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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蜚语暗传
沈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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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家宴过后三日，温府里的闲话便悄无声息地漫开了。
不似从前藤花架下那般直白，这一回的流言藏得极软。先是扫地的婆子、浇花的丫鬟私下嚼舌根，慢慢传到各房嬷嬷耳中，再借着串门问好的由头，飘进各位夫人的耳朵里。
话头是这么说的：那日沈府家宴，温大姑娘急着在沈夫人面前显本事，柳婶娘不过夸了琪姑娘一句，她便端着茶盏不接话，摆脸色给谁看？还有人添油加醋，说温令娴素来心思深，早就算好了要在沈家人面前压三妹妹一头。
这话初听荒唐，可架不住反复传讲。人言便是如此，一旦起了疑心，一点小事都能被揉出千百种心机。
源头自然是柳氏。
家宴上沈夫人那几句不偏不倚的话，叫她心里堵了好几日。她原想借沈府的家宴把温令琪往前推一步，结果沈夫人滴水不漏，反倒多看了温令娴几眼。她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明着发难，便走了阴柔的路子，寻了心腹张嬷嬷，叫她在底下慢慢散播。
张嬷嬷领了差事，转头寻了外院一个相熟的婆子，许了银钱，叫她借着采买、送东西的由头，在各房走动时“无意”提几句。不必指名道姓，只说“说来也巧”“大姑娘倒是赶得正好”，剩下的自有旁人自行脑补。
苏明漪听见这些闲话，心里清楚是柳氏的手笔。她本可以像从前替温令琪造势那般帮衬几句，可听了两日反倒收了手——柳氏这招比明着争体面阴柔得多，可也太急，家宴才过三天就往外递话，痕迹留得这样明显，反倒容易叫人回过味来。她身在客位，最稳妥的便是不沾是非，只静静看着这一潭深水翻涌。
流言渐渐传到了福寿堂。
这日午后，老太太正靠着软榻歇晌，两个陪房嬷嬷在一旁小声回话，说着府里下人近来的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可老太太耳力尚好，一字一句都落进耳里。
嬷嬷说完，垂首侍立。老太太捻着佛珠，半晌没有出声，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慢了下来。她本就偏心三房，心里先入为主，听得多了，难免存下疙瘩。她倒不是全然信了，只是心底对温令娴那份沉静，多了几分琢磨。
没过多久，闲话也传到了凝香院。
沈氏身边的素笺出去采买香料，听见外面采买的仆妇互相说起温府的这件事，慌慌张张回来禀报。沈氏本就体弱，听完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待气息稍稍平复，立刻吩咐素笺：“去，请大姑娘过来。”
温令娴来时，正捧着一卷书在静棠轩细读。听闻母亲传唤，心里便隐隐有了预感，放下书卷跟着素笺去往凝香院。
一进院门，便看见沈氏坐在廊下，眉头紧锁，神色郁郁。
“母亲。”
沈氏抬眼看向她，声音带着疲惫：“娴儿，外面传的那些话，你听说了吗？说你那日家宴上，故意给琪儿脸色看。”
温令娴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她原以为那日的周全之举纵然不能换来夸赞，至少不会惹来非议。却不曾想，人心的揣测竟能颠倒黑白到这般地步。
“女儿没有。”她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那日柳婶娘夸三妹妹，我若接话，旁人要说我争抢；我不接话，又说摆脸色。怎么做都是错。”
“娘信你。”沈氏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可旁人不信。柳氏这一招厉害，她不与你正面争执，只用流言磨你的名声。这些话，说不定哪天就传到外头世族耳朵里。”
温令娴沉默着，望着院中的素心兰，花叶安静，无风自敛。
“不必急着自证。”沈氏缓缓道，“越是急于分辨，旁人越觉得你心虚。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不主动出风头，不抢话，不争先。”
母女二人在廊下坐了许久。辞别母亲回静棠轩的路上，晚翠一路愤愤不平：“姑娘明明是好心！柳奶奶也太过分了，赢不了便背地里散播这些浑话！”
“说了又如何？”温令娴脚步缓缓，“没有证据，只凭咱们一面之词，反倒落一个搬弄是非、苛责庶母的名声。祖母心里本就偏向三房，多说无益。”
回到屋内，她坐在案前，把家宴前写废的几张纸从书册底下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过。那几张纸上，有她最初想写却最终压下去的句子，有涂改的墨痕。她看了许久，确认自己那日确实没有半分等着看谁出丑的心思，才把纸重新压回书册底下，铺开一张素纸。
她没有写“守心”。她写了另外三个字：漕运、柳家、婚事。
三个词并排写在纸上。柳氏散流言，不只是内宅争宠。柳家在漕运上有牵扯，柳氏怕沈家查下去，所以急着把温令琪推上去当缓冲。流言抹黑她，是为了让沈家对温令娴生疑，好让温令琪顶上来。
她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起身去了苏明漪的客房。
苏明漪见她来，有些意外。温令娴坐下，开门见山：“明漪，柳氏散流言的事，我猜你早就看出来了。”
苏明漪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不打算辩解。”温令娴说，“但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在外头走动得多，帮我留意一件事——柳家舅爷最近有没有进城，和柳氏这边有没有往来。”
苏明漪收了笑，看了她一会儿：“你想从柳家那边查？”
“柳氏散流言，是怕沈家查漕运查到柳家头上。”温令娴声音很轻，“那我就要知道，柳家到底在漕运上沾了多少。知道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苏明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帮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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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三房。
柳氏听着张嬷嬷回禀，说闲话已经传开，不少下人都在议论，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用闹大，就这样慢慢传着就好。”柳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必逼得令娴无路可走，只要叫大家心里存下一个念头——这个嫡长女心思深沉，凡事都有自己的盘算。日后若是再提她的婚事，人家心里便会多一层顾虑。”
温令琪坐在一旁，听见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她还记得家宴上大姐姐从头到尾没有争过一句。良知上，她隐隐觉得不妥，可一想到沈砚辞，那一点愧疚又慢慢压了下去。
苏明漪恰在这时过来串门，听见她们的对话，只笑了笑，转开话题，说起江南新近的戏文。她不掺和，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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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史在通政司翻看了江南漕运衙门近十年的旧档，发现一笔数目不小的“损耗银”，年年列支，年年无据。他把档册合上，对身边的幕僚说：“这笔银子，户部不可能不知道。温崇礼的批注，写的是‘依例核销’。”
幕僚低声道：“大人，若是查下去，牵出来的恐怕不止户部。柳家那边，也有几笔往来。”
沈御史没有接话，只把档册锁进柜子里，说了一句：“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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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城外茶肆。
柳家舅爷听完周姓汉子的回话，脸色沉了沉：“温家三房那边，流言已经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温府里都在传大姑娘的不是。”
“好。”柳家舅爷压低声音，“沈御史查漕运查得紧，温崇礼态度不明。你再去温府附近走动走动，盯着大姑娘那边。若是她沉不住气，自己往沈家递话、送东西，那就更好了。她一动，咱们就让人把‘私相授受’的话柄放出去。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沈家自己就得避嫌。”
周姓汉子应了声，揣着银子进了城。
可周姓汉子进城之后，没有直接去温府。他先绕到了城东的漕运码头。
码头边停着几艘南边来的粮船，船工正往岸上搬货。周姓汉子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从船上下来，凑到他跟前，低声道：“回去跟舅爷说，沈御史那边查了十年的旧档，账面上的损耗银，怕是捂不住了。让他早做准备。”
周姓汉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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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沈府书房。
沈砚辞把一份抄来的通政司回文放在父亲案上：“父亲，户部那边回了文，说‘损耗银’是‘水路折耗，依例核销’，但儿子查了工部的河工录，那几年那段水路根本没有修过堤，折耗无从谈起。”
沈御史接过回文看了一眼，放下，淡淡道：“温崇礼在户部这些年，账做得滴水不漏。可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底下有鬼。”
“儿子还查到一件事。”沈砚辞顿了顿，“柳家舅爷名下的商号，在漕运码头附近有一间货栈。儿子托了府里老仆陈福去问——陈福的兄弟在码头上做脚夫，认得货栈的人。陈福回来说，那间货栈表面上做的是瓷器生意，可库房里常年堆着粮袋，进出走的都是漕运的船。”
沈御史抬眼：“粮袋？”
“儿子怀疑，柳家借着漕运的船，私下夹带粮食。损耗银报的是‘水路折耗’，实际上折耗的那部分粮食，进了柳家的货栈。”
沈御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查。查清楚了，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