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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把糖给了一个嘴角太弯的女人 纸袋在我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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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袋在我怀里,白布边从封口翘出来,风一吹就抖。郑铁走在最前头,烟抽到一半,脚底下忽然钉住了。
站台往北三十来步,一个玫红色的人影从路灯底下冲出来。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跑起来两条胳膊甩得比腿还快。
“你们的车呢?啊?刚才那辆是不是四十七路?停都没停稳就关门,我喊了三声!”
唐秀。她蹿到郑铁跟前,抬手就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脆响,“我追了两条街!”
郑铁把烟从嘴里夹出来:“你追车干什么。”
“我男人!”唐秀嗓门拔起来,“我男人就坐的那趟车,上个月——我打听了半个月才打听着这趟车有问题,你们穿制服的一来我就跟着——”
“我们不是公交公司的。”罗青说。
“我管你们是哪的!”唐秀一扭脸,右手腕上那根红绳甩起来,绳头拴的公交车票边都磨毛了,“我就问一句,我男人死在哪一站?”
站台上静了一瞬。郑铁把烟头扔地上,鞋底碾了碾。
“名单在我这儿。”我说。
唐秀猛地转向我。她眼睛底下乌青,脸上那层皮绷得紧,像好几天没怎么睡。
“给我看。”
“现在不能看。”
“为什么不能!”她往前迈一步,羽绒服拉链头撞在我胳膊上,“我找了半个月——”
“因为你一嚷嚷,司机就听见了。”我压低声音,“他就在前面路口掉头。”
唐秀的嘴张在那儿,气还往外喷,声音没了。
“名单上你男人排第几行,我还没细看。”我说,“你得活着,才能自己看。”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很快,抹完那只手顺势插进羽绒服兜里,没再拿出来。
“行。”她嗓子有点劈,“我不喊。我就站着。”
罗青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名单上的人,是按上车顺序排的?”
“按座位排的。”我说,“最后一排开始,往前。”
“那我男人应该在后头。”唐秀立刻接上,嘴比脑子快,“他爱坐后面,说前头晃——”
她自己停了。
方锐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别针在肩带上晃了一下:“姐,你先别想这个。你先离站牌远点。”
唐秀刚要顶回去,站台那头过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深蓝棉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走得不快不慢。她从我们几个人中间穿过去,走到站牌底下,把保温桶搁在长椅上,掀开盖子,一股茶叶蛋味儿散出来。
她抬头,冲我们这边笑了一下。
那笑很匀,嘴角往上提,两边一般高。和便利店店员一个模子。
我后脊梁那块皮紧了一下。
唐秀也看见了,压低嗓子,气声里全是火:“这人我认得,刘姐,在站台卖茶叶蛋的,卖了七八年了——”
“她笑什么。”方锐小声说。
“她天天笑。”唐秀说,“见谁都笑。”
我往站牌那边走了两步。刘姐正拿勺子往保温桶里舀汤,勺底磕着桶沿,当,当,当,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我从兜里摸出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昨天在便利店找零时抓的,一直搁在夹克内袋里,包装纸都压皱了。
“刘姐。”我走过去,把糖递出去,“尝尝。”
她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笑没变,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眼睛看着我,又像没看着我。
“给我的?”她说。
“嗯。”
她伸手来接。手指头碰到糖纸的时候,我盯住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印子,像常年戴戒指留下的,这会儿空着。
她捏住糖,笑了。还是那个笑。
但她左手无名指,在抖。
很轻的抖,指尖那截一颤一颤,像风里的线头。她把糖收进棉袄口袋,说了声“谢谢啊”,声音平平的。
我退回郑铁那边。郑铁低声问:“怎么样。”
“还用着。”我说。
“什么叫还用着。”
“人被规则压着,里头还有活气。”我盯着刘姐的背影,“她接糖的时候,指头在抖。真被同化透了的,手不会抖。”
“那你还给她糖。”
“给糖是试她。”我说,“她要是没接,或者接了笑变了,我就带你们绕道走。”
罗青在旁边听着:“那现在呢。”
“现在——”我往站牌底下看了一眼。刘姐把保温桶盖上了,正拿抹布擦长椅,“让她帮个忙。”
我走回去。刘姐抬头,那个笑还在。
“刘姐,你跟前面那辆四十七路的司机熟不熟?”
她擦椅子的手停了停。
“熟。”她说,“天天见。”
“他刚才掉头,还会开回来吗。”
“会。”刘姐说,“五点前绕一圈。”
“你帮我问他一句话。就问,调度室那个钟,是几点。”
刘姐看着我。那个笑没动,可她眼皮底下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
“问这个干什么。”
“他要是答得上来,我就再给你颗糖。”我说,“他要是答不上来,你什么都别说,回来就行。”
刘姐把抹布折了两折,搁在保温桶盖上。她拎起桶,往站台尽头的路口走,棉袄后摆一摆一摆的。
郑铁在我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你让一个可能半死不活的人去套司机的话?”
“她半死不活,所以司机不会防她。”我说,“司机防的是我们这种活蹦乱跳的。”
唐秀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嗓子哑哑的:“她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赔你一颗糖。”我说。
唐秀瞪了我一眼,没笑,嘴角抽了一下。
刘姐走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路口那边,四十七路真的又绕回来了,车灯白晃晃的,慢得像爬。刘姐站在路边招手,车停了。她凑到驾驶座窗口,说了几句话。司机探出头来,脸朝着我们这边,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然后车开走了。刘姐拎着保温桶往回走。
走到站牌底下,她把桶往长椅上一搁,抬头看我。
那张脸上的笑没了。
嘴角平平的,两边往下松,像卸了妆。她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褶子全出来了,比刚才老了十岁。
“他说,”刘姐的声音低下去,嗓子眼里有沙子,“终点站调度室,四点零七分。”
我后脖子一凉。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刘姐摇摇头,“他笑了一下。”
“什么样的笑。”
“就……笑了一下。”她说着把保温桶拎起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谢谢你那糖。”
然后她拐进站台后面那条巷子。
我追过去两步。巷口堆着几个纸箱,路灯照不进去,黑黢黢的。刘姐的脚步声往里去了,闷闷的,越来越远。
我摸出手机打手电,往里照。
巷子不深,尽头是堵砖墙。地上湿漉漉的,有一摊水渍,水渍中间扣着一把伞。
黑色折叠伞,伞面朝下扣着,伞骨有一根支棱出来。
人没了。
我站在巷口没往里走。郑铁跟过来,往里头看了一眼:“人呢。”
“没看见。”
“那伞呢。”
“也没看见谁的。”我说。
郑铁扭头看我,眉毛压下来。站台那边,唐秀的声音传过来:“喂——你们看见刘姐往哪去了吗?她保温桶落这儿了!”
我回过头。唐秀站在长椅边上,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桶盖上还搁着刘姐刚才用的抹布,折得方方正正。
方锐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姐,你先放着吧,人家可能一会儿回来拿。”
“回来拿?”唐秀把桶往长椅上一墩,“这桶搁这儿,人没了,我见天儿在这儿买茶叶蛋的——”
她忽然不说了。
我顺着她眼睛看过去。长椅上,桶旁边,放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包装纸压得皱巴巴。我给的糖。
刘姐没带走。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