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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旧部 侯爷口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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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卯时。
天没亮透,床上的人叫她近前。
她走过去。他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日好些,说话还是省着气力,一句分成几截。
炭盆添过了,屋里暖。他左手边搁着昨夜的药碗,碗底干净,是他自己端着喝完的。
"过来。"
她走近半步。
"背数。"他说。
"什么数?"
他没答,直接报。
"北境欠饷,三个月。冬衣,两千件,未发。粮草,只够到正月十五。"
沈砚听着,把三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欠饷,粮草,冬衣。这不是府里的账,是军里的账。三个数,一个比一个重。她一个一个分开记,不混在一起。混了的账,报出去就是一团。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不看别处。
"背一遍。"
她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
"错一个字,回头那人问起来,就是破绽。"她背完说。
"嗯。"他说,"所以让你背两遍。"
"记死。"他说,"今日有人来。来的人不认妇人,只认侯府的门。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完,让路。"
"若问是谁教我的。"
"报账。"他说,"账上写的。别的话,一个字不要添。"
"若是族里知道了,问您为何瞒着。"
他闭了闭眼。
"瞒的是想让他死的人。"他说,"不是族里。"
她没再问这一句。有些话问到底,就成了把他推出去的手。
她点头。他呼吸放平了。她替他把被角掖上,他的左手从被子里出来摆了摆。不用她掖,她就收手了。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像是把气叹在了鼻子里,又像没有。
辰时末,门房来报,来得急,小丫头跑得帽子都歪了。
"夫人,门房来了五个带刀的!领头的不通名帖,开口就要进府,说是——说是侯爷的兵!"
沈砚放下账册。
"请到前院奉茶。"
"他们、他们不坐……"
"那就站着。"沈砚说,"我这就去。"
她出门前回身,从妆台里取了手抄账揣进袖子,又对小丫头交代了两句:厨房温一盅姜汤,送到前院偏院,放下就走。
丫头应了,跑了。她理了理裙子,往前院走。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匀。
前院里,五个人一字排开。风尘满面,甲没卸,靴子上全是泥。领头那个三十五六岁,肩宽,背直,腰刀连鞘抱在臂弯里。没解刀,也没拔刀。
五个人站的位置也有讲究:领头的在前,四个在后,两两对着,空出正门一条道。这是接应的站法,不是做客的站法。
周伯陪着,陪得满头汗。
"这位是副将秦炳,北境来的。另四位是……是侯爷旧部。"周伯回头,"秦副将,这位是夫人,您行个——"
"军中不拜妇人。"秦炳说。
声音不高,可是硬。他身后四个兵跟着把腰杆挺直了,眼睛都看着天。
周伯的手在袖子里绞着,眼睛往沈砚这边瞟,瞟一眼,收回一眼。
"侯爷在哪。"
"侯爷在里头养着。"沈砚走到廊下,站定,"秦副将有话,跟我说。"
"你是谁。"
"侯府当家主母。"
秦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她的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在量一杆旗够不够格立在辕门。
"主母?"他说,"侯爷躺了二十日,府里发的药钱走的杂项账,北境的信一封没回。主母管这个?"
"管。"沈砚说,"秦副将今日来,是问侯爷的安,还是问北境的账。"
"问账。"秦炳说,"粮车腊月初就该启程,如今车没影,人没信。我们哥五个到京城,进侯府的门,连管事的都见不上。"
"那现在见的是谁?"
秦炳顿了顿。
"是主母。"他说得硬邦邦的,可是说了。
这一声主母,他说得不情愿。可军中有军中的算盘:主母能传话,能挡驾,也能请他们进门。讨价还价,先得有个能开口的地方。
"那我问秦副将三个数。"沈砚说,"答得上来,我立刻请你们进去见侯爷。"
秦炳的下巴抬起来:"夫人问。"
"北境欠饷,几个月。"
"三个月。"秦炳答得快。
"冬衣,欠多少件未发。"
"两千件。"秦炳答完,眉头拧起来了。
"粮草,还够撑到几时。"
秦炳的嘴张开了,没出声。
他的手在刀鞘上收紧了。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兵小声咳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捣了捣。
秦炳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账上写的。"
"哪本账!"秦炳的声音起来了,"军饷的账不走府库,不走藩库,走兵部批复,三年没对过总账。你从哪本账上看的!"
"三个月前末将就上奏了。"他不等她答,自己接下去,"兵部批回来三个字:知道了。知道了三个月!"
最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对一个妇人说这些。
"那就换个地方递。"沈砚说,"先递到我手里。你的账,带来了么?"
秦炳一愣:"军中的账,怎么能给一个妇人——"
"那我不要账。"沈砚说,"你进去问侯爷。他要说给你,你回来找我。"
秦炳僵在原地。
"醒着?"他说,"侯爷……醒着?"
"三日前醒的。"沈砚侧身,让开廊下的路,"三个数,一个没错,是你自己答的。人,你们自己见。"
秦炳站了两息,抱刀的手松了。他朝沈砚拱手,拱得很低,还是没跪,军中不拜妇人,可这一揖揖到了底。
直起身,他的眼睛和先前不一样了。先前是量她,如今是认她。
"求见侯爷。"
"请。"
秦炳进去了,四个兵留在外头。周伯领着去偏院喝茶,四个兵站着不坐,茶凉了三壶。头一壶烫,没人动;第二壶温了,四个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三壶是姜汤,丫头放下就走,那个年轻的先端了,端了又放下,看看同伴,还是喝了。
那个年轻些的兵捧着碗,小声跟旁边人说:"这府里的茶,比俺们锅里的强多了。"旁边那人瞪他,他缩了脖子,可还是把那碗茶喝干净了。
一炷香后,秦炳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先朝沈砚抱拳,然后行了个半礼。右手按着左拳,躬身,不高不低,正是军中见了主将之妻的礼数。
他身后四个兵,也跟着躬了躬身。礼数这个东西,头一回看人,第二回看礼。
"夫人。"他说,"末将失礼。"
"副将言重。"沈砚回了个万福,"副将带刀进门,是信得过侯府的门。下次来,刀可以不带。"
秦炳咧了咧嘴。
"下次来,末将带账。"他说。
"好。"沈砚说,"我也看账。"
秦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廊下这两个人听见。
"夫人。"他说,"方才那三个数,府里除了侯爷,只有军需官知道。军需官腊月初三以后,人也寻不见了。末将是来寻他的,顺路寻侯爷。"
沈砚把"腊月初三"四个字记进心里。府里的日子她是数着过的:初三那日,府里谁出过门,谁见过谁,回头要翻自己那本册子对。
他说完,没等她答,带着四个兵走了。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出大门外。
沈砚站在廊下。
秦炳走远的靴声还没断,泥印子一路出了大门。她把"寻不见"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寻不见的人,有三种:躲的,死的,和换了个名字活着的。
她慢慢回过头。
书房的门开着。门里,那个人站在光和影的交界上,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扶着门框。
他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见着了。"他说。
"见了。三个数,他信是军需官说的。"
"军需官腊月初三就寻不见了。"
"寻不见的人,账上寻得着。"沈砚说,"他进过库房,领过东西,领条上有他的手印。"
"手印这个物件,比名字老实。"她说,"名字会改,手印不会。库房的簿子上有他,就有他的日子。"
"库房的簿子,在谁手里。"
"在账房。"沈砚说,"账房如今归我管。"
他看了她两息。中馈归她这一条,白纸黑字,写在约书上。
"查。"
"什么时候。"
"等我能坐到桌前。"他说,"先让他们以为,这府里只有账房在动。"
"账房在动,旁人就不动?"
"旁人动,是慌。"他说,"账房动,是常。常的东西,没人看。"
她点头,福身,退开。走到廊子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还开着。
秦炳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只有军需官知道。"
她把这句话和那三个数记在一起,转身回房。
路上她把今日的账过了一遍:五个带刀的,进了侯府的门;三个数,从她嘴里出去,落进军汉的耳朵里;一个寻不见的人,进了她的册子。
今日这府里,头一回有人从外头看见它动了。
门里的人没关门。
那扇门开着,是给谁看的?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