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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代收 又过了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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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天气开始转凉,苏茸在网上买了条厚毯子。
他搬来楼里的时候,还是九月初,带的铺盖只有薄薄一层。白天凑合,夜里狐狸的尾巴权当被褥——一尾能当半边盖,九尾全开,盖得过剩。可入冬之后,人间讲究穿棉盖被,他再摊着尾巴睡觉,总觉得哪里不像个人。
下完单,他专门在备注栏里写了两行:
> *"如若家中无人,请放物业代收。槐安里六号楼物业——一位姓晏的先生。劳烦。(揖)"*
这次他没有写"风雨将至"和"深深一揖",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礼貌。黄哥的教育,他记了一半。
快递预计三天后送达。
*
九日过去,无事发生。
苏茸抄完了周先生要的琴谱,跟着晏清修了两次东西——一次是四楼楼道灯,一次是102小卖铺的卷帘门——手电举得越来越稳。他还在周先生的指点下练了四天琴,能磕磕绊绊弹完那首练习曲的前八小节,虽然第八小节那个休止符,他每次都会多停半拍。
十月十七,下午。苏茸在屋里给毯子挑被套颜色——他在网上看了二十三种花色,拿不定主意——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502的苏茸是吧?快递到了,家里没人,我给你放驿站了啊,过来拿。"
苏茸一愣:"我没写放驿站……"
"你备注写的物业代收,物业没人。"快递员语气很干脆,"我敲了门,又打了电话,没人接。放驿站了,记得取。"
电话挂了。
苏茸坐在桌前,看着手机图片上摊了满床的二十三种花色,心里慢慢腾起一层不安。
槐安里的规矩不是这样的。小黄说过,快递不会丢。可现在,他的快递被送去了驿站——那个他听楼下的人骂过的地方,"堆成山,错拿漏拿,屡见不鲜"。
苏茸搁下笔,穿上外套,准备去驿站找。
门刚打开,晏清从楼梯下方上来——他刚从一楼收了一堆废纸箱,手里拎着两只叠好的空箱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沓旧报纸。两人目光在502门口相遇,晏清先开口:
"出门?"
"快递……被放驿站了。"苏茸说,"我这就去取。"
晏清脚步停了一下。
"哪家驿站?"
"小区外面那个,街角。"
"稍等。"晏清把纸箱和报纸搁在501门口,"我也去一趟。"
*
驿站比苏茸想象的更乱。
十几个货架挤在一间平房里,快递堆到天花板,取件的人挤在门口,扫码的、翻找的、吵架的,热热闹闹。苏茸站在门口,闻着满屋子的纸箱油墨味和人体汗味,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在裤腰后面僵成了一条——太吵了,太挤了,信息太多,他的鼻子处理不过来。
晏清从他身后走进来,连排队都没排,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伸手从最顶层抽出一个扁扁的包裹,看了看面单,递给他:
"你的。"
苏茸接过来,抬头看了看货架的高度——晏清够得着的地方,他得踮脚,还得蹦一下。
"晏先生怎么……"
"驿站老板我认识。"晏清面不改色,"你备注里写了我的名字,他看见'晏'字,放最上面了。"
苏茸低头看面单,果然,在他那两行长长的备注底下,驿站老板用红笔圈了两个字:"晏收"。
他抱着包裹跟在晏清身后走出驿站,门口秋风一卷,满鼻子的油墨味散了。苏茸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尾巴尖终于软了下来。
"晏先生,"他小跑两步跟上,"您怎么知道在最上面?"
"放上面的,是没人要的。"晏清说,"你的快递,没人要。"
苏茸:"?"
"我的意思是,"晏清顿了顿,"写了我名字的快递,老板放最上面,等我取。不是没人要,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苏茸第一次看见晏先生在语言上卡壳,忍不住想笑,又怕伤他面子,赶紧把脸埋进包裹里,闻了闻——毯子味儿,新棉花的味道,混着一点仓库的樟脑气。
"是预留。"晏清最后说,"写了我名字的,他预留。"
"哦……"苏茸点点头,把这个词记在心里。预留。人间的规矩,比他想的多一层。
*
回楼的路上,两人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小黄。
小黄骑着他那辆吱嘎作响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半人高的快递箱,正从楼道里往外倒车。看见晏清,他踩了刹车;看见苏茸手里的包裹,他吹了声口哨:
"哟,502取快递去了?不是说了嘛,咱楼里的快递,不会丢。"
"被放驿站了。"苏茸老实交代。
"驿站?"小黄眉毛拧成疙瘩,"不可能啊,我交代过的——"
他刹住了,瞄了晏清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了:"那什么,最近山里快递多,驿站那边人手紧,可能看岔了。下回你写清楚,放物业,别写驿站。"
苏茸点点头,把"山里快递多"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里,是指发货地在山里?他买过几次东西,发货地有广州、有义乌,倒真没有山里的。也许是小黄跑单的范围广,他跑的山区的单多。
"山里快递"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停了一秒,被"预留"两个字挤到一边去了。
他抱着毯子上了楼,进门,拆开,把毯子铺在床上。很软,很厚,他在上面团了团,九条尾巴哗地铺开来,每一条都惬意地蜷了一下。
晏清回到501,把收来的废纸箱摞进储藏室。储藏室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同样的空纸箱,每个箱子上都用马克笔标着房号:301、402、102……501的箱子在最底下,标的是"物业"。
他蹲下去,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拖出一只没有标号的旧木箱。箱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一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袋用了一半的胡萝卜干,一页写着"顿首"的检测报告,一张备注截图的打印件。
晏清把今天从驿站带回来的快递面单放进去,抚平,对折。面单上苏茸的字,"劳烦(揖)",被驿站老板的红笔圈了"晏收"。
箱子没有锁。晏清合上箱盖,从旁边取了一块红砖,压在箱盖上。502床底下,那只印着"松茸·轻轻放"的旧纸箱还塞在原处,里面的东西早被苏茸取出来归置好了,箱子空着,他没动。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驿站老板?"他说,语气和平常一样,"以后502的快递,不要再放驿站。直接送物业。……对,我代收。……费用?不用。……山里来的件?"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晏清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对面楼的玻璃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光。他看了一会儿,说:
"山里来的件,也直接送物业。不管谁的,都送物业。"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私册旁边,躺着一只新的牛皮纸文件夹,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代收"。
文件夹里已有半本,贴着各式各样的面单:102小卖铺的一箱饮料,张姐的一袋毛线,老苟的一盒鱼钩。每一张面单底下,都有晏清的手写备注:日期、物品、谁收的、谁取的。
晏清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他拿起笔,在上面写:
"十月十七。502。厚毯一条。棉。备注:劳烦(揖)。驿站老板圈'晏收'。"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不会丢。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