第九条尾巴从活缝里溜出来,在毯子上铺成一道弧。尾巴尖扫到了枕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蜷了起来。
501,晏清坐在桌前,楼史摊开在面前。他提起笔,在"纠纷"那一页后面新开一页,写:
"十月廿八,暴雨。断电。全楼互助。301漏顶,402窗渗,102后院积水,均已处置。"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502主动清排水口,提供毛巾一块、塑料布一方。张姐塑料布四角,602金线加固。"
他写到"金线加固",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没干的水。
他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抽屉里,私册旁边,旧木箱的盖子虚掩着。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那张"劳烦(揖)"的快递面单,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箱子里,胡萝卜干还剩半袋,检测报告折成四折,备注截图的边角微微卷起。
晏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备用手机——那是他专门用来存群消息的。他打开相册,翻到今晚群聊的截图:苏茸没有@任何人,没有发一条消息,但他在楼里跑了上上下下四趟。
晏清把截图导入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两个字:"雨夜"。
隔壁503的窗户没关严,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晏清侧耳听了听,没有起身。
503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