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珠》傲娇章鱼

2、第 2 章

　　　　琴瑶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凉得透彻。她不是将衔玉的主帅斩于马下，战局一片大好了吗？即使她被刺杀，也是三天之后的事了，为何会战败？究竟何处出了问题？

　　谢寅摸着白马厚实的脖颈，似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道：“你说这夏珠士兵都是吃马粪长大的吗？本该一鼓作气将衔玉军队击溃，不知为何却在关键时刻乱了阵脚，呵呵，被这悲痛欲绝的衔玉众将打的四散奔逃。”

　　谢寅叉腰狂笑，语气张狂道：“你说这两边领兵的是不是都是些饭桶？要是本王带兵，绝对把对面杀的屁滚尿流。”

　　“姑娘，姑娘？”见琴瑶并未附和他，谢寅有些不悦，出声喊她。

　　谢寅的声音由远及近，琴瑶大梦初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处何地，她踉跄两步，三魂六魄终于回归身躯，

　　“姑娘，你怎么不理本王？可是觉得本王在虚言夸大？还是......”

　　琴瑶心中一惊，怕被这厮看出甚么端倪，集中生智，赶紧扑通一声跪下，打断谢寅接下来的话。

　　她以袖掩面，哽咽道：“听闻殿下提及双亲，我刚刚愣神时是想起家中母亲。我家中父兄皆在饥荒中饿死，只剩下我与我娘相依为命。我娘身体本就不好，我又迟迟未归，她必定日夜悬心，不知现在是否已将她双眼哭瞎......”

　　琴瑶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恳求道：“求殿下！民女求殿下放我回家一趟，看看我母亲，民女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殿下。”

　　见她哭地如此惨烈，谢寅那点夸耀自己的心思也散的一干二净，他觉得有些无聊，摆了摆手让她去了，临走前还大方地塞给她一个鼓囊囊的荷包，让她回去顺便给母亲找个郎中医治。

　　琴瑶走出晋王府，将荷包贴胸藏好，这下回夏珠的路费就够了。

　　可没走二里地，她就警觉地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琴瑶心道：来人究竟是何方势力？难道是先前伏击她的刺客余党？可他们怎知自己在晋王府？

　　知道自己在晋王府的，如今就只剩下那二皇子晋王了。

　　琴瑶心中一沉，方才她一时震愕，已经露了不少破绽，若真是出自二皇子之手，那事情就棘手得过分......琴瑶不敢想下去。

　　她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从容地步入闹市，混入人群，从琳琅满目的蔬菜瓜果、胭脂水粉铺子前穿过，借着摊位牌匾的遮挡，悄无声息改了方向。

　　甩开背后跟踪之人，琴瑶谨慎地挑了条脚印凌乱的小路，往她先前被刺杀的那片山林里赶。

　　林子里一片银装素裹，裹着旧血的雪被新雪粉饰太平地用心覆盖，四周一片祥和，再无打杀的痕迹。

　　琴瑶折断一根粗硬的枯枝，用尽全力朝雪地铲去。

　　天寒地冻，雪冻得邦硬。她从白夜挖到黑夜，双手磨出血泡，脸蛋被冻得通红，才终于挖出半根与雪融为一体的白色羽箭。

　　对着幽冷诡谲的月光，琴瑶双手颤抖着举起羽箭，仔细辨认，箭上白羽竟然是夏珠国皇室豢养的名贵之鸟银鸫所出。

　　银鸫之羽，为箭羽上品，具有抗风、疾稳之能，是皇家私藏的珍品，只有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或者什么非死不可的人时，才会配发给神射手几根。

　　琴瑶觉得自己心中那颗滚烫的心此时凉地透彻。

　　自己祖祖辈辈为保家园、为巩固夏珠皇室献出洪流般喷洒的鲜血，献出数以万计颗头颅，拼死征战换来的，是夏珠皇室不惜花费价值千金的鸫羽箭也要杀掉她这个将军府最后的遗孀。

　　夏珠皇帝临行前对她的千般嘱咐、万般不舍，他命人端上来的那一把短刃，那一杯凉透的壮行酒，好似一张拉满的弓弦。

　　如今力已蓄满，万箭齐发。

　　森寒月光映照着冰天雪地，大片大片纵横交错的枯枝里，琴瑶似乎在这其中窥见自己父兄与死去将士们的身影。

　　他们嘶声呐喊，他们万箭穿心，他们高举双手，他们满脸鲜血，他们死死望着她所在的方向，或跪或站，皆是死去了。

　　融融月色下，夏珠皇室的一张张面如冠玉、笑如春风的脸，犹如鬼魅。

　　琴瑶用双手死死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惊叫，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朝堂之上的一切夸赞皆为虚与委蛇。

　　边境之上的呐喊碰杯才令人心折。

　　琴瑶忘不了每次路过流民营，看到的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夏珠皇室对她怎么样她无所谓，在沙场上带了多年，她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与衔玉勾结，设计这场败仗。

　　此战过后，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琴瑶死命地按着自己左胸上那块被羽箭射中，仍在隐隐发痛的伤口，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不能看着那么多将士们为国捐躯只为打一场既定的败仗，她不能看着本该丰衣足食的百姓流离失所，她必须得查出此局背后之人。

　　夏珠她是回不去了，即使回去，也难逃监视，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二皇子真是个傻蛋，让她冒险在这衔玉的晋王府内做个侧妃，借此身份查明真相。

　　琴瑶连夜赶回到晋王府，谢寅似乎未曾察觉到她的异常，满面春风地拉着她，让她陪着钓鱼逗鸟。

　　燕子衔枝，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两人相处地如同蜜里调油的未婚夫妻一般，谢寅不是逼问她什么时候愿意与自己成婚，就是拉着她给他那些纨绔朋友们炫耀。

　　琴瑶也努力扮演着一个柔弱无害地采药女，贴心且不失分寸地陪伴在晋王身边，并且谨慎行事，不再单独出门，将上阵杀敌时所受的伤养好地七七八八。

　　今日，谢寅欢欢喜喜地带回来几盒月香楼的糕点，拉着琴瑶在后花园的观景亭上坐下。

　　谢寅诗兴大发，说要与琴瑶赏景题诗，琴瑶无奈，拆了一盒酥皮月饼，配着谢寅大声喊着什么“美女如彩云，我如云彩”这般狗屁不通的诗吃了。

　　春风吹拂，亭边桃花随风翻涌，落在琴瑶头上那根价值不菲的翡翠簪子上，琴瑶不爱戴发饰，但谢寅却总软磨硬泡逼她穿金戴银。

　　谢寅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卷起那片花瓣，凑上去闻了闻，道：“小唯，很香，你可要闻？”

　　叶唯是琴瑶给自己取的假名，琴瑶脸上挂着如同出水芙蓉般荡漾文荣的假笑，一边不着痕迹地推开谢寅的手。

　　琴瑶心里对这晋王十分疑惑，既然只是想利用她应付宫里人，世间美女如云，两人本该相敬如宾，谢寅外出去找些新奇的美娇娘，自己在家慢慢等着婚期到来。

　　可为什么这厮总是粘着她，对她动手动脚，做些分外之事，难道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谢寅笑了笑，面上宠溺又无奈地拿起帕子擦了擦琴瑶嘴角的饼干屑，眼里的不耐烦一闪而过。

　　琴瑶对着谢寅欠了欠身，正欲转身回屋，却听见一道爽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谢公子，郎情妾意啊。”说话那壮汉与谢寅亲密地勾肩搭背，“你家美娇娘呢，还不喊出来让我看看？”

　　“这呢。”琴瑶第一次从谢寅眼中感觉出如此明显的不怀好意。

　　“竟然是你！”壮汉盯着琴瑶，目呲欲裂，抬手拔出佩剑，直指琴瑶，“阿寅，你可知她是夏珠国的玲珑女将琴瑶？虎哥就是在平城那一战中被他重伤，日后怕是连刀都提不了了。”

　　“哦，是吗。这女子潜伏在我身边怕是别有用心啊。”谢寅用充满恶意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琴瑶，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大度的男子从未存在过。

　　“阿寅，你别拦我，让我宰了她为虎哥报仇！”那壮汉提着剑就要往琴瑶身上砍。

　　“诶，别急，待我押她去我的地牢内逛上一圈，看看能否从她嘴里撬出些有用的。”谢寅折扇轻轻一挡，壮汉的剑就不能动分毫。

　　“来人啊，给本王拖下去，严刑拷问。哟，别这么盯着本王，看起来好生可怜，快拉下好好招待吧。”谢寅以扇掩面，嘻嘻笑道。

　　琴瑶的头被两个家丁粗暴地按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谢寅，仿佛想用眼刀将他千刀万剐。谢寅不看她，带着那壮丁转身就走。

　　琴瑶奄奄一息地昏在刑架上，经历过鞭打、拶指与灌鼻等多种刑法，她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旧伤叠加新伤，地牢内阴暗潮湿，伤口逐渐开始流脓溃烂，琴瑶额头滚烫，发着高烧。

　　即使她受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对待，她还是银牙咬碎，不肯透露一句有关夏珠的情报。

　　一盆冷血从头浇至脚底，琴瑶被冷得打了个哆嗦，费力地睁开了眼皮。

　　琴瑶咳出喉咙里的血痰，道：“殿下真是好好演技。”

　　谢寅笑着接受了她的“夸赞”，用扇柄温柔地抚摸她乌黑油亮的鬓发，啧了几声，可惜道：“真是暴殄天物，这被打得满身伤痕的，以后哪个男子还敢娶你啊。”

　　琴瑶不理他的讥讽，面色如常，道：“据我所知衔玉国二皇子从未上过战场，你怎会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