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我梦》不不吃姜姜

1、第 1 章 央国，

　　央国，春。
　　日头刚过屋檐，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把砖缝里的一层薄灰照得发亮。院子不大，客厅门外的墙角摆着几盆绿植与月季，风一过，花瓣就抖出细碎的香。两旁木栏杆上，丝瓜藤爬得满满当当，开着一朵朵嫩黄的花，花蕊上还沾着夜里的水汽。院子左侧的空地上，几株小番茄挂着青红的果，旁边立着一棵山楂树，枝桠上刚冒出嫩红的新芽，树影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台阶边上。
　　远处有鸡叫，一声，两声，又断了。空气里有泥土化开的潮气，也有柴火灶的味道。
　　风轻轻拂过卧室的窗，书桌上摊开的几张纸被吹得沙沙轻响。
　　最上面那张纸的开头，两个字写得颤巍巍却格外清晰：遗书。
　　顾依河，一九八三年生。享年九十八岁。请把我的骨灰，存放在院子里的山楂树下。
　　写罢，她枯瘦的手捏着纸，慢慢递向门边。守在门外的人接了过去，脚步很轻地退开。
　　卧室里是旧木头和樟脑的味道，混着一点常年不断的药味。傅旭明拄着拐杖坐在藤椅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眼珠一动不动，像是能看见她此刻垂着眼的模样。他轻轻挥了挥手，屋里的人便都退了出去，门被带上，锁舌咔哒一声。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的身体早就到了尽头。医生说过，再治下去也只是多拖些日子，多受些罪。她不肯在病床上熬完最后那点时间。
　　傅旭明失明已经七十三年，顾依河守在他身边，也整整七十三年。他们不是夫妻，一辈子也没有一儿半女。
　　“依河，为什么不肯再治了？医生明明说，还能再拖些日子。”傅旭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抬起手背蹭掉眼角滑下来的泪。脾气硬了大半辈子的人，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顾依河戴着老花镜，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纸边被她摸得起了毛。
　　“我怕疼的。”
　　她慢慢站起身，看向他的方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一步步走出卧室。地板是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鞋底，一路凉到脚心。
　　傅旭明猛地站起来，朝着她的背影伸出手，苍老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慌乱：“你要失约了吗？我们说好，每年植树节一起种一棵。”
　　“顾依河，你站住，回答我。”
　　他攥紧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凭着记忆摸索着要追上她。拐杖头磕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声音空得厉害。
　　院外的老助理远远看见顾依河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屋檐下的藤躺椅上，像只是晒着太阳睡着了。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他心里一紧，又听见屋里傅旭明失控的喊声，立刻示意医疗团队上前检查，自己快步冲进屋里扶住傅旭明。
　　“明爷……”他半扶半搀地把人带到院子里。
　　傅旭明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顾依河死了。
　　她像一缕轻烟飘在半空中，看着院子里的人忙进忙出。仪器的滴滴声、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一层层叠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风从丝瓜架那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动了动——她下意识抬手去按，手却按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没有头发可理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给过傅旭明答案。
　　要说明白这件事，得从二〇〇八年说起。
　　那年，一阵金融风暴从大洋那边刮过来，央国也没能幸免。
　　傅家的生意一夜之间陷入绝境。股票崩盘，集团大楼门口的玻璃幕墙上反着一层阴天的光，里头的股价屏一路往下掉。来讨说法的供应商堵在旋转门外，烟头扔了一地，有人蹲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
　　老傅总被要求配合调查，旗下的房地产项目和工厂全部被查封，资金链断裂的传闻像一座山压在傅家头上。律师团队陪着他全力配合，大半年后，调查结束，他才回了家。人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而更早一些，在那场风暴之前，还有一场没有写进任何卷宗的灾难。
　　老傅总回家后，坚持要补办生日宴，说要把晦气冲一冲。宴席设在城东一家酒店，水晶灯下头全是笑脸。谁都知道傅家刚缓过一口气，谁都想来看看这口气还剩多少。
　　顾依河那时是傅旭明的特助，跟着他一起去的。宴到一半，傅旭明让她去车上取一份文件，她穿过宴会厅后门，走过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回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多了几个人。她还没看清脸，后脑勺就被什么硬东西顶住了。
　　带头的，是被傅家拖欠了工程款的承包商手下那支包工队。他们原本只想绑走傅家的儿子，把人扣住，逼傅家把钱还上。傅旭明和傅卓宁那天都在，一个从宴会厅侧门被拽出去，一个在停车场被两辆车夹住。顾依河撞上了，就一起被带走了。
　　烂尾楼在城郊，水泥还没浇完，钢筋从柱子里支棱出来，像一排没长好的骨头。楼里没有窗，风从空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地上全是水泥灰，一脚踩下去，鞋面就白了。
　　那天包工队的人出去买饭，只留了两个年轻小弟看守。他们本来只想吓唬人，把钱要回来。没人料到，有个年轻的工友喝了点酒，看见顾依河，忽然起了坏心思，想拿她寻开心，伸手就去拉她。顾依河吓得哭着四处躲，另一个工友想拦，却被骂得不敢出声，只借口出去方便，躲到了一边。
　　傅旭明和傅卓宁趁机解开绳子，和看守的小弟扭打在一起。刚买完饭回来的包工队看见自己人被打，立刻红了眼冲上来。混乱中，有人失手打中了傅旭明的头，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后脑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依河吓得缩在角落，没受一点伤。她攥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想找机会跑出去报警。
　　是包工队里一个年纪大的先怕了。他蹲在楼梯口，手抖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话都带着哭腔：“别打了，出人命了……”
　　十分钟后，警笛声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红蓝光在没装玻璃的窗洞上扫来扫去。所有人慌慌张张往楼下跑，脚步声在空楼里撞出回声。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傅卓宁在混乱中从楼顶坠落。
　　顾依河看着那个从高空坠下的身影，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那天之后，外界的说法一直没统一过，警方最后按意外结了案。只有顾依河知道，那天的混乱里，有人推了他一把。
　　她再醒过来，是在医院。
　　住院部七楼，专家会诊室的门半开着。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她坐在门外的塑料椅上，听见里头老傅总的声音，很低，一句话说完就没了声。
　　“……他是我儿子。跟旭明一年生的。”
　　她那时候才知道，傅卓宁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亲戚，而是老傅总的小儿子，是傅旭明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个人竟然是同岁。
　　会诊开到一半，门开了又关。医生出来，话说得很慢：视神经受损，能不能恢复，要看这两个月。
　　傅旭明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始终昏迷不醒。顾依河天天守在病房里，眼窝陷下去，脸色发青。亲眼看见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那种崩溃，加上对傅旭明的愧疚，两样东西一起压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不敢在病房里哭，怕他听见，就躲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去，蹲在墙角，咬着袖子。
　　两个月后，专家会诊给出了最后的结论：视神经严重受损，完全不可修复。
　　傅旭明在第三个月的第一天醒了过来。
　　那天早上下了雨，窗户上全是水痕。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说“怎么这么黑”，第二句就没再说。顾依河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从那以后，她就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老傅总经此一事，人垮了大半，把集团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退居幕后。
　　傅旭明得知傅卓宁的死讯，又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也不肯吃东西。房间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也像夜里。
　　顾依河就坐在门外，靠着门板，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不敢劝。
　　有天傍晚，天色暗下来，她坐在门边，忽然开口，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我们院子里有一棵山楂树，开白花，一开就是一树。风一吹，花落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屋里没声音。
　　第二天她说：“那棵树的果子是酸的，不能吃，但红了很好看。”
　　第三天她说：“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夏天坐在那儿最凉。”
　　第四天，门里终于有了动静。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种一棵。”
　　那天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门里有很轻的、压着的哭声。她没有推门，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一直等到里头静下来。
　　那年植树节，她在院子里挖了坑，把树苗扶直，他蹲在旁边，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手掌压得很实。
　　从那以后，每年植树节种一棵，成了两个人的约定。
　　她扶苗，他填土。第二年是第二棵，第三年是第三棵。到后来院子放不下了，就种到庄园的道路旁，一棵挨着一棵。
　　他们一共种了七十三年。
　　顾依河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些隔了一辈子的回忆，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跟着傅旭明的身影，看着他平静地安排她的后事：选了最素净的骨灰盒，定了全套殡葬服务，给她挑了一身软乎乎的丝绵睡衣。
　　殡仪馆在郊外，走廊很长，冷气开得足，白菊的味道压过了香水百合。傅旭明问身边的助理，顾依河的遗书上写了什么。助理小声说：“只有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
　　傅旭明抱着骨灰坛，声音很轻：“读给我听听。”
　　助理只好展开那张泛黄的纸条，低声念：“顾依河，一九八三年生，享年九十八岁。希望把骨灰，存放在院子里的山楂树下。”
　　傅旭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就为了一棵树。”
　　顾依河飘在他身后，弯着腰，像从前无数次站在他身边那样，慢悠悠地在心里吐槽：“男人啊，至死都是少年。”
　　她看着傅旭明抱着她的骨灰回到家，亲手把骨灰坛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入土为安啊傅旭明，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入土为安？”
　　顾依河在卧室里飘着喊，可傅旭明什么也听不见。他累极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顾依河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子，又好气又好笑。她总觉得，是傅旭明没有遵从她的遗愿，把她埋到山楂树下，她才没法安心往生。
　　就这样，她跟着傅旭明飘了整整一年。
　　夏天，雷阵雨打在院墙上，水珠子溅到丝瓜叶上，一片叶子被打得翻过去。秋天，山楂树落下满地黄叶，扫成一堆，又被风掀开。冬天，雪把整个院子盖成白色，只有那棵最老的山楂树的枝子露在外面。
　　她看他处理工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戴着耳机听老唱片里的老歌。唱针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沙沙响。日子安安静静的。她看着他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终于放下心来——就算没有她，他也能好好活下去。
　　第二年春天，植树节到了。
　　土是刚化开的，带着一股腥气。傅旭明带着几个助理，在庄园的道路旁种下新的树苗。这已经是庄园里的第七十四棵山楂树了。前面那七十三棵，都是她扶着苗、他填着土，一年一棵种下来的。
　　“这么大年纪了，眼睛又不好，非要自己拿铁锹填土，去年还闪了腰躺了半年，你可真是言出必行。”顾依河飘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吐槽，反正飘着也无聊。
　　傅旭明握着铁锹，动作很慢。铁锹切进土里，再抬起来，土块落在树根边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给小树苗填上土，又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壶，一点点把水浇透。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虚脱，被人扶着慢慢走回庄园。
　　顾依河想跟着他回去，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只能停在那棵新种下的山楂树旁。
　　下一秒，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带着语文老师特有严厉的声音。
　　她猛地从桌上坐直身体，左看右看，茫然地开口：“这是哪儿？”
　　“顾依河！上课走神，出去站着！”
　　顾依河看着面前年轻的语文老师，猛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小的，指甲剪得很短。心脏怦怦跳得快要蹦出来。
　　教室里有一股粉笔灰和旧课桌的味道。头顶的吊扇转得不紧不慢，风把前排女生的刘海吹得一起一落。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头皮发麻。
　　“我怎么在教室里？这不是我印象里的初中语文老师吗？她儿子后来考上了清华，她和数学老师是夫妻……她怎么这么年轻？”
　　她迷迷糊糊走到走廊罚站，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溜进女厕所。镜子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的红晕，是十几岁的模样。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慌忙捂住嘴：“返老还童？重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慌慌张张走回走廊站好，抬头看见教室门外的牌子——初三一班。
　　下课铃响，老师批评了她几句，就让她回了教室。她趴在课桌上，花了整整一节课才消化完这个离谱的事实。课桌是木头的，桌面上刻着一个“早”字，还有谁用小刀刻的一颗心。
　　下一节课是体育课。她跟着大家往操场走，下楼梯的时候拉住身边的女同学：“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吗？”
　　“废话，当然是九八年啊。”
　　“那你看过今年的春晚吗？《相约九八》那首歌，九八，九八，我们相约……”
　　女同学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五音不全，是想借我的歌词本抄吧？”
　　顾依河认真地点点头，悄悄松了口气。她在心里大喊：不管了，我的青春，我回来了！
　　她和女同学一起笑着跑向操场，抬头看着蓝得透亮的天空，心里满是感慨——腿脚这么轻便的感觉，真好。
　　操场是土跑道，一脚踩下去扬起一层灰。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铺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声音有点失真。
　　身后传来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同学，请让一下。”
　　她笑着扭头，看见傅卓宁抱着体育垫子走过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垫子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在心里默念：傅卓宁，班长，对，他是我们初三的班长。
　　傅卓宁和几个男同学一起，把体育垫子搬到操场的空地上放好。顾依河坐在操场边的一棵树下，托着下巴思索：老傅总可真能藏，居然让他俩在同一个学校上学。
　　二〇〇八年，还有整整十年。
　　她正想着，体育老师吹起了口哨：“集合！”
　　大家迅速站好队，开始跑圈、跳绳、跳远、跳高，做完一整套广播体操。半小时后终于自由活动，操场上到处都是跳皮筋、丢沙包、玩丢手绢的同学，笑声飘得很远。有人在远处喊“一、二、三，木头人”，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顾依河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忽然觉得有点渴。她抬头看见隔壁班的傅旭明，正和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得满头大汗。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一声一声。她在心里叹气：现在的傅旭明要是知道十年后他会失明……
　　转头又看见傅卓宁正帮同学捡羽毛球，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她站起身，朝傅卓宁跑过去。
　　“班长。”
　　傅卓宁把羽毛球递给同学，笑着朝她走过来。顾依河低着头，声音小小的：“班长，我能不能回教室拿一下水杯，我忘带了。”
　　“可以，快去快回，十分钟之内回来。”
　　顾依河点点头，转身就往教学楼跑。楼道里有点暗，墙裙是绿色的，摸上去凉。她回到教室座位上，拿起水杯，又轻轻放了回去——她只是想找个由头，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一个月后，她和傅卓宁成了朋友，分到了同一个学习小组，每天一起讨论题目。
　　傅卓宁有个毛病：每次月考完，他都把答案抄一份，塞给班里成绩最差的两个男生。被老师抓到，他死不承认，说“可能是风吹过来的”。
　　顾依河第一次听见这话，笑得趴在桌上。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傅旭明。可那时候的傅旭明身边全是社会上的人，染着黄毛，叼着烟。谁敢跟他说“你十年后会瞎”，换来的只会是一句“你有病吧”。
　　她试过一次。在走廊上拦住他，他刚打完球回来，一身的汗，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又要干什么”。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所以她选了傅卓宁。
　　老傅总藏了十几年的那个儿子，是她唯一够得着的人。只要把他从傅家抽走，二〇〇八年那场局里就少一个人，那栋烂尾楼里的绳子，就未必会绑到傅旭明头上。
　　之后两个人一起考上了高中。傅旭明整天不学无术，染着黄毛，在隔壁私立贵族体校上学，天天逃学，跟着一群不爱念书的人混。
　　这天放学，傅卓宁家的司机来接他，他上车离开后，顾依河步行回家。巷口有家网吧，招牌是红蓝两色的霓虹灯，白天也亮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纸，纸角被风掀起来。她走到门口附近，看见傅旭明和几个男生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烟味混着夏天的热风，一股一股地扑过来。
　　顾依河站在原地，刚要喊他，对面一个小弟就笑着起哄：“明哥，那不是你家小保姆吗？又来找你了。”
　　傅旭明把手里的烟扔给小弟，拿起书包几步走到她面前，把书包塞到她怀里：“就跟我妈说，我和同学一起写作业，之后要打篮球，晚点回去。”
　　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进了网吧。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气裹着烟味涌出来，又合上。顾依河抱着他的书包站了一会儿，书包上还有他身上的汗味。她转身走到路边停着的轿车旁。
　　顾依河的妈妈在傅家打理花草，爸爸是老傅总指派的集团专属司机。顾依河小学的时候，一场车祸夺走了爸爸的生命，老傅总也重伤昏迷，全身骨折。等老傅总大难不死醒过来后，傅旭明的妈妈段燕，就让顾依河和妈妈一起住进了傅家。妈妈平日里负责整理花园、插室内的花，顾依河则被安排和傅旭明上同一所小学、初中。
　　今天段姨让她放学后把傅旭明带回家吃饭——他天天晚归，打电话也没人接，段姨放心不下，只好拜托她来找人。
　　她记得，明年段姨就会知道傅卓宁的存在。段家会立刻和傅家终止所有合作，段姨离婚，带着傅旭明回到段家。
　　以傅旭明现在这个混日子的样子，只要跟着段姨回到段家，就能彻底避开十年后的那场意外。段姨是段家的独女，傅旭明会被保护得很好。他的人生，就能彻底重来。
　　顾依河一个人回到家。客厅里光线很足，段姨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杂志页翻得很慢。妈妈站在一旁，看见她一个人进来，段姨叹了口气，让厨房把做好的菜都撤了，独自上楼休息。
　　妈妈拉着顾依河回到地下室的工作人员休息区。走廊是水泥地，头顶一盏白炽灯，光黄得发旧。她们俩的房间紧挨着，门对门。
　　“依河，老师说你最近学习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妈，作业我在学校就写完了。”她顿了顿，小声说，“傅少爷在网吧。”
　　顾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下次夫人让你帮忙找少爷，一定要把他一起带回来，记住了吗？”
　　“知道了，妈妈。”
　　顾妈妈催她赶紧回房间休息。顾依河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等高中一毕业，她就和傅卓宁一起出国。到二〇〇八年那场风暴来的时候，她再一个人回国，把那场宴会的悲剧彻底避开。
　　夜里一点，傅旭明跑到地下室的影视厅看电影。段姨下楼问他吃没吃饭，让他早点睡。傅旭明说想吃顾姨做的面。顾依河只好爬起来，去厨房帮忙打下手。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水刚开，白汽一股股往上冒。她一边洗西红柿一边在心里吐槽：傅旭明以前居然这么让人讨厌，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吃宵夜，还指定人做。西红柿在水里转了个圈，表皮凉凉的。
　　顾妈妈把面做好，让顾依河先回去休息。顾依河转身准备走，傅旭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好饿，面好了吗，顾姨？”
　　顾妈妈笑着把面递给他。傅旭明接过盘子就走。顾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嘱咐顾依河：“见到人要多笑，别总板着脸，多不好看。”
　　顾依河扯出一个假笑：“是不是这样？”
　　顾妈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快睡觉去。”
　　第二天早上，顾依河提前吃完早餐，坐在车里等傅旭明。车里是真皮的味道，空调开得有点冷。傅旭明拿着书包坐上车，按下按钮，车内的挡板缓缓升起来，前后座就成了两个世界。他扭头盯着她看。
　　“你为什么不去隔壁私立贵族体校，反而去了民办高中？你这个叛徒。”
　　“我不会打篮球啊，少爷。”
　　“叫我名字。”
　　“傅旭明，我不会打篮球。”
　　“不会可以学，女孩子也能打篮球。”
　　“我不喜欢打篮球，手上会弄得黑黑的。”
　　“天天和你一起放学的那个小子是谁？叫什么名字？”
　　“是我们班长，我们一起讨论学习。”
　　“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两年零三个月。”
　　“你还要出国？”
　　“学校给我免学费，还有全额奖学金。”
　　傅旭明轻哼一声：“段家不给你学费，还是傅家出不起你的学费，顾依河？”
　　顾依河握紧书包带，犹豫了半天，小声开口：“你知道山楂树吗？”
　　傅旭明愣了一下，随口回答：“结酸果子的那种树？”
　　说完他忽然顿住，眼神空了一瞬，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他难以置信地转向她：“你……”
　　顾依河赶紧抢着说：“你误会了，少爷，再见。”
　　司机稳稳把车停在学校门口，顾依河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向教学楼。校门口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浅一点的颜色。
　　第二年，段姨果然知道了傅卓宁的存在。段家与傅家彻底终止合作，段姨离了婚，带着傅旭明搬回了段家。顾妈妈和顾依河也跟着一起过去。
　　后来段姨和顾妈妈一起到学校，帮顾依河办理好了出国手续。顾依河没有参加高考，提前飞往了M国。
　　国内机场里，顾妈妈、段姨都来送她。傅旭明提着行李，和她坐同一班飞机——他们学校有一场国外的篮球比赛，他提前出发，打算先玩几天。候机厅的广播一遍遍响，行李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出连续的咕噜声。
　　两个人的座位挨在一起，傅旭明全程没说话，靠在椅背上休息。顾依河关掉手机，也闭上眼。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安全落地。顾依河直接去学校报到，傅旭明被管家接走，住进了酒店。
　　到达口的玻璃门外，天已经黑了。傅旭明叫住她：“顾依河，山楂树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依河脚步没停：“就是一棵树，开白花，结红果子，没什么意思。”
　　“真没别的意思，少爷。”
　　傅旭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行，有事电话联系。”
　　两个人就此分开。
　　顾依河入学后才通过电话得知，傅卓宁的出国申请被老傅总拦了下来，改成了芬兰。傅卓宁的妈妈很喜欢芬兰，跟着一起陪读，他选了当地一所大学的金融专业。
　　假期的时候，顾依河飞去芬兰。赫尔辛基的冬天来得早，下午三点天就暗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雪落在路灯底下，像一层薄薄的盐。傅卓宁家正在办喜事——傅卓宁的妈妈再婚了，嫁给了一位当地男士。婚礼结束后，两个人在咖啡馆聊天。咖啡馆里有肉桂的味道，窗外的湖冻得发白。
　　傅卓宁笑着说：“我们打算在这里定居了。”
　　顾依河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能看见以后的事，你信吗？”
　　傅卓宁被逗笑了：“接下来要让我选一张塔罗牌？”
　　顾依河真的掏出一副塔罗牌：“选一张。”
　　傅卓宁仔细看了看，抽出一张。顾依河看着牌面，严肃地说：“二〇〇八年，不要回国。”
　　“为什么？”
　　“二〇〇八年是一个劫，很可能会发生全球性的金融风暴，回国会有血光之灾。”
　　傅卓宁笑得更厉害了：“你还中西结合，真的笑死我了。”
　　顾依河急了：“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好好，我记住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是真的记住了。
　　顾依河回到M国继续完成学业。她还差一年毕业，导师催她交毕业论文，她天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头都大了。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雪，窗内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傅卓宁比她早一年毕业，已经在准备求婚，特意发邮件邀请她去做见证。
　　顾依河本来订了春节后直接飞芬兰的机票，结果傅旭明出现在她公寓楼下，坐在车里给她打电话：“下来。”
　　顾依河赶紧跑下楼，两个人一起去机场，走VIP通道上了专机。傅旭明一身笔挺的西装，顾依河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可爱休闲装，尴尬得想戴上耳机装睡。机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椅味。
　　飞机广播响起：“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本次航班……现在已经到达央国领空，欢迎同胞们春节快乐。央京时间，二〇〇四年二月四日，今日立春，气温……”
　　顾依河把耳机收好，跟着傅旭明一起回到段家。她尴尬地开口：“现在还有商店开门吗？我没带行李，我这一身好像太可爱了，不太合适。”
　　傅旭明瞥了她一眼：“现在是晚上十点，明天就是除夕，你可以偷偷溜回去换身衣服，再出来，我们假装一起回来。”
　　“不了，段家我不太熟悉。谢谢你们把我妈妈从地下室搬到一楼住。”
　　“我们家的工作人员房本来就设计在一楼，不客气。”
　　车子稳稳停在段家庄园门口，车门被打开，一股冷空气灌进来。傅旭明下车前把公文包扔给顾依河。顾依河低着头，抱着包跟在他身后。
　　庄园里亮着灯，客厅的窗上映出一片暖黄。顾妈妈依旧负责打理庄园里的花艺，看见顾依河回来，就让她去厨房帮忙。傅旭明回到客厅，丢下一句“飞机餐还不错，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就上楼了。段姨和其他人一起用餐，顾依河在后厨忙完，回到妈妈的房间休息，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天。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在国外吃得惯吗？住的公寓环境怎么样？”
　　“妈，我在那边一切都好。”
　　“你段姨希望你毕业后去集团帮忙，给旭明少爷做助理。”
　　“妈，你看我俩的关系，自从分学校之后就生疏了，多尴尬啊。”
　　“妈知道，可段家对咱们这么好，我们要知恩图报。这是你段姨的意思，旭明少爷也没反对，这个工作多少人抢着要呢。”
　　顾依河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春节过后，凌晨两点，顾依河拿着机票去机场，准备飞去芬兰。夜里机场很空，只有保洁的拖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傅旭明在检票口拦住了她。
　　“傅卓宁是谁？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我爸让你去盯着他？”
　　顾依河吓了一跳，跟着他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柱子的阴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们只是朋友，傅总从来没有安排过我做什么。他要求婚了，女朋友是芬兰人，他们是大学同学，邀请我去参加婚礼，我去祝福他们。”
　　傅旭明冷笑一声：“他女朋友是芬兰人，却选在央国春节求婚，顾依河你是傻子吗？”
　　顾依河被他那句话里的轻蔑顶得脸上发热：“他是央国人，春节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选这一天。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调查我？”
　　傅旭明伸手拿走她的背包：“我需要帮手，顾依河。傅家和段家，必须联合起来。”
　　顾依河一下子愣住了。
　　前世，傅旭明也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刚接手段氏，很轻松很直接地让她来做自己的特助。现在在机场，他拦着她，语气一点都没变，人也一点都没变。
　　顾依河抬头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知道傅旭明在等她的回答。
　　“一起去祝福，飞芬兰。”她说。
　　“去验证。”傅旭明说。
　　她低下头，努力憋回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她知道，他是要去验证那个传闻——傅家的另一个儿子。而她，是要去验证命运会不会又一次拐回原来的路口。
　　傅旭明转身走向助理。顾依河跟在他身后。机票退了，两个人包机，半小时后就安排好了飞芬兰的包机航线。
　　芬兰的雪还没化。傅卓宁看见傅旭明和顾依河一起出现，惊讶得说不出话。他身边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芬兰女孩，身后跟着一群同学朋友。
　　聚会从下午开到傍晚。壁炉烧着，木头噼啪作响，屋里暖得让人想睡。傍晚的音乐酒会上，傅卓宁单膝跪地，举着从国内空运来的红玫瑰，向女朋友告白。小提琴声轻轻流淌，众人举杯起哄。傅旭明和顾依河站在人群后面，举着礼花筒。在女孩接过玫瑰花的瞬间，他们按下开关，漫天的花瓣、泡泡和彩色气球一起飘向空中。
　　远处的烟花在夜空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久久没有落幕。雪地被照得一亮一暗。大家抬头看向天空，傅卓宁轻轻吻上女朋友的额头，众人悄悄退后，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傅旭明和顾依河坐车回到入住的酒店。顾依河穿着露肩的小礼服，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大衣，两个人一起走进顶楼的套房。窗外是整片城市的灯，一盏一盏，铺到很远的地方。傅旭明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顾依河去隔壁让化妆师帮她卸妆换衣服。等造型师退出去，顾依河洗完头发，穿着休闲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很晚了，我先去休息了。”
　　傅旭明合上笔记本，坐在原地没动。顾依河站在原地，也没动。房间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水声。空气安静了很久。
　　傅旭明终于开口：“你喜欢他？”
　　顾依河翻了个白眼，把毛巾扔过去。毛巾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拿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捏在手里。忽然抬了一下手，像是要拦什么。
　　手在她面前停住了。
　　停了两秒，他自己收回去，重新放回膝上。
　　顾依河没有动。她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傅旭明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做的所有事，背后的动机，真的让人看不透。”
　　顾依河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瓶身的水汽凉在手心：“跟你一起上体校，然后和你一起工作，做你的帮手，就是合理吗？像我妈妈那样，一辈子给你家当帮手？让我做你的影子，一辈子忠心耿耿，把我的一生都搭进去？我拒绝——可我能拒绝吗，少爷？”
　　傅旭明坐下来，重新打开笔记本，推到她面前。一份集团五年商业计划的核心内容，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眼前。“我们八岁就认识，我谁都不相信，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我们联手……”
　　顾依河把笔记本合上：“你真的不记得山楂树下了吗？一点都不记得了？那你怎么做到的——拿下段家，稳住傅家，还把傅卓宁送去了芬兰？”
　　傅旭明扶着额头，手指在眉骨上按了很久：“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你说的山楂树，我们一起种的七十多棵树，太荒谬了。”
　　顾依河放下杯子，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你认为那是一场梦？我明明已经死了，那这里又是什么？你的一场梦吗？”
　　傅旭明不再伪装。
　　前世失明之后，他常常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和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顾依河太了解他了，就像他太了解顾依河一样。
　　顾依河也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说破？
　　她想不通。她拼尽全力想要避免那场悲剧，傅旭明却好像一直在提前布置。他把傅卓宁送走，把段家和傅家重新绑在一起。他做的一切，都像是在替那一天上保险。
　　顾依河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
　　傅旭明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光。
　　第二天，傅旭明用专机送她回学校，自己独自飞回国内。
　　第二年夏天，顾依河毕业，进了段家集团，跟着傅旭明工作。
　　她做他特助的第一年，把文件按颜色分了三摞，他说“我要的是按时间”，让她全部重排。她加班到半夜，第二天他桌上放了一杯她泡的咖啡，温度刚好，他一口没动，说“凉了”。
　　第二年，她学会了他所有的习惯：他开会前要喝温水，签字要用黑笔，谈判时右手会转笔。他也学会了听她的脚步声，隔着走廊就知道是她来了。
　　第三年，有一次她被客户堵在会议室，话说得很不客气。傅旭明从外面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把合同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这个价，我们不做了”，拉着她就走。
　　出了门，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教训”。
　　那三年，两个人谁也没提山楂树。
　　二〇〇八年，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还是来了。
　　傅卓宁在国外投资失败，损失惨重，到处借钱。那天下午，顾依河接到他情绪崩溃的电话，他说自己撑不下去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他发抖的声音，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今天，是前世那场绑架的日子。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抓起包就往外跑。走廊里的灯一盏盏往后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急得像雨点。
　　宴会厅门口冷冷清清。门童告诉她，傅家的宴席三天前就改成了家宴，地点在段家庄园。
　　她问了一句，是谁改的。
　　门童说，是傅先生半个月前就吩咐下来的。
　　她站在台阶上愣了很久，风把裙角吹得贴在腿上。
　　没有绑架，没有乱，什么都没有发生。
　　改期的人是傅旭明。
　　他也在防这一天。
　　她赶回段家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的鲜花不再像以前那样繁杂，花园里的花全部被移走，用来插花的古董花瓶，都被送去了拍卖会。工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纸箱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集团里很多员工递了辞呈，却没有出现大乱。
　　顾依河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腿有点软，才在沙发最边上的角落坐下来——不是主位，只占了半个坐垫。
　　前世，傅旭明失明之后，段姨和顾妈妈相继离开，她暂管段家庄园。为了协助傅旭明，她经常坐在这个沙发上，给他讲工作、讲新闻、讲人员调动和项目合作的进展。那时候她坐得理直气壮，因为整个庄园只剩她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现在不一样。段姨还在，她还是顾妈妈的女儿。
　　段姨下楼，指挥着工人搬东西，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段姨没有让她去后厨，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这儿，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旭明回来了吗？”
　　顾依河扶着沙发扶手，一时没说话。段姨也没等她回答，转身拿起电话上楼去打，听筒里的拨号音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顾妈妈抱着纸箱从后厨出来，看见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依河，你怎么坐这儿？快起来。”
　　她伸手要拉顾依河，顾依河却没动。
　　“段姨看见了。”顾依河小声说。
　　顾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慢慢把纸箱放在地上，声音更低了：“集团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顾依河摇摇头。
　　几天后，新闻里传来消息：傅卓宁在赫尔辛基的公寓里出了事，从楼上坠下，人没救回来。警方定性为意外。
　　老傅总回家没几天，就订了飞芬兰的机票——他是去接傅卓宁回家的。这个他藏了十几年的儿子，最后是他一个人去接回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傅旭明才从集团回来。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他什么也没说，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就上了楼。过了一会儿，顾依河拿着那份文件，上楼敲响了书房的门。
　　“傅卓宁为什么还是出事了？明明他已经没有回国了。”
　　傅旭明叹了口气，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打在他手背上：“每个人晚上躺在床上，都不会知道，第二天自己还能不能穿上鞋子。”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摆摆手。
　　“算了。就算没有那栋烂尾楼，他这一生也会撞上别的事。”
　　顾依河坐在他对面，再也说不出话。
　　集团最终还是挺了过去，度过了难关。顾依河跟着他去谈合作，见客户。她一直在等傅旭明失明的那一天，傅旭明坦然接受，也在等着。
　　二〇〇八年过去了，傅旭明没有失明。
　　二〇〇九年，院子里的山楂树又长高了一截。他一切安好。
　　二〇一〇年，集团裁员降本增效，傅旭明忙到半夜才回家。他一切安好。
　　二〇一〇年三月植树节，傅旭明拿着铁锹挖坑，在庄园里种下一棵山楂树，让她浇水。土是新翻的，湿漉漉的。他一切安好。
　　二〇一〇年五月，有一天早上醒来，傅旭明说，他看什么东西都是黄色的。顾依河急着给他挂了专家号，专家观察了两天，说是用眼过度疲劳。傅旭明休了年假，两个人一起去三亚海边过五一小长假。海风是咸的，沙子烫脚。他想在海边种一棵山楂树，被当地工作人员拦下，说不能随意动土，还拉着他们普法教育了一顿，只好回到酒店待了三天。一切安好。
　　二〇一一年春天，傅旭明单独出差，返程遇上雷暴雨，飞机紧急备降。落地后他改乘摆渡车去航站楼，途中冰雹突然砸下来，把车窗玻璃砸碎了，碎玻璃划伤了他的眼睛和额头。人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吱吱的声。
　　顾依河赶到医院，看着他的样子，默默流下眼泪。他的眼睛和额头都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淡淡的红。她在心里感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段姨暂时接手段家的生意，让傅旭明安心养病。一个月后，傅旭明被带回段家，家庭医生给他换药拆纱布。房间里很暗，遮阳窗帘全部拉上了，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
　　这间屋子暗得和前世的那些年一样，暗得她连走路都不用看脚下。顾依河走进去，轻声问：“要喝水吗？”
　　傅旭明的眼睛慢慢睁开，眯了眯，适应着光线：“依河？顾依河？”
　　“去把灯打开，太黑了。”
　　顾依河站在原地，好几秒没有动。
　　然后她腿一软，蹲了下去。
　　“这屋子本来就黑。”她声音发抖，“窗帘拉着，没开灯。”
　　傅旭明皱着眉：“那你怎么不开？”
　　她没答话，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撑了半天才站起来。她伸手把窗帘一把拉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
　　傅旭明被晃得眯起眼，抬起手挡了一下，抱怨：“这么亮。”
　　等眼睛适应过来，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她。
　　他看了很久。
　　“你的头发，比我想的长。”
　　顾依河看着他挡光的那只手，看着他的眼睛跟着光的方向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看得见。
　　医护收拾好器械退了出去。傅旭明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顾依河，我们不要再等着失明什么时候到来了，好吗？”
　　“也许这里就是一场我不愿醒来的梦。在梦里，你还年轻，没有走在我前头；我也年轻，眼睛还好好的。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不需要你照顾我，我们……”
　　顾依河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手背上，是热的。
　　她没有回答这到底是谁的梦。她只是缓缓开口：“好。”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集团办公室里，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傅旭明头也没抬：“我需要一杯提神的拿铁，不要白糖，不要牛奶。”
　　顾依河给他泡了一杯冰美式。傅旭明皱起眉：“忘了说，也不要冰块。”
　　顾依河走过去把空调关了，打开窗户。外头的风带着初夏的热气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没过多久，房间里热起来，冰咖啡里的冰块全都化了，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
　　傅旭明翻看着文件，顾依河把自己办公桌上的咖啡重新端过去：“傅总，您的咖啡。”
　　傅旭明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顾特助，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谢谢。”
　　顾依河一本正经地回答：“好的，傅总。”然后走过去关上窗户，打开了中央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