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不处》明晤

4、砚衡观局，惊鸿渡风 十五岁

　　十五岁之后，我的日子被分成了两面。

　　一面沉如古史，静如深潭。
　　一面轻如晚风，烈如惊鸿。

　　父亲为我请来的授业恩师，是苏砚衡。

　　苏先生半生阅尽朝野起落，看透百年门阀浮沉。她不教闺阁脂粉闲艺，不教寻常风雅诗文，只教我——世人藏于心的算计，朝堂隐于表的风波，世家捆于世的宿命。

　　旁人学朝堂局势、学人际制衡，往往晦涩难懂、步步吃力。

　　我却不同。

　　我七岁那年便看透亲情利益捆绑，早早洞悉人情凉薄、世态权衡。
　　我本就看得懂人心、看得破局面。

　　故而苏先生所授的一切，我过目即懂，一点就通。

　　她讲君臣制衡，我能举一反三；
　　她讲联姻利弊，我心知宿命枷锁；
　　她讲世家站队、朝野风向，我一眼看穿底下藏着的输赢代价。

　　苏先生常叹，我悟性太过，通透得太早，活得太静、太清醒，全无少女该有的懵懂与愚钝。

　　她是我真正的根基。
　　她将我原本破碎、零散的人间认知，梳理成一盘完整的天下棋局。
　　从前我只看懂后院人心凉薄。
　　遇她之后，我看懂了朝野苍生、门阀宿命、众生皆苦、众生皆局。

　　日日晨昏，我端坐书案前，听史、观局、辨人心、析利弊。
　　日子沉静、枯燥、规整、步步森严。

　　而唯一能破开这死寂规整、落入我生命里的一点鲜活，
　　是苏先生的独女——苏惊鸿。

　　苏惊鸿与她母亲，是全然相反的两个人。

　　苏砚衡沉、稳、静、深，字字藏山河算计。
　　苏惊鸿烈、亮、飒、义，一身江湖坦荡意气。

　　她不爱经书论道，不喜朝堂博弈，自小喜好江湖武艺，习得一身轻盈绝妙的轻功，步履如风，翻墙掠瓦，来去自由。

　　她是我漫长克制岁月里，唯一的、浅浅的、干净的闺蜜依伴。

　　京中贵女皆爱珠钗妆容、宴席攀比、闺中较劲。
　　唯独苏惊鸿，坦荡磊落，义气热烈，待我不带半分门第权衡、不带半分利益算计。

　　她见我日日埋首书卷、规矩缠身、活得太紧绷、太清冷，便偷偷笑着问我——
　　“崇琬，你日日困在深宅高墙，不累吗？我教你轻功吧。”

　　自此，我多了一项无人知晓的技艺。

　　白日，我随苏砚衡静坐学局，观天下纷争，练一颗不动如山的冷心。
　　傍晚，我随苏惊鸿踏瓦乘风，学轻身步法，练一身无人知晓的自由。

　　她手把手教我提气、落脚、借力、掠影。

　　我常年习骑射、练筋骨，底子极稳，学轻功亦是极快。

　　暮色四合时，我们踏过国公府层层殿宇、错落屋瓦。
　　晚风拂袖，脚下是沉寂庭院，眼底是整片沉静暮色。

　　那一刻，不必守嫡女规矩，不必端世家仪态，不必权衡人心利弊，不必克制心底荒芜。

　　苏惊鸿是我枯燥岁月里唯一的甜。
　　是我封闭世界里唯一允许靠近的鲜活。

　　她不懂深沉棋局，不懂人心凉薄。
　　她只知我太安静、太孤单，便只想带我吹风、带我自由、带我松弛片刻。

　　我依旧封闭本心，依旧不信长久温情，依旧不交付全部真心。
　　我清醒知道，即便是纯粹的友谊，亦有门第因缘的分寸，不可贪、不可溺、不可依赖。

　　可我依旧珍惜。

　　苏砚衡予我眼界、城府、立身根基，让我在乱世棋局里永不蒙尘、永不被动。
　　苏惊鸿予我晚风、自由、少年鲜活，让我死寂空壳的人生，多了一点灵动温度。

　　一画知贴身暖我起居，
　　一濂朔暗处护我行路，
　　一恩师渡我看清世间万象，
　　一挚友携我踏遍高墙晚风。

　　我依旧无自我、无热烈、无贪念、无期待。
　　只是从此，我的清冷人生里——
　　既有观尽山河棋局的沉稳，亦有踏尽人间晚风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