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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七娘跟人走了 你今天救了 ...

  •   十一月十二,天没下雪,可风里有雪的味道。
      粥棚是三天前撤的。
      开了十七天。前八天亏了四贯,把他和安元礼两个人的本钱亏了个干净。第九天,关东的粮车进了城,米价从二百四十文落到二百文,一碗粥的本钱从四文降到三文,刚好不亏。
      免费的那五十碗,被西市三家商户认了捐。一家一天五十文,正好一百五十文,抵掉那五十碗的本钱。棚子上挂三块小木牌,牌上写着字号:王家米行、崔记绢帛、阿罗酒肆。
      撤棚那天,队还是那么长。
      有人问:“明天还有吗?”
      李砚说:“没有了。”
      那人站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去哪儿。”
      李砚没有答上来。
      他后来算过总账:十七天,亏了四贯。可这十七天,他的炭摊多卖了三百二十筐,一筐赚二十文,赚回来六贯四百文。
      他把这笔账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亏,一行是赚。
      亏的那一行,写的是钱。
      赚的那一行,写的是人。
      那天李砚去西市送货。三十筐炭,送到延寿坊的崔家,卸完货,天已经擦黑。他收了钱,往回走,走到崇仁坊坊门口,看见王婶站在门里,脸白得像纸。
      “砚哥儿。”
      “婶。”
      “七娘……”王婶的手在围裙上搓,“七娘跟人走了。”
      李砚站在坊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
      “跟谁?”
      “郭五娘。就是前几日在坊门口摆摊的那个。”
      郭五娘是三日前来的。
      一张矮凳,一块布,布上摆着几件针线:一双鞋面、一个荷包、一块绣了半朵牡丹的帕子。
      她说她替城南崔家招女工,做针线,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管住。
      二十文。
      李砚当时听过一耳朵。他在隔壁摊上称炭,没在意。长安城里这样的牙婆多得很,一天能碰上三个。
      他没想到七娘会去。
      “她什么时候走的?”
      “午后。”王婶说,“我在门口看见的,七娘还跟我笑,说‘婶,我去看看工房,晚上就回来’。”
      “往哪边走?”
      “北边。”
      李砚把炭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砚哥儿!”王婶在后面喊,“你一个人去?你等等,我叫上你赵伯——”
      他没有回头。
      从崇仁坊往南,过一条街,就是平康坊。
      平康坊。
      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不用解释。
      它北边是崇仁坊,东边是东市。坊里有三条街,北街、中街、南街。北街住的是散官,中街住的是举子,南街——
      南街住的是“妓”。
      长安人管南街叫“南曲”,管那里的女人叫“曲中”。举子们在那里喝酒,诗人们在那里写诗,官员们在那里“夜归”。
      李砚知道这个地方。他来长安四个月,听人说过很多次,一次也没去过。
      他跑起来。
      平康坊北边的街口已经落了栅栏。
      守门的老军拦他:“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我妹妹。十二岁,穿一件青布袄,梳双髻。”
      老军看了他一眼。
      “后生,”他说,“这城里,一天丢七个孩子。你找一个,丢十个。”
      李砚从怀里摸出十文钱,塞过去。
      “往平康坊,走哪条街?”
      老军把钱捏在手里,往南一指。
      “出坊门往南,过了横街就是。你别走大路,大路上有巡卒。走坊墙根。”
      他跑到平康坊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坊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二三岁,短打扮,腰上挂一条铁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下来,一直到颧骨,疤是旧的,白得发亮。
      那人正靠着墙,手里剥着一把炒豆,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站住。”
      李砚停下来。
      “去哪儿?”
      “找我妹妹。”
      “你妹妹叫什么?”
      “李七娘。”
      那人剥豆的手停了。
      “郭五娘带的那个?”
      “是。”
      那人把手里剩下的豆子往墙根一撒,直起身。
      “回去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回、去。”那人一字一字地说,“人是郭五娘带的,有契。契上按了手印。手印是真的,我看过。”
      “她十二岁。”
      “十二岁能按手印。”
      “她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按手印。”那人说,“长安城里,一半人不识字。”
      李砚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抬手,铁尺横在他胸前。
      “后生,我是不良人,姓石,排行十三,人都叫我十三郎。”他说,“我在这坊门口站了六年。六年里,我拦过一百三十七个追人的。你猜,有几个是真被拐的?”
      “……”
      “十九个。”十三郎说,“剩下的一百一十八个,是家里卖了,后悔了,来闹。”
      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你妹妹,是家里卖的吗?”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自愿的?”
      “她十二岁。”李砚说,“她连二十文一天是多少都不知道。”
      十三郎看着他,看了三息。
      “这话有理。”他说,“可理不管用。契在郭五娘手里,人在郭五娘手里。我要拿人,得先有县里的牒。”
      “那就去县里。”
      “县里现在关门了。”十三郎说,“明日辰时开。”
      “明日辰时,人已经在南曲了。”
      “那就明日辰时,人去南曲。”
      李砚没有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贯钱。五百文,用麻绳穿着,绳头打了个结。
      他把钱递过去。
      十三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这是什么?”
      “买你一个时辰。”
      “买我?”
      “不是买你。”李砚说,“是买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你什么也没看见。”
      十三郎把钱推回来。
      “后生,我一个月工食钱八百文。”他说,“你这半贯,够我半个多月。我要是收了,我这六年就白站了。”
      他把铁尺收回去,别在腰上。
      “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有个事,一直想写,写不出来。”十三郎说,“你要是能写,我就陪你走一趟。”
      “什么事?”
      “上个月,我抓了个孩子。偷炭的,十二岁,饿得站不住。”十三郎说,“按律,窃盗五匹,笞四十。他偷了半筐炭,值十二文。可《律》上说,窃盗,不问多少,笞四十。”
      他抬起头。
      “四十板子,成年人挨了要躺半个月,孩子挨了,要残。”
      “你想替他求情?”
      “我想替他写一份‘乞减’。可我识字不到三百。”十三郎说,“我请人写过,一张牒要一百文,写完,县里退了,说‘不合式’。”
      李砚从怀里摸出笔。
      他随身带一支笔,二十文买的,竹杆,笔头已经开叉了。
      “有纸吗?”
      十三郎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
      “有。”
      李砚蹲在灯笼底下,把纸铺在膝盖上。
      “你说。”
      “说什么?”
      “他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为什么偷炭。”
      十三郎蹲下来。
      “他叫阿满,家住道政坊,爹死了,娘替人洗衣服。他那天偷炭,是因为他娘病了,家里没火。”
      李砚写。
      “他偷了半筐,走到坊门口,被我一喊,就站住了。”十三郎说,“他没跑。他把炭放下,说‘我还给你’。”
      李砚写完,把纸举起来,就着灯笼的光看了一遍。
      二十七个字。
      “你念。”
      十三郎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具状人石十三,年三十二,万年县不良。”
      “状为乞减事。”
      “犯夜窃炭人阿满,年十二,母病无火,窃炭半筐,未出境即自首。”
      “伏乞原情减等。”
      十三郎念完,抬起头。
      “这就完了?”
      “完了。”
      “一百文的牒,就二十七个字?”
      “一百文的牒,是二百七十个字。”李砚说,“写牒的人,多写一个字,多挣一文。”
      十三郎把纸接过去,折好,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后生,”他说,“你叫什么?”
      “李砚。”
      “李砚。”十三郎念了一遍,“行。你跟我来。”
      平康坊南曲,后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地上有污水,冬天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是黑的,门上钉着两个铁环。
      十三郎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谁?”
      “不良人。”
      门缝里的眼睛动了一下。
      “十三郎,你这时候来干什么?”
      “要人。”
      “要什么人?”
      “郭五娘今天带来的那个,十二岁的。”
      门里静了一下。
      “有契。”
      “契是雇契。”十三郎说,“雇契要本人情愿。她十二岁,不识字,手印是她按的,可‘情愿’两个字,谁给她念过?”
      门里的眼睛不动了。
      “十三郎,你别多事。”
      “我多事。”十三郎说,“开门。”
      门开了。
      一间矮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细,光很小。
      墙角坐着五个女孩。
      最小的一个八岁,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旁边一个十岁左右,头发散着,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门口。
      七娘坐在最里面。
      手被麻绳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
      她看见李砚,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李砚冲过去。
      他把布拽出来。
      七娘张了张嘴,没有哭。
      “阿兄。”
      “嗯。”
      “她……她说你把我卖了。”
      李砚跪在地上,去解那个绳结。
      绳结打得死,解不开。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削炭的小刀。
      刀很小,刃口钝。他一点一点地割。
      割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刀划在七娘的手腕上。
      一道白痕,然后是血。
      “对不起。”
      “不疼。”七娘说。
      绳子断了。
      七娘的手垂下来,两只手都是紫的,手指头肿得像萝卜。
      李砚把她的手捧在手里。
      “阿兄。”
      “嗯。”
      “我想挣钱。”七娘的眼泪这才掉下来,“你的手都烂了。”
      郭五娘是被十三郎从小屋里拖出来的。
      四十来岁,很胖,头发梳得油亮,一身酱色袄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她被拖到院子里,还在骂。
      “有契!我有契!你们不能拿我!”
      十三郎把那张契摊开,就着灯笼。
      “这张契,写的是‘雇’。雇一人,日给二十文。”
      “对!”
      “雇,是人自愿。”十三郎说,“你把她从坊门口带走,说去看工房。你带她来的,是平康坊南曲后巷。这叫‘诱’。”
      郭五娘的嘴张了一下。
      “还有。”十三郎说,“《律》:‘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
      他把契收起来。
      “你这张契,救不了你。”
      郭五娘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好。你们拿我。拿了我,明天还有别人。”
      十三郎没有理她,抬手叫了两个人,把她架走了。
      架到巷口,郭五娘回过头来,冲着李砚喊了一句:
      “后生!有人给了我五贯定金!”
      李砚站在院子里。
      “谁?”
      郭五娘笑了。
      “你猜。”
      她被人架走了。
      那天夜里,李砚背着七娘回家。
      七娘很轻。十二岁的人,四十斤不到,背上像背着一捆柴。
      她趴在他背上,两只手圈着他的脖子。
      “阿兄。”
      “嗯。”
      “她说,是族里的叔公让她来找我的。”
      李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她说,叔公讲了,我到了南曲,一年能挣二十贯。”七娘的声音很小,“她说,家里的债,一下就还清了。”
      风从坊墙那边过来。
      李砚没有回头。
      “七娘。”
      “嗯。”
      “你信吗?”
      “……我不知道。”七娘说,“她说你会同意的。”
      “我不会。”
      “她说你欠了三十贯。”
      “我欠三十贯。”李砚说,“我卖炭,我还。我写牒,我还。我要饭,我还。”
      他把七娘往上托了托。
      “我卖什么,都不会卖你。”
      七娘在他背上哭了。
      不出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进他的领子里,很凉。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
      “阿兄,我不嫁人。”
      “什么?”
      “我不嫁人。”她说,“我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要还债,我帮不上。”
      李砚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 2025 年,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剥虾一边说:“我不生孩子。”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让一个人来这个世界,受一遍我受过的罪。”
      他当时觉得她矫情。
      现在他背着妹妹走过长安的夜街,忽然明白——
      那不是矫情。
      那是她算过的。
      回到家,崔氏已经站在院门口。
      她病着,站不稳,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在膝上。
      七娘从李砚背上下来,站在院子中间,不敢往前走。
      崔氏没有哭,也没有骂。
      “过来。”
      七娘走过去。
      崔氏伸手,把她头发上那根断了的红绳解下来,又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木簪,把她的头发重新挽起来。
      挽得很慢,很稳。
      “手。”
      七娘把手伸出来。
      手腕上一圈紫,是绳子勒的。
      崔氏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记住这个印子。”她说。
      “……娘。”
      “记住。”崔氏说,“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记住,人要是自己不拿自己当人,别人就会拿你当东西。”
      她把七娘的手放下。
      “去做饭。今晚吃饼,多放点油。”
      七娘站着没动。
      “去。”
      七娘抹了一把脸,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水声、碗声、柴火的声音。
      崔氏这才转过身,扶着门框,慢慢地蹲下去。
      李砚过去扶她。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娘。”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腿软。”
      第二天,十三郎来找他。
      不是来道谢,是来还钱。
      “半贯。”他把钱放在案上,“昨天你没送出去,我替你收着。”
      “你收了?”
      “没收。”十三郎说,“我要是收了,你就当我卖了你一次。以后你还会来买第二次。”
      李砚把钱收起来。
      “十三郎。”
      “嗯。”
      “你昨天说,长安一天丢七个孩子。”
      “是。”
      “七个里,有几个是被卖的?”
      十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六个。”
      “卖到哪儿?”
      “南曲、东市、城外的庄子。”十三郎说,“还有的,卖到胡商船上,往西边去,一去不回。”
      他抬起头。
      “后生,你今天救了一个。”
      “明天呢?”
      十三郎看着他。
      “明天,还有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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