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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娘家 嫡母带爹娘 ...

  •   腊月十八,辰时。

      门房来递帖子,一张大红全帖,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沈砚接过来,先看落款。

      沈府。

      她六岁进过一回沈府正厅,七岁起就在那府里当半个丫头使。母亲死了六年,沈家没往侯府递过一个字。

      今日递了。

      "夫人,人是巳时到的。"门房说,"来的是太太,带着小公子。老爷跟在后头,走路靠边。"

      她把帖子收进袖子,没有立刻去换衣裳。她先坐回桌前,把三笔数誊在一张纸上:柳记年利,四十两。侯府年例采买,一百六十两。假使抽三成,一年十五两。

      数字要先进脑子,话才跟得上人。这是母亲教的。

      誊到第三笔,笔尖停了停。

      七岁那年,她在柳记后屋睡过午觉。铺子后头有个小套间,一张竹榻,一扇小窗,窗下是母亲的算盘。她睡得着,是因为那算盘声不紧不慢,一颗一颗,像檐下滴水。

      母亲打算盘的时候不出声。可母亲算完账,会把数念一遍,很轻,像是念给谁听。

      利钱几何。干系几何。值当不值当。

      她那时小,只当是母亲在数珠子。如今这三句换了场景,从王氏嘴里绕出来,倒像是有人接着母亲的算盘往下打。

      她把纸吹干,收进袖子,换了一件青灰出锋的袄子,又吩咐花厅上茶。茶要好的,座要分开,沈琢一个孩子,单给他摆一份点心。

      规矩给足。她要让沈家看看,庶女出府,也是个主母。

      花厅里,王氏坐在左首,一身石青褙子,进门先环视了一圈厅里的陈设,目光在多宝格上停了停。沈琢挨着她坐,眼睛盯着点心盘子。沈崇在末座,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怕碰坏什么。

      "砚丫头。"王氏开口就带笑,"出息了。满京城都在传,新夫人掌了侯府的中馈。"

      "婶母过奖。"沈砚说,"管着账,就是多抄几个字。"

      "跟我还客气。"王氏把茶盏推开半寸,"姨母今日来,是给你送福气的。"

      沈砚等她说。

      "柳记那铺子,你知道的,这些年是你婶母替你看着。"王氏声音放软,"如今你有大出息了,婶母替你想了个门路:侯府年例的布料采买,四季衣裳,下人冬衣,一年好大一笔活。柳记接了,你婶母替你跑腿,你就坐享其成。"

      "多谢婶母。"沈砚说,"我先算一笔账,您听听。"

      王氏笑:"你算。"

      "柳记一年,利钱四十两。"沈砚伸出一根手指,"侯府年例采买,八十七口人,四季衣裳带冬衣料,一年约三百二十匹,合银一百六十两。这单活若归柳记,刨去本钱工钱,铺子一年多挣五十两上下。"

      "这就是了。"王氏拍手。

      "这五十两里,"沈砚又说,"婶母说的门路,是要抽成的。"

      厅里静了一息。

      "砚丫头,话不能这么说。"王氏的笑还挂着,只是慢了半拍,"一家人,什么抽成不抽成。"

      "那就更好办了。"沈砚说,"不抽成,柳记凭本事接活。可有一条。明日采买挂新章程,布料这项,契主本人持地契亲签。代管的不算,画押的不算,要地契上写的是谁,谁来签。"

      她顿了顿。

      "地契在婶母手里。婶母要送这个门路,就得先把地契送到我手上。"

      王氏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她端起茶,又放下,换了个话头。

      "侯爷的伤,听说还是老样子?"她问得很轻,"太医隔十日来一回,这银子花得,啧。要依我说,冲喜的事,信一半就够了,命是熬出来的。你婶母娘家,有个方子。"

      "侯爷的药,归我管。"沈砚说,"方子过我的手,药渣留验,这是侯府新立的规矩。婶母娘家的方子要是好,请婶母先送到太医那儿验。验得过了,一样走这条规矩。"

      王氏的指尖在茶盏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砚丫头,地契是柳记的没错,可柳记是你母亲的嫁妆铺子,你母亲走了,铺子归沈家代管,这是有文书的。"王氏换回正题,"不如这样,地契婶母替你收着,采买的利,婶母分你三成。"

      "我在侯府守着侯爷,一月月例十两。"沈砚说,"三成是十五两一年。婶母拿这十五两,替我担着地契的干系。柳记要是出了事,比如哪天契纸被人补了一页,担待的可是婶母。"

      "你!"沈崇在末座咳了一声。

      "爹。"沈砚看着他,"我姓沈,这话我记了十九年。可柳记姓柳,它是母亲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您要是不记得,回府翻翻母亲的牌位,底下压着的那本账,第一页就是。"

      沈崇低下头去,手在袖子里拢得更紧了。

      沈琢忽然开口,声音又脆又亮:"姐姐,我下月开蒙了,先生说我的字有筋骨。侯府的书房那么大。"

      "琢儿。"王氏按住他。

      沈琢闭了嘴,眼睛却还亮着,望着厅外的廊子。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里装的东西,跟三夫人院子里的裴家人,是同一个模子。

      沈砚给这孩子添了半碟点心,什么都没说。

      话谈到这里,就谈完了。王氏起身理裙角:"话我带到了。地契的事,你不急,婶母也不急。"

      "我不急。"沈砚说,"急的是日历。三月十五,族议再开。婶母比我识数。"

      王氏的脚步顿了半步。

      沈崇一直没说话。到了角门外,他扶着车辕,忽然唤了一声:"砚儿。"

      沈砚站住。

      "你母亲那本账……"他声音很低,"还在么。"

      "在。"她说,"我抄过一遍,一个数没漏。"

      沈崇点了点头,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上车的时候,他的背比来时弯了些。

      送到垂花门,没下雪,风很硬。王氏上了车,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砚丫头,你今日这番账,算得真好。"她说,"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跟我争的地契,也是先算利钱,再算干系。"

      帘子落下来,车轮碾着冻土,吱呀一声出了角门。

      沈砚站在垂花门下,没有动。

      母亲当年,也是先算利钱,再算干系。

      母亲是商户女,识几个字,会打算盘,这她知道。可母亲争地契,是跟谁争?争赢了没有?还有。母亲一个嫁进六品官家的商户女,凭什么一开口就知道门路怎么走?

      她回房,摊开手抄账,添了三行。

      腊月十八,王氏索采买门路,未遂。章程"契主亲签"一条起效。

      又一行:母亲当年争过地契。手法同我。

      第三行她写得慢:母亲当年,凭什么懂这些。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提起笔,想划掉,没划。末尾只补了五个小字:账上查不到。

      酉时,屏风外摆开小桌,砚台注了水。对账是腊月十四立下的规矩,一日没断过:她念数,他听,听完问一句,她答一句,完。

      "采买。"他说。

      "布料一项,章程明日挂账房。契主亲签。"她念,"今日沈家上门,要的是这个活。"

      屏风那边没声。

      "地契。"

      "在王氏手里。她要代管文书换抽成,我没按。"她翻了页,"三个月后约书到期,地契横竖归我。她信不信是一回事,账是这么走的。"

      "三百二十匹。"他忽然开口,"这个数,谁定的。"

      "我定的。按八十七口分等,四季衣裳折布口算的。"她说,"册子上有底。"

      "高了。"他说,"府里过冬添衣,往年用不到三百匹。"

      "我知道。"沈砚说,"我压到二百六十匹,章程里写的就是这个数。对沈家说的那个数,是我要她以为的数。"

      屏风那边静了两息。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落下来,屋里那点火头像是旺了半格。

      "她怎么说的。"他问,"你母亲。"

      "她说,我母亲当年也是先算利钱,再算干系。"沈砚说,"一字不差。"

      屏风那边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爆了一响。

      "睡了。"他说。

      没有下文了。她收了砚台,吹小灯,回到屏风外的榻上。

      门外传来周伯的脚步,隔着门一声:"夫人,侯爷还有一句,老奴原样传。"

      "说。"

      "他要听的不是人,是数。数里头有他要的。"

      沈砚在黑里睁开眼。

      数里头有他要的。那今日这一趟,王氏带来的数是三笔:十五两,三百二十匹,一个跟母亲重叠的手法。

      前两笔是钱。

      第三笔不是。

      十五两,是王氏出的价。那个虚报的匹数,是她要王氏以为的数。这两笔记进账就完了。可第三笔不一样:母亲的手法不是娘胎里带的,是有处学来的。跟谁学的,学的什么,这才是账上没有的那一笔。

      她翻了个身,把手抄账拢进怀里。有一个人,不撒谎,也不说。可周伯当了一辈子老奴,侯府的账上进进出出,没有他不知道的数。

      明日她要问周伯一句话,只一句——

      六年前,柳记的布,进没进过侯府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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