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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时地 故人还 “寺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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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虞四年的凌安县。
那年似是老天遇着了什么颇大的伤心事,暴雨倾盆,一下便是一月。
庄稼淹的淹,枯的枯。
宝金局公示栏上,那平常看起来伸手便能够着的庄稼产量,在这泡发的田地里像遥不可及的天文。
“兰儿,兰儿!下大雨啦,快回家啦!”
凌安县的商品街坊上,大人吆喝着孩童回家。
街道上,有个衣衫破烂的孩童和一瘸一拐的少年。
他们身上单薄褴褛的衣裳被豆大的雨点打湿透了,二人身上都沾着血迹。
血水被雨水带着往下流去。
他们的身后是一条拖的长长的血水痕。
雨越下越大。
“寺哥哥,好大的雨。”幼瘦的孩童嘴唇冻的苍白。
少年的瞳孔涣散着,眼前发黑,“咳咳!”
他猛地咳,呕出一口血,随后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寺哥哥!寺哥哥!”孩童失声,张嘴哑哭着。
今日他们本是下山采买稻种和口粮的。
连续的大雨浇毁了家里的田地,困住了佃户下山的路。还没来得及晒干的稻种也已经霉变了。
缺少吃食的他们,今天不得不冒雨下山。
他们方从家里来的路上,带了一块饼,那是家里最后的口粮。
二人撑着斗笠,冒雨出门。
没走一会儿,他们经过一位驻着拐杖的老农,和一个拉着木车的少年。
雨中行路难。
少年和孩童渐渐慢了下来。
没一会,前后四人的距离就挨近了。
孩童听到那老农枯木般拉朽的声音:
“阿郢啊。雇主家今年要了我们村好些户人家,说是要建渠排水,你阿哥被叫走了好些时日。”
那少年脸上长了些麻子,一双小眼溜圆。
“我前天遇见过阿哥。我朝阿哥招呼,没见他理会。他看起来很着急,一直往典当铺跑。”
“典当铺?”
老农沉默了一会。
“对啊。阿爷,我们家早已没什么能当的了。”
少年想到了什么。
“阿爷。雇主今年在宝金局赢了一回。”
“什么意思?”
老农一时半会没绕过来。
“今年春分时候,雇主就已经要了我们村一部分人去修水渠。我想多少也修好了的。”
可是现如今水还是淹了田地。
这句少年没有说。
老农佝偻的脊背一顿。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下山,听着宝金局前聚了一波人,在讨论他们雇主分了多少采矿管理权。
他不识字,因此只能从别人讲的话里听个大概。
“阿哥应该是……”
他点到为止。
“唉。罢了。如今就算你阿哥回来,也是个拖累。他要是能得一两造化,也是土地公保佑了。”
老农垂头,没再说话。
少年似乎很不满意老农的回应。
他有些不耐烦的别过头。
视线里,他就看到走在前面的二人。
“寺哥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一口饼?”
孩童看着嘴唇发紫的少年,将兜里的饼拿出来就要递给他。
“我不吃,你留着。”
“我们这路程,就是赶跑也得一天。这饼,你得自己吃完一整块。”
少年眼前有些发虚,但他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脸色,嘴角艰难的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尽管这与他苍白尽显的面容十分违和。
孩童没再坚持。
但他心里想这块饼他只吃一半。
不,一半的一半。
剩下的留给寺哥哥。
孩童想着,小心翼翼的收好了饼。
不能让饼湿掉了。
正欲继续往前走,身后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上。
身后传来麻子脸少年的声音:
“当心!”
孩童身形不稳当,少年赶忙拉住他的手。
身后麻子脸做势要拉住孩童,却伸手拽住了孩童装饼的布袋。
肩上一空,他忙回头:
“哥哥,那是……那饼不能湿了!”
身后的麻子少年没理他。
孩童站定后,忙转向身后。
他想将少年手里那布袋要回来。
布袋,被雨淋湿了。
“爷爷,您拉住我!”
身后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山坡边,瘦弱的身躯匍匐着,在暴风雨里摇晃。
暴雨天的山坡,湿滑泥泞,稍有不慎,命毁人亡。
孩童转身看见少年摇摇欲坠地撑在陡坡边,头脑刹时一片空白。
“寺哥哥!”
“别过来!危险!”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孩童面颊湿透,他不顾一切的狂奔着。
“我拉住你,你快拉爷爷一起上来!”
少年要推开他也来不及了。
山坡泥泞湿土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撕扯。
他们小腿,大腿都已深陷泥泞。
他们的双手似是枝干奋力拔起。
老爷爷被两个受瘦弱身影拼尽全力拽上来一半身子,
就要成功了。
“阿郢!你!”
老农一声呕哑厮吼。
坡边三人眼前场景颠倒轮转,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闵歌——!”
天旋地转中,孩童听到少年力竭的嘶喊。
下一秒,他被拽入一个温暖怀抱中。
他下意识地,也护住那具身体的脑袋。
暴雨寒凉,眼前一片昏暗。
饼不知道去哪里了。
或许早已湿透了。
他们要挨饿了。
……
会死吗?
——
凌虞十四年,五月初。
暖阳驱散晚春微寒,点水柳絮随风轻扬,唤醒了沉寂良久的小河流水。
成寺那日车马缓行数日,方抵凌安。
马鸣啼一声,停下泥泞的车轱辘。
眼前的府邸砖瓦有些陈旧,瓦缝里浸着江南的潮湿。
大门半掩着。
雨燕轻掠过府顶屋檐,凌安县令府里头走出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成明府大人,您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稚气未脱,态度恭谨:
“小的金宝,大人可称我小金。”
成寺点点头。
“小金。”
成寺从马车里拿出一个纹样精致的木盒来。
“帮我把这木锦盒搬到寝屋里。切忌磕碰。”
金宝双手平稳的接过木盒,里面轻传来金属器皿碰撞的空灵声。
这是成寺的香具。他曾为救人落了心疾,药香可在心口疼痛偶有发作时缓解些。
“而今已是仲夏。”
成寺环伺着这陈旧却弥漫着湿腐梅花香味的府院。
“为何堂屋中仍在用冬香?”
“回大人。是上一任主子喜在外院赏戏观花,觉着院里头冷,故特来熏暖用的。”
金宝一手指向院中东北角,林叶遮蔽的白墙处。
透过门洞,可隐约看见一座简易戏台。
成寺抬袖,遮掩着。
他来此特远的慢马,花费月余,比官职更替的圣旨走的还慢些。
圣旨不可耽误,推算着上任县令离开已有三日了。
可这院中梅花香余味不减。
“荒唐。”
成寺走近院中,只见四方皆摆着博山炉,四角下香灰余粉扑了一地。
“小金。”
他转头道:
“将这院里的台子,物什,都拆了。”
“……是。”
“慢着。”他又叫住金宝。
“而今宝金局这季度进展如何了?”
“回大人。”
金宝从腰佩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成寺,
“一期稻种种植周期已结,公文在书房,只等您过了朱批便可公示了。”
“嗯。辛苦。”他接过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满息是非地。
——
“咳咳!”
县府书房不大,可有处区域摆放着几排置书架,其上的册子积了厚厚一层灰。
腐朽味溢满鼻腔。
“这灰尘……”成寺被呛出了泪,抬袖遮掩。
整座书房,只有中间的长方桌和一旁的县府章是锃亮的。
桌上是那一纸待批公示。
其上写着:
俞安侯府押注:佃户貳拾伍家,庄稼总产参成。
陈府押注:佃户貳拾家,庄稼总产肆成。
胜方:陈府
赏赐:囹圄山东部有效可采金矿脉部分管理权。
批示方待他填写的一处是一片空白。其下还印着一枚玺章。
“泯王之宝。”
成寺抽起那一纸公示,端详着出神。
“——寺哥哥。”
思绪飘忽,被凌安一抹湿润水汽轻扰。
脑海中浮现一层虚影,成寺猛地一捂心口,那儿似乎跳的有些快。
屋外日头西落,已是傍晚。
这书房,该清扫了。
“小金。”
“大人有何吩咐?”
“将县府近一年经手公文的拓印取来。”
“近一年?”
金宝有些诧异。
“是。”
但他没多问。
熏香起,烛光亮。
昏暗寂静的书房内,洇着纸张翻动与毛笔刷刷声。
县令府东北角的书房前,有一株参天古树。
一轮明月透过古树的缝隙,瞧见屋内烛火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一片绿林里发散又收缩。
迷地它也有些许困倦。
直到天边渐染金光。
它都不明白是书房内灭了火烛,还是金光覆住了那烛火微弱的光。
成寺看了一晚上案牍。春末的凌安县,里外透着潮,连同他房中的香也起地不顺利,总也睡不好。
直到天亮,他终于再也熬不住,沉沉睡去。
正午日光毒辣,仿佛要将这地面烧透。
“成大人,府外有佃户求见。”来人金宝。
成寺睁开眼,日光扫过书房每一处角落。
他艰难适应着光线。
“大人?”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成寺干涩的喉咙声音沙哑。
金宝进门,手上领着食盒。
“大人,门外有佃户求见。俞安侯府也递来了拜帖。”
“好。本县一会便去。”
成寺洗漱饭毕,去往县府正厅。
刚坐定,就见着位妇人狼狈奔来。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
“求求您救救我家相公,求求您!”
“何事?”
那妇人语无伦次:
“我家相公……一个多月前去、去矿……”
她似是呛到了喉咙,拐了一句,
“……他……他就快要死了!”
妇人全身发着抖,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得一只磕头,嘴里重复着:
“求大人……”
“救救我家相公。”
成寺道:
“你家雇主,是何人?”
那妇人听着询问,还是努力平静下来:
“凌……凌安县东街花柳巷,陈府。”
…陈府?
【一季度参与修渠者为免耽误稻种播种时期,不可再参与挖矿事宜。】
他想起那份公文,这本是休养生息的缓兵之计。
宝金局季结,产出的植粮有一月余收期,这半月里,恰是凌安县令稍得闲暇之际,他所批多是药局主簿递来的经费批文,唯陈府不同。
他思索着,道:
“你丈夫,可曾去修了渠?”
妇人眼底闪过一丝胆怯。但想到自己的丈夫,还是心一狠,支吾着:
“不、不曾。”
成寺捉住了这一丝的心虚,方欲再问:
“她撒谎!”
县府门外,不知何时跑进来一个人,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小厮扮相。
仔细一看,是一身纻丝衣。
他一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地:
“县令大人明鉴!我家主子好心,怕伤着累着修渠的农户,便将今季度宝金局赢来的庄稼赏赐尽数发放给这些农户。”
那小厮斜眼朝跪在一旁不停发抖的妇人恶狠狠的挖了一眼。
“没想到这妇人的男人竟如此贪心,得了庄稼赏赐不够,竟偷跑去修矿耽误了稻种种植!他男人在矿地里摔残了手脚,竟过来反咬一口……天下怎的有这样农夫与蛇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