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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上繁言藏冷暖 席前微语动幽怀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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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温府，主园唤作棠芜园。
一路游廊曲折，雕栏外引着一湾活水，水里浮着青萍，两岸遍植海棠、碧桃、丁香。此时花事正盛，落英飘在水面，随着波纹缓缓荡开，像铺了一层碎锦。各处亭台早已经收拾妥当，案上摆着时新果品、建盏茶器，香鼎里燃着沉水香，烟气悠悠，淡而不散。
各处世家夫人、闺秀陆续入府，丫鬟仆妇络绎往来，脚步声、笑语声、环佩叮当之声揉在一处，满园都是热闹气象。
温令娴跟着管事，慢慢往棠芜园的沁芳亭走。晚翠捧着她的绢帕、团扇，一步一随，悄悄在她身侧低声道：“姑娘，方才瞧见永宁侯府的小姐，还有翰林院李家的姑娘都来了。听说今日几家夫人，也有意借着赏花宴相看子弟姑娘。”
温令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上，石板缝里嵌着细小的落花。她心里清楚，这类赏花宴，从来不止是看花。京里这些老牌世家，每一场雅集，暗地里都是盘根错节的算计，看品性、看家声、看容貌，悄悄掂量儿女婚嫁的筹码。
只是这些盘算，向来轮不到她做主。她的婚事，早就是父亲温崇礼案上一笔待算的账，只看哪一门亲事，能给温府换来最大的助力。
走到沁芳亭外，远远便看见老太太坐在主位，一身酱色织金褙子，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满面笑意。温令琪挨着她身侧坐着，一身桃红罗裙，鬓边簪着新鲜的海棠花，嘴不停歇，一会儿说花，一会儿说街市上新出的小玩意儿，哄得老太太眉眼舒展。温令柔立在一旁，穿着浅杏色衣裙，垂着眼，时不时给老太太添茶，一副温顺柔弱模样。
一众夫人围着老太太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温令娴过来，纷纷颔首。
“这便是温府的大姑娘，果然端庄。”
“久闻令娴姑娘读书极好，温太傅家教果然不同。”
夸赞的话听着体面，客气，却隔着一层疏远。不像对温令琪那样，是亲热的打趣，也不像对温令柔那样，带着怜惜。
温令娴依礼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和：“孙女见过祖母。见过各位夫人。”
老太太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只随意挥了挥手：“来了便坐吧，不必多礼。”一句话，便又转回头，继续和永宁侯夫人说笑，再没有多问一句她路上可累，可曾用了点心。
温令娴寻了靠边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不抢话，不抬眼。晚翠悄悄把团扇放在她手边。
耳旁的话语一句句飘过来。
“听说近日户部要清查江南漕运，不知温大人可曾听闻风声？”
“听闻世子前几日在射圃比试，箭术出众，真是少年英才。”
“我家小女性子太跳，比不得温大姑娘沉静，我常常发愁。”
话里有朝堂，有子弟，有婚嫁，句句都藏着分寸。
温令娴默默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扇柄。她自幼跟着母亲沈氏读书，经史、诗词、棋理都学过，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她不是听不懂，只是她习惯了不插话。高门里，女子话多，便是失了稳重；太聪慧，反倒容易招人忌惮。
不多时，外头又一阵喧闹，是各家的世家公子，也被引到园子里另一侧的看云台。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片花林，遥遥相望，不得相近，只是偶尔有风送来几句闲谈。
温令琪眼睛一亮，探着身子往那边望，压低声音跟老太太说：“祖母，听说沈御史家的公子今日也来了，上次上元灯节，我远远见过他，生得极好。”
老太太笑着点一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眼睛倒快。”
旁边一位夫人顺势笑道：“琪姑娘灵动可人，正是好年纪。”
温令柔垂着头，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不言语，可耳尖微微泛红。
亭中这一派热闹，衬得角落里的温令娴愈发安静。有一位翰林院的夫人，见她独坐，便温和开口：“大姑娘平日里在家，常读什么书？可也爱填词？”
温令娴抬眸，从容应答：“闲时多读些旧史，偶尔写几句小诗，算不得什么。”
“真是难得，如今闺阁姑娘，大多爱脂粉玩意儿，肯沉下心读史书的少。”
话音刚落，温令琪便笑着插话：“大姐姐是太爱看书啦，日日闷在屋里，都不出去玩，人都闷得寡淡了。”
这话听似无心，实则暗暗点出她孤僻无趣。
亭里静了一瞬，几位夫人脸上笑意微妙。
温令娴端茶盏的手停了一停，随即轻轻放下，只淡淡一笑：“我性子本就喜静，不爱热闹。”
她不辩解，不反驳，不争一句长短。她知道，若是辩了，旁人便要说她身为长姐，容不下妹妹玩笑，心胸狭隘。
晚翠在一旁捏着一把汗，却不敢出声。
不多时，厨下的管事妈妈领着丫鬟们端着点心、羹汤上来。蜜渍樱桃、桂花糕、莲子银耳羹，一盘盘精致好看。丫鬟先奉到老太太跟前，再分给众位夫人，轮到姑娘们的时候，最好的那一盘樱桃，先送到温令琪手里，其次是温令柔，到温令娴这里，只剩下几块普通的山药糕。
温令娴瞧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拿起银箸，轻轻夹了一小块。甜味入口，却尝不出几分滋味。
正这时，花林那头，传来一阵清朗的话音。
“方才读《史记》，见吴楚之乱一节，世人多责晁错，可细想，他亦是身不由己。”
温令娴闻声，不觉微微抬眼。
隔着重重海棠花枝，一名青衫男子立在看云台的石栏边。身形挺拔，眉目清疏，说话的时候，神色平和，没有世家公子常见的骄矜。旁边几位公子和他论辩，有人附和，有人反驳，他都从容应对，不急不躁。
晚翠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是沈御史家的公子沈砚辞，便是方才三姑娘提起的那位。”
温令娴轻轻点头，又垂下眼。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世家子弟，和她原无干系。她不该多看，也不该多想。
可方才他那句议论，恰好和她从前读史时心底所想暗暗相合。世人评晁错，多是非黑即白，少有人肯体谅其中两难。原来这世间，也有旁人，和她有着一样的看法。
她心里悄悄漾开一点极淡的涟漪，转瞬又压下去。朱门男女，礼法森严，这样一闪而过的同感，终究是镜花水月，碰不得。
宴饮过半，有夫人提议，让姑娘们各自拈花，题一句小诗，助一助兴。
温令琪最先应下，拿起一支碧桃，略想一想，便吟道：“桃枝承晓露，一笑趁春风。”声音清脆，众人都夸她机敏。
温令柔取了一枝丁香，轻声道：“幽芳藏浅院，默默待春来。”柔弱婉转，惹得夫人们怜惜。
轮到温令娴，她伸手，指尖碰到一枝开得半残的海棠，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发枯。她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繁华终有尽，落瓣自安然。”
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安静。
有人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春日赏花，人人都爱写春光烂漫、繁花正好，唯独她，落笔便是繁华将尽，带着一股冷清颓意。
老太太眉头微蹙，淡淡道：“好好的赏花，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
一句话，便是责备。
温令娴屈膝，低声应道：“孙女失言，祖母恕罪。”
她没有辩解。她看见花落，心里便生出这样一句，不是刻意扫大家的兴，只是心底真实所想。可在这满堂求吉庆、求体面的宴席上，这样的心思，便是不合时宜。
沈砚辞本在花林对面，方才几句诗，隔着花香飘过去，恰好入耳。他微微一怔，望向沁芳亭的方向，只看见那月白衣衫的少女，垂着头，安静立在群芳之间，像一枝被人遗忘的残棠。
他心中微动，却碍于礼法，不能上前，只收回目光，默然不语。
宴席渐渐到了尾声，夫人们陆续起身告辞，互相约着下次雅集。老太太忙着送客，温令琪跟在身侧，帮着招呼，出尽风头。温令柔帮着收拾茶盏，也是人人称赞。
温令娴立在廊下，安静地行礼送客，像一件摆设，体面周全，却无人记挂。
宾客渐渐散去，棠芜园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落花，还有仆妇们收拾杯盘的声响。
风一吹，大片海棠簌簌往下落，铺了厚厚的一层。
晚翠扶着温令娴往静棠轩走，一路低声心疼：“姑娘明明诗句极好，只是不合老太太心意。三姑娘随口一句，人人夸赞，您却要受责备。”
温令娴慢慢走着，望着远处沉沉的朱墙，轻声道：“原是我不该由着心性说话。在这府里，热闹时要顺着众人的心意，喜庆时不能说落寞的话。规矩如此，人心亦是如此。”
她不是不委屈，只是委屈久了，已经学会悄悄收起来，不叫旁人看见。
只是方才沈砚辞论史的那句话，还有他清疏的身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落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里，久久没有沉下去。
风过海棠，落英拂了她一肩。她伸手拂去，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停，才慢慢收回袖中。
温府这座锦绣大宅，表面依旧风平浪静。骨肉之间的偏爱与隔阂，世家之间的权衡与交易，都埋在这融融春光之下，静待来日，慢慢发酵。
正是：
一席繁筵分冷暖，数行诗句动幽思。
朱门不见真情意，暗把风波付后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