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长安》有路无涯

2、第2章 一睁眼，是六月初四 他冲到井边

　　雨落在脸上。
　　江砚是被一滴雨砸醒的。那滴雨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穿过一根发黑的椽子，准确地砸在他的眉心，凉得像一枚钉子。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他家的天花板。是一片茅草和几根椽子，椽子中间有一个洞，洞外面是灰黑色的天。雨从洞里进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像被人用膝盖顶过。身上穿的是一件粗麻的衣服，白颜色，硬得硌人。他伸手摸了一把，麻线扎手。
　　“……知微？”
　　没有人应。
　　屋子很小。一张绳床，一张矮案，一个陶罐，一盏油灯，灯芯只剩一粒豆大的火。墙是土墙，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靠墙挂着一件旧官袍，青色的，袖口磨白了，下摆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
　　他想站起来。
　　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手心撑在土地上，他看见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筋，虎口没有茧，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墨。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右手无名指有一道疤，是大学毕业那年搬东西划的。他抬手看，没有。
　　“阿兄！”
　　一个声音从门口扑过来。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更小的孝服，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髻，扑到地上，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想抽回手，女孩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袖子上，肩膀一抽一抽。
　　“你叫我什么？”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眼白里布满血丝，眼下有两团青。她脸上的表情从惊喜一点点变成害怕。
　　“阿兄……你别吓我。”
　　“我叫什么？”
　　“阿兄！”
　　“我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说。”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李砚。”她说，“你叫李砚。阿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推开她，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院子很小，三面是墙，一面是塌了半截的篱笆。院角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长了一层滑腻的苔。他扑到井边，扶着井沿，往下看。
　　井水是黑的，只映出一点天光。
　　他把脸凑过去。
　　水里有一张脸。
　　二十岁上下，瘦，眉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头发长到肩膀，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扎着。眼睛是熬过夜的，眼下一片青。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水里的人也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道疤在指腹下是硬的，一小条，像一条卧着的虫。
　　他蹲下去，吐了。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一口，两口，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胃一抽一抽地缩，眼前发黑。
　　七娘跟出来，站在他背后，不敢碰他，只小声地叫：“阿兄……阿兄你别怕，我去给你熬点姜汤……”
　　“不用。”他撑着井沿站起来，抹了把嘴，“我没事。”
　　“你刚才……”
　　“我做了个梦。”他说，“很长的梦。”
　　七娘看着他，半信半疑。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眼泪的布，布角被她绞得变了形。
　　“阿兄，”她忽然说，“你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间屋子里的三个人，是一个家。
　　他叫李砚，二十岁。父亲李承庆，三月前卒于遂州司仓参军任上，灵柩运回长安，欠了三十贯的债。母亲崔氏，病了两个月，咳血。妹妹李七娘，十二岁。
　　这些事不是他想起来的，是渗进来的。
　　像这间屋子漏雨，先是一处，再是一处，最后整面墙都湿了。他坐在绳床上，脑子里一阵一阵地涌进别人的东西：一张父亲的脸，瘦，胡子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间遂州的官仓，仓里的粟堆得高高的，父亲拿着斗在量；一条回长安的路，走了二十三天，棺材用牛车拉着，下雨，车轮陷在泥里。
　　还有一句父亲说过的话，清清楚楚：
　　“砚儿，咱们这一支，姓李，可这个李，是个空架子。”
　　雨里，一口薄棺停在院子里，棺木是杂木的，漆都没上。来了三个族人，都穿着孝服，站在屋檐下，谁也没进屋。为首的那个胖一些，四十来岁，一直在看这宅子的房梁。
　　“承庆这一走，”胖的那个说，“你们娘仨，日子怎么过？”
　　他记得自己——不，记得李砚——说：“族叔，我能读书。”
　　胖的那个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个人没留下吃饭。走的时候，胖的那个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房梁。
　　那一眼，他记住了。
　　他抱着头，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两套记忆挤在一间屋子里，谁也不肯让谁。一套里有水泥、地铁、外卖、她的咖啡机；一套里有麻布、油灯、药罐、三十贯的债。他分不清哪一套是真的，只知道两边都疼。
　　“水……”
　　里屋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像一片纸在地上擦。
　　七娘一下站起来，抹了把脸：“阿娘醒了。”
　　里屋更暗。
　　崔氏躺在另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灰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出来，眼睛陷进去，嘴唇干裂，一说话就咳。
　　“砚儿。”她伸出手。
　　那只手轻得像一把柴。
　　他握住，喉咙里发紧。
　　“你怎么起来了。”她说，“你还烧着。”
　　“娘。”他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字，叫得很顺，顺得让他害怕。
　　“水。”
　　他去找水。陶罐在灶边，里面只有半罐，水上浮着一层灰。他把灰吹开，舀了一碗，碗口有个缺口。他端着碗走回来，扶她坐起来，一点一点喂。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的脸。
　　“你父亲走的那天，”她说，“也是这样的雨。”
　　他手一抖，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被子上。
　　“娘，”他听见自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四。”
　　“哪一年？”
　　崔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慌。“武德九年。”她说，“砚儿，你别吓娘。”
　　她说完，看了他很久。
　　油灯的光很暗，她的眼睛在暗处，反而显得亮。
　　“你的眼神变了。”她说。
　　“病了一场。”
　　“我儿子的眼神，从小到大，都是往下看的。”她轻轻地说，“跟人说话，先看地，再看人。你现在，是往上看的。”
　　他没接话。
　　“病一场也好。”她闭上眼睛，“往下看的人，活得累。”
　　七娘端来一碗粥。
　　粥是黑的，里面掺了野菜，稀得能照见碗底。她说：“隔壁王婶借的米。她说，等阿兄好了，再还。”
　　他把碗端到嘴边，闻见一股土腥味。他想起昨天晚上——不，是一千四百年后——他买的两个肉夹馍，凉透了，揣在怀里，最后不知道丢在哪里。
　　他喝了一口。
　　咽不下去。
　　不是难喝。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顿饭，是在一个有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随时可以点到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一碗粥可以是借来的。
　　“阿兄，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抹了一把脸，“我饿了。”
　　他把那碗粥喝完了，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他把碗放下，问七娘：“家里还有多少钱？”
　　七娘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
　　三枚。
　　“就这些？”
　　“阿兄，你病的时候，抓药花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娘说，不抓了。”
　　三枚铜钱。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胡饼两文，一斗米三百文，一升米三十文。三枚钱，买不到一升米。一个家，三枚钱，两天。
　　“米在哪儿？”
　　“就剩一把了。”七娘说，“王婶说，明天还能借。”
　　“借了几家了？”
　　七娘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家，不数了。
　　“阿兄，”她小声说，“咱们不能老借。”
　　他看着她。十二岁，头发黄，脸也黄，手上有几个烫出来的疤，是做饭烫的。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两只手绞着衣角，把衣角绞成一根绳。
　　“不借了。”他说。
　　“那明天吃什么？”
　　“我来想办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可他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忽然发现，这三个字在这个家里是有分量的——七娘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就像他已经把米扛回来了一样。
　　外面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片。从坊墙外面过去，像有人把一袋石子倒在屋顶上，倒了很久。
　　七娘一下扑到门边，把门闩顶上。
　　“又来了。”她小声说。
　　“什么又来了？”
　　“从早上就一直在过马。”她说，“坊门关了，街上不许走人。王婶说，出大事了。”
　　江砚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里，崇仁坊的巷子空得吓人。两边都是土墙，墙头压着瓦，雨水从瓦当上挂下来，一道一道。对面人家的门关着，窗也关着，只有一户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很快又灭了。
　　远处，坊门的方向，有火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兄！”七娘在后面叫他，“不能出去！坊门闭了，出去要打死人的！”
　　他已经跑起来了。
　　雨很大。他穿着一身孝服，脚上是草鞋，跑过两条巷子，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他一边跑一边喊：
　　“知微！”
　　“沈知微！”
　　没有人应。
　　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窗推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露出来，骂了一句：“嚎什么！不要命了！”
　　窗关上了。
　　他跑到坊门口。
　　崇仁坊的坊门是两扇厚木门，包着铁皮，门钉有拳头大。门已经闭死了。门内挤着二三十个人，有老有少，都贴着门站着，听外面的动静。
　　他挤过去，拍门。
　　“开门！”
　　一只手把他拽了回来。是个老兵，穿着一身旧甲，手里一根长枪，枪杆横在他胸前。
　　“你疯了？”老兵压低声音，“外面是秦王府的人。开门，咱们这一坊的人都得死。”
　　“我找人。”
　　“找人？”老兵上下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孝服，语气缓了一点，“后生，今晚这城里，丢的人多了。你找一个，丢十个。”
　　“出了什么事？”
　　老兵没说话。他往门缝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挤在门内的人，压低声音：
　　“你真不知道？”
　　“我病了几天。”
　　“病了几天？”老兵咂了一下嘴，“那你醒得真是时候。”
　　他往李砚身边凑了凑，身上的甲片哗啦响了一声。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说，“秦王在玄武门。”
　　李砚的心跳停了一下。
　　“太子和齐王，从北边进宫，走到临湖殿，觉出不对，掉头就跑。”老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秦王在后面喊他们。齐王先射的箭，三箭，一箭没中。秦王射了一箭。”
　　他停了一下。
　　“一箭。”
　　“然后呢？”
　　“然后尉迟将军带了七十骑赶到。齐王被射下马，太子……”老兵顿了顿，“太子死在临湖殿西边。”
　　李砚的手在发抖。他把手藏到袖子里。
　　“那现在城里……”
　　“现在？”老兵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现在是东宫和齐王府的人在攻玄武门。敬将军死了，吕将军也死了。你听——”
　　他侧了侧头。
　　门外的马蹄声里，夹着一种更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一扇铁门。
　　“那是撞门。”老兵说，“撞开了，这城里就要再死一批人。”
　　门缝里透进光。
　　他趴到门缝上看。
　　外面的街上，一队骑兵正往北去。马蹄踩在积水里，水花溅得很高。骑兵后面跟着步兵，举着火把，火把在雨里烧得滋滋响。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队伍停下来，又走了。
　　再远处，皇城的方向，天是红的。
　　不是火烧的红，是很多火把堆在一起，把云都照亮了。
　　“玄武门。”他听见自己说。
　　老兵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今天是六月初四。”他喃喃地说，“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退了两步，靠在坊门的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泥水里。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玄武门之变。
　　他做过三个唐朝的项目，写过十几版方案。他当然知道这一天。他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知道谁死了，知道三个月后谁退了位，知道这一年之后会有一个年号，叫贞观。
　　可他知道的是一行字。
　　现在这行字在他面前，是马蹄、火光、雨、和一个老兵手里那杆枪。
　　他回到那间破屋子的时候，七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见他就哭了。
　　“我以为你也不回来了。”
　　“我回来了。”
　　“阿娘刚才又咳血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敢进去。”
　　他走进里屋。崔氏侧躺着，嘴角有一道血，已经干了。他拿袖子给她擦，擦不掉。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记忆里的孝，是一种更实在的、从胃里往上顶的酸。
　　他不认识她。
　　可她在等他回来。
　　油灯快灭了。
　　他坐下来，想找点东西拨灯芯。手在矮案上摸，摸到一只破筐。筐里压着一双旧鞋，鞋底下有个硬东西。
　　他把鞋拿开。
　　一面铜镜。
　　圆的，背面铸着瑞兽和葡萄枝，中间一个钮。
　　他的手停住了。
　　他认得这面镜子。三个小时前——不，一千四百年前——它躺在一块蓝布上，标价三十块。他记得她的手翻过来，镜面朝上，雨光落进去。他记得她把它砸在地上。
　　他把它拿起来。
　　镜面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斜着裂到边缘。裂缝里有一点暗红。
　　他用袖子擦。
　　擦不掉。
　　那点暗红在裂缝深处，像一条很细的血丝，已经干在了铜里。
　　他把镜子翻过来。
　　背面，一圈十二个小格。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最上面那一格，“子”字，亮着。
　　不是反光。是从字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的、温热的黄。
　　他把镜子贴在胸口。
　　铜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
　　“知微。”他说。
　　镜面没有雾。什么都没有。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马蹄声一直没有停。
　　马蹄声是从北边来的。
　　他没有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